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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机括娘子 ...

  •   临州城中桃红柳绿,暖风熏人,陆凌走在喧闹的长街上,生不出几分能融入其中享受这大好风光的心情,反倒满心都是疏离和隔阂之感。

      在这最舒适的安逸中,他心底隐藏着的,却是最深切的忧患。

      昔日里天真率直的少年郎,如今怀揣着忧愁和迷茫,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听着此起彼伏的吴侬软语,闻着酒香花香粉香交织在一起的烟火气,心底越发犹疑起来——

      或许,他根本不该来这临州城,将心底被惶然吞噬的恐惧和阴霾,带到这祥和之地。

      思前想后着,马儿还是照例到了宋府门前。

      宋家的府宅乍看丝毫不见奢华气派之象,淡雅的白墙灰瓦,素简的砖雕门楼,进门后方知别有洞天,山环水绕,曲径通幽,亭榭廊槛,宛转其间,结构不拘定式,厅堂随意排布。

      陆凌虽心事重重,却也能觉出其中的特别之处:并无盛京城中建筑的大气豪华与对称拘泥。如同一位颜色极美而不自知的女子,并不刻意修饰,也并不以之为荣,只轻妆淡抹,举手投足间全是洒脱随意。

      宋氏兄弟一如既往热情爽朗,一见面三人便畅谈不已,陆凌压下胸中情绪,享受这和友人相聚的时光,吃喝玩乐,不一而足。

      一晃数日,匆匆而过。

      这日,他正一人立在苏堤石桥之上,极目远眺,不远处,一艘游船缓缓行来,正是那从水路赶来的精通机括的袁大才子。

      陆凌犹自在那柔美的湖光山色中沉思着,看着眼前的处处楼台、富足安逸;又想到盛京城商铺林立、百业兴盛。

      他在心中问自己:至尊之位上的那个人,为何非要赶尽杀绝呢?为护这太平年月、百姓安居?为着皇权稳固?为着功高震主?抑或其他。

      宋府内,一场诡异的考校正在进行着。

      话说这袁大才子名为袁绍安,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却一心只爱机巧之术,醉心其中无心科考,以致于如今仍是白身一个,却对自家的本事信心满满,不容亵渎。

      初时,他只以为宋澈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找他只为玩闹解闷儿,当下便言辞拒绝,后来见他态度诚恳,言辞间倒也不像全然不懂,便生了不妨来看看的心思。

      不想,一入宋府,他便被带进了一间厅房内,笔墨纸砚齐备,一张图纸置于案上。

      袁绍安心想,他若是敢怠慢羞辱于我,我便立时甩袖而去。一眼看去却见那图纸精巧绝伦,画的是一个看着像艘船又像一辆车的物事,有帆又有轮。

      一时入神,便坐下来拿起笔细细端详起来。一旁闲逸地饮着茶的宋澈淡淡开口:“久闻先生大名,此图乃是前人的发明,我如今重新绘制,希望能继续推行运用,只是有几处尚待改进,久思不得其道,烦请先生为我等解惑。”

      袁绍安心下明了,这是为他设置的考题了,不想这一副纨绔样儿的公子倒真有几分本事,当下也不扭捏,反而认认真真看起来,“好说,好说。”

      夜幕沉沉时,袁绍安总算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抬头问道:“有一处还需实地尝试之后,才能下定论,其余几处我能想到的已经尽数写了出来,还请宋公子过目。”

      宋澈已是睡得昏昏沉沉,忽然被惊醒,提起卷子便绕去了一道屏风后,透过镂空格,竟什么也看不到,袁绍安只能耐心地等着。

      半晌后,宋澈拿了两张图纸出来,恭敬地递给他,一个是刚刚的试卷,另一个则是一张新的图纸,“先生果然大才,这幅桨船的图纸亦是小弟所绘,请袁先生鉴赏,还望你能给出改善的良策。”

