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孟芙蕖(一) ...
-
第十五章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圆台上的女子身着藕色轻纱,四周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逐渐弥漫起一层薄雾。面容姣好的女子便在这层薄雾中轻轻起舞,体如游龙,袖如素蜺。她的手腕和脚腕上系垂着四个金色的铃铛,每随她的动作便会发出悦耳的声响,和乐曲相得益彰。
台上的女子,便是孟芙蕖。
半年之前,玄衍随着朝中几位大员应酬交际,地点便选在了望仙楼此处。望仙楼的设计很有意思,一层是散台,正中心有一处略高的台子,二层是厢房,但开了一整扇的内窗,凡在一层二层就坐之人都能看到圆台上之人的舞姿。
能在此处高台上独舞一曲的,唯有望仙楼的花魁——孟芙蕖一人。
那日实在巧了。
玄衍并不爱交际应酬,左参军是他在朝中少有的交好之人,因而觉着盛情难却这才前去赴了宴。
今日转念一想,又想起来那日在望仙楼中,似乎还瞧见了谢尹的身影。
只不过谢尹独居一层,望向孟芙蕖的眼中倒是多了几分哀婉。
-------------------------------------
长公主出宫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掩人耳目却有些难办。不过还是有个古往今来都被人用烂了的法子,那就是——女扮男装。
沈华曜原想着装成小福子的样子跟着玄衍去一遭刑部大牢,可小福子紧紧捂着自己的腰带说什么也不肯,就差趴在地上求饶。玄衍也觉着此事不妥,于是找了一身玄彻的从前的衣裳给了沈华曜。
玄彻身量抽条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就已经穿不上了。那时他还完全是个少年身形,如今给沈华曜一穿,竟然正好。
沈华曜身材瘦高,洗去一脸铅华、乔装打扮一番,竟也是个活脱脱的英气少年。
出了宫便没人再认识沈华曜,过宫门时沈华曜还坐在马车里不敢让宫门口的侍卫瞧见自己。自离了大门,沈华曜恨不得把脑袋伸出车窗外,瞧着京城街边的小摊贩,什么都好奇。
玄衍有种看孩子的感觉,但却十分有耐心,不紧不慢把人拉了回来,还好声好气的叮嘱,“这样很危险。我们还有正事儿要做。”
沈华曜嘴上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往帘子外面看过去,任人怎么叫都不回头。
刑部大牢并不远,未等沈华曜看遍风景便已经到了。这里极其阴寒,加上今日阴着天,便显得更加昏沉。
刑部大牢毕竟是关押朝廷重犯的地方,按理来说应该有多人严防死守。但玄衍同沈华曜刚到门口,却只看见两个打着瞌睡的狱卒。
玄衍走在最前,咳了一声。
那两个狱卒慢悠悠醒来,十分不耐烦,“谁啊?”
玄衍就猜到有这么一遭,今日特地穿了官服。首辅乃是一品文官,应着绯袍,上绣仙鹤。即使狱卒不认得他这张脸,但至少应该认得他这身衣服。
却不想那两个狱卒,一个比一个胆大妄为。
其中一个上下扫视了一眼玄衍,眸中打量的意味十分明显,好像玄衍只是肉摊上贩子秤杆子里的一坨肉。
“本官奉命,前来探视一位重犯。”玄衍语气冷冷,大有硬碰硬的架势。
想不到这两个狱卒根本不吃这一套。恐怕也不懂得凭借官服认出玄衍的官品,最多以为是个刑部尚书的同僚。因而这狱卒也不客气,目光闪烁,手上却比了个手势。
玄衍垂眼,转头看了眼沈华曜。
沈华曜忽然暗自泪垂,竟然演起了戏。只见她佯装抹了抹眼尾,擦掉了几滴本不存在的眼泪。
“官老爷,求您让我进去探视我爹最后一眼吧。我爹他犯了重罪,恐怕此生无望了。去年此时,我爹可是送了裴大人一尊价值连城的玉佛,价值不下百金,如若我爹在牢中发了什么疯不慎说出什么……”沈华曜越演越投入,一边又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银锭子,塞进了狱卒手中。
狱卒见这小兄弟竟生的温润玉颜,当即就猜出来肯定是个小妮子女扮男装,为了看他那个不争气的爹最后一眼,便露出几分猥琐态度,颠了颠手上的锭子,玩味笑道,“哟,这是哪位啊?咱们刑部大牢也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我这也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
玄衍被恶心的差点吐出了昨晚的夜宵,出手把沈华曜拦在身后,身形一晃挡在她身前。
“这是本官的门生,将来也是要入朝为仕的。两位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出来。”
狱卒得了银子,自然也不会多为难他们俩。不过言语上出言不逊,非要一逞口舌之快。
待进了门,玄衍拿出帕子,抓起沈华曜刚才塞银子的手狠狠擦了擦。然后捏着帕子的角,丢进了火盆之中。
“其实你刚才不用演那么一出。照这些人的脾性,只要给了钱就好。”
沈华曜的表情和玄衍如出一辙,却又觉得玄衍方才替她擦手的动作十分暖心。因而也缓和了三分,不至于那么动怒。
“我是没想到这些人竟如此恶劣。真是不出宫不知道,一出了宫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腌臜事。这刑部倒像已经是裴中洛的天下了,他这尚书当得可真是威风。刑部尚且如此,三省六部之中还有干净的地方吗?”