      袁绍安被宋府下人领去下榻之处,七弯八绕的,他一心想着图纸,便也只跟着带路的人走,房间内陈设雅致,一应物事齐备,又有两个婢女在旁随时待命,显是对他极为看重。

      没一会儿,便有人敲门送来了精致的饭菜,他却仍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端详那张被批阅后的图纸,见那纸上在他的描述后添上了“赞同”、“赞同”、“容后再议”等字迹。

      原来,这图纸乃是前人发明的帆车,原理便是在车子上安装风帆以利用风力推车前进,以省下牛马和人力。而所谓的改进,则是在几处细节上做了新的设计。

      诸如,如何改变风帆的面积,使其随着风力变化而变化?

      突遇暴风时,如何及时把帆降下来,以免被毁坏?

      如何自如操控风帆的角度,使其既能随风向旋转,又不至于在风力太强时随意摆动影响前行?

      使用何种材料做风帆,才能既保证效果,又经久耐用?

      帆车在哪些行业和领域,可以在改良后加以利用,便捷民生?

      针对这些问题,袁绍安则在冥思苦想后一一给出了答复:风帆和车身连接处做成可拆装的机括,遇到暴风便可随时收纳起来放在车里;每面风帆都做成可折叠伸缩的设计,便可轻松改变其面积大小;而风帆的角度则在可旋转的基础上,设计各个方向角度的凹槽和卡扣,便可在确定风向后摁下卡扣以固定风帆。

      至于能在何处使用,代步固然可以,拉耕犁、或是在北地的冰车上、农家人所用的独轮手推车上,皆可使用,以减少对牛、犬、人等力量的无谓损耗。

      至于用何种材料,袁绍安当时并无特别好的主意,只简单列举了几样,言明还需后续测试。

      腹中咕咕出声,袁绍安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得太久,五脏庙已经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便一手捧着新拿到的图纸,一手挟着菜往嘴边送,上等的江南美味,被他牛嚼牡丹般大口大口吞咽下去。

      忽然,他神情微顿,又拿出自己先前的考卷来比对,果然,图纸角落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印记,细细分辨似乎是个“羽”字,笔画飘逸,似字又似画,带着独特的灵秀之气,显然是女子所绘。

      不注意的话,只以为是随手点缀的花纹,并不引人注目。若非他这样细细端详一丝不苟,也不会有此发现。

      何以,宋澈的图纸上绘着一个女子的字迹?而他的笔迹他已经在书信中见过,和眼前的“羽”字对照,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心下诧异,却也并未当一回事。

      自己要做的,是在此大展才学,在有财力、物力、人力支持下,能实现心中所愿,将那些奇思妙想一一变成现实。

      一连两日,袁绍安都将自己关在房中涂涂画画,修修改改,直到脖颈僵硬浑身酸痛才起身活动筋骨。

      一旁的婢女提议:“公子不妨去屋外走走,您还没好好看过我们的府宅呢。”

      “也对,我去看看。”

      “奴婢带您观赏吧。”

      “不必了,我就随便走走。”

      袁绍安净了手,又换了一身衣衫,这才缓步走出房间,走着走着便见曲径环绕,山石花木四处皆是,全然不知路径和方向。

      他心想,反正在这府宅里,也不至于走丢,便随意走走看看吧。

      一路看过去,他在心中称赞,这豪门府宅可真是讲究,单单植物的种植已是花足了心思。一面呢,种了高大的乔木以荫蔽烈日;一面又植了或古朴或秀丽的树形树姿,以供欣赏;最后还不忘再辅以花、果、叶等色香味俱佳的名品来增加活力和生气:真真令人流连忘返。

      走着走着,绕到了一处莲池,池边坐着个丽装姑娘,生得灵秀小巧,神色专注地盯着莲池里一只青蛙在纵横跳跃,她自己也张着手臂做出模仿的样子,喃喃自语,“怎么才能做出蛙跳机关呢”,微微鼓着腮帮子,一副天真懵懂的可爱模样。

      袁绍安看得愣在当场,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他多年埋首书堆和机关中,甚少有如此刻这般静静欣赏一个妙龄女子,而那姑娘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竟似是落在他心尖一般,流连不去,让他整个人心底甜滋滋软绵绵,面上更是现出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激动。

      几番试探,想要开口唤一声,一时却似堵了喉舌一般,说不出话,只是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直到一只鸟儿掠过,那姑娘顺着鸟飞过的痕迹看过来,才见到一个愣头愣脑的书生立在那儿,好奇之下便开口询问,“你是谁?”