“豺狼当道,在所难免。好了,慢慢清理,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玄衍又安慰了沈华曜一番,也是叫她小心隔墙有耳,不要在裴中洛的地盘乱说话。
牢房里永远混杂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是许多种令人作呕的气味的结合体。关着犯人的牢房并不多,但每个里面的人看起来都已经眼神无光,生不如死。
孟芙蕖的牢房竟在最里面,最深处最黯淡无光的牢间。
这里面的阴暗程度,可以用不见天日来形容。挨着入口的几间尚且有一个窗子,隐隐还能透过来一些光亮,越往深处便越幽暗,最里面的一间,已经连窗子都没有了。只借着通道旁的火盆有一些微弱的光亮。
火盆里不知是烧的什么东西,升起的烟又浓又呛。
玄衍和沈华曜站在腐朽的木门边,几乎只看得见一个不大真切的人影。
却也看得出人影细瘦憔悴。
地面上摆着几餐饭。玄衍半蹲下来查看了一番,发现也不过是粥水馒头一类,但却没有一份是新鲜的。粥里像是掺了沙粒,而馒头上竟然有着黑绿色的霉点。就连旁边的水碗也是不干净的,蒙着一层灰一样。
玄衍眉头紧锁,起身先去查看了一番旁人。
只剩下沈华曜还留在木栅之前。
沈华曜瞧着阴影之下的人,恻隐之心一动。
“芙蕖姑娘?”沈华曜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回应沈华曜的,却是一连串铁链摩擦的声音。
枯坐着的人影缓缓转过了身,拖着沉重的锁链慢慢地站起了身。
端的是一副眉峰翠减,腕玉香销的姿态。
即使在狱中,也不难看出孟芙蕖容貌倾城,竟是可以与沈华曜平分春色的程度。二人的名字亦都来源于《洛神赋》一篇,可身份竟是云泥之别,不免又让人觉得可嗟可叹。
孟芙蕖自有一番气节在,即使锒铛入狱,也不曾失了尊严。见到沈华曜一身素净衣裳,便知道她绝非京中纨绔,因而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但奈何体弱,又拖着十数斤重的锁链,行动上有些迟缓。
况且,除了那人,也再无人会尊称她一声“芙蕖姑娘”。
“姑娘不要紧张。我们是来帮你的。”沈华曜说罢,赶紧叫一旁的玄衍过来,“这位是玄衍玄大人,是当朝首辅。你只需将事情原委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我们必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孟芙蕖闻言,竟已是落下几行清泪。
玄衍也有几分不忍,说到底孟芙蕖不过是个年纪双九的小姑娘,却遭此突变,平白当了为人玩弄的玩物。但瞧着女儿落泪,又有几分手足无措。
“你先别哭。你是不是几天没吃饭了?”
玄衍也不知怎么的,思虑清奇,竟然先问孟芙蕖吃饭没有。
孟芙蕖也愣了一下,很快摇了摇头,“自我被关入这牢中三日,便没吃过什么。大人,非我性子孤傲,只是,芙蕖自认含冤,所以才以绝食抗议。而且,我母亲尚在病中,若三日不曾见我,只怕要担心死了!”
沈华曜抿唇轻叹,“我们知道此事必是冤狱,但你也要珍重身体,毕竟有命才可为自己洗清冤屈不是吗?这里的狱卒失职,竟敢用这些饭菜敷衍。晚些时候,我们会派人来处置,难为你再忍忍。你家在何处?我们会派人前去照拂,你可以放心。”
孟芙蕖感激涕零,报出一个地址。
玄衍站在一旁,颔首看着,“所以那日究竟是什么情况,可还有人证?”
孟芙蕖擦了擦眼泪,声音喑哑,“那日,谢滨同京中有名的几位纨绔同来望仙楼寻欢。原本赵妈妈已派了人伺候,但谢滨尤不满足,意图对楼中的丫头龄儿不轨。龄儿才只有十一岁,众多姐妹自然不会允许,一开始还好言相劝,可谢滨不知怎么发起脾气,不仅打了那日伺候的四位姐妹,更是直接冲到舞池台后,要强行对我……我本就只是淸倌,听闻龄儿的事,更抵死不从,便用簪子划伤了他的颈子……”
“而后,他便叫来官兵以蓄意伤人的罪名带走了你。呵,谢滨是谢栩的侄子,是谢家的宗亲,能劳动刑部,还多亏了这几位同僚。”
沈华曜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却不想孟芙蕖目光灼灼,忽然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谢滨此人畜生,与谢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