      那男子竟傻乎乎不知应答,反而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宋羽呀。”

      “宋羽……宋羽……你可懂机括之术?”袁绍安脑中轰然一声,似乎连起了某个之前发现的细节。

      “你也懂吗?”姑娘不答反问。

      “我懂,我懂。”袁绍安心思纯然,全然没有发现了宋府隐秘的张皇,反而只为找到一位这般美丽聪慧、娇俏可人的同道中人而兴奋不已。

      这姑娘正是宋府嫡出的六小姐,打小不喜诗文、不善女红、不爱装扮,偏只痴迷于摆弄一些机巧之术,虽只十五岁年纪,却已做出了不少外界称颂的精妙物件:诸如自家那丝绸行里的水力纺车,缩短工期又节省人力;又如她家中那用于浇花灌水的机关,给家仆们省了不少力气和时间。

      然而,这样一位能干的小姐,性子偏像个小孩般天真纯然,不喜与人交道,整日里埋头在书纸和机关里,虽长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外人却无缘得见。

      宋家老爷为人通透,原想这女儿这般能干,便让她和兄长们一般外出交际,撑起一方门户,却终究事与愿违——女孩儿只愿待在家中研究机巧,便是实在要出门也常以幂篱遮面,寡言少语,低调至极。

      而宋清和宋澈这一对孪生兄弟,虽说从小也喜爱机巧之术,又跟了一样的师父学习,却比不得妹妹天资聪颖。

      然而,宋老爷仍是不得已让两个哥哥顶替她,做了台前那精通机括的宋氏兄弟;将这娇娇弱弱的女孩儿,藏在幕后画着图纸,心中思量日后不妨给女儿招个乖巧的赘婿。

      她自家对这安排也颇为满意,只每画出一幅图,便要在其中缀上独属自己的标记,一直以来倒也没人注意。

      谁成想,会因这小小的印记而露了马脚。

      这不,一个呆书生,一个痴女娘,一样的技艺精湛,一样的不通世故,两个人相遇,好似两个孩童交换那抓知了和做弹弓的技艺一般,只觉得天降奇缘得逢知己,竟蹲在莲池边畅聊不已。

      另一边,正跟庆王和陆凌吃酒谈天,言笑晏晏的宋氏兄弟,对此仍一无所知。

      直到小丫头赶来,喊自家小姐用饭,两个痴人才被迫分开。

      袁绍安转来转去的,险些将自己绕晕,最终被个小厮送回了房。

      一日后,袁绍安拿了自家改好的图纸去见庆王,侃侃而谈讲着自己的想法和念头。

      聊完后,庆王摆宴酬客,酒酣耳热之际,再次对眼前的才子大加赞赏:“先生的才气当真了得,那图纸上的几处精妙,实在令人叹服,先生日后定能大展宏图。”

      袁绍安此时已是迷迷糊糊,当下谦虚道:“不不不,那图里有两处,都是我从宋羽小姐处得来的灵感,实在不敢居功。”

      “宋羽,是何人?”庆王凝眉道。

      “王爷不知道吗?宋羽是宋家的六小姐,天仙下凡般的人儿,更是机巧中难得一见的高手……袁某……对她一见倾心,若能同她结成连理,定能……定能珠联璧合……”话未说完,袁绍安伏在桌上起了鼾声。

      “哐啷”一声,一只酒杯应声掉在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机括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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