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66、至暗时刻 活着，理应

　　王德发和几名曾经接触过刘璐的鬼魂聊了许久。她主人离开的时间和鬼魂们口中刘璐的到来时间是可以对上的，但由于没有照片和显著的特征，到最后也没能确认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不过聊完后王德发看上去安心了不少。

　　它顶着一身快炸上天的毛，趾高气昂地扭进了路灯厨房。

　　“我饿了。”王德发理直气壮地说到。

　　周扬眯着眼睛斜了它一眼，没理会。它开始在周扬脚底下绕圈，“你在烤什么？好香啊。”

　　周扬被它蹭了一裤腿的毛，在差点被绊倒的第三次终于忍无可忍地踹了它一脚。由于没养过宠物，不知道该用什么力度，害怕伤到它，这一脚用的力跟蹭痒差不多，也就让王德发的毛微微凹陷了一下。反倒是它壮实的屁股，差点给周扬顶得一个不稳摔地上。

　　他没好气道：“烧纸你也觉得香，你上辈子是只猪吧！”

　　王德发立刻停止绕圈，换了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发号施令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周扬不想理它，但还是打开柜子舀了两碗米，准备蒸米饭，毕竟他们三个人还是要吃饭的。

　　这一夜果然如他所料，连托梦都没有完成。

　　天刚蒙蒙亮，李正泽便主动包揽了剩下的工作，让烛九和周扬出去送药和菜。

　　临出门了，李正泽忽然又叫住了他俩，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口罩。

　　“下巴这往下拉一下，哎对。鼻子，鼻子这按一下。哎，好咧。”

　　周扬和烛九对视一眼，第一次见彼此戴着口罩的样子，感觉有些新奇。

　　出了门，照旧是骑小电驴。周扬的小电驴经常被李正泽骑来骑去，所以是有电的。

　　俩人驶出胡同走出沿江路大桥的时候还聊着天，说口罩刚戴上有点闷，但是骑车又能挡尘又能挡风。说今年天气回暖得早，日头也比往年的好，供暖可以早点停。可是随着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静，他们渐渐不再说话了。

　　周扬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不是在往市区走，而是在去往郊区。

　　街道像是荒废了一般空旷，入目处连一个会动的东西都没有。往年就算是年关都没有这么萧条过，他忽然间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这还是阳城吗？

　　到了某个小区外，烛九让周扬在门口停下，他拿着药原地消失了。

　　青天白日，往日里烛九敢在大马路上这么做，周扬一定会觉得他疯了，可此时此刻，他看着被铁皮封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只觉得有些难过。

　　小区的对面是一条河，那是阳城的护城河，沿着河走个上百米，就是一条老商业街。上一次路过那里的时候，周扬差点撞上王秀萍。他还记得那个时候的街上，人挤人，车贴车，他骑着小电驴都走不动，音乐隔着八百米都能震得脑壳痛，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离那条街。

　　如今，应该是一路畅通无阻了吧。

　　“滴——”
　　一声刺耳的鸣笛声响起，在本就安静的环境中宛若惊雷，将周扬的思绪震回到了现实。他转身，见两三米开外，停着辆黑色私家车。

　　车窗摇下，探出个脑袋来，冲他喊话：“哥们，你是医生吗，是要坐车吗？”

　　周扬摇摇头。

　　那人又道：“你没事吧？我刚才喊你半天你都没听见。”

　　“呃，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太安静，有点不适应。”

　　那人沉默了一会，缩回车里，而后将车开过来，停在了周扬面前。他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小卡片，道：“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周扬接过卡片，是一张手写的名片，上面只有姓氏和联系方式。等他抬起头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那人已经开车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句：

　　疫情一定会过去的。

　　周扬默念着这句话，将卡片收好。

　　这时，烛九回来了。
　　周扬想问他情况如何，见到他手里原封未动的药品，一怔。

　　“我敲门没人应，就直接进去了。屋里没人。”烛九道，“但是东西都在。”

　　这意味着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老人去哪了？

　　周扬想不出答案，一时沉默。
　　“现在怎么办，这药——”

　　“拿回去吧，让那外卖小哥自己决定。”
　　“好。”
　　周扬和烛九跨上小电驴，回程，准备去送菜。

　　等着菜的老人一共有七户，都有回应，十分感谢他们俩，看见李正泽没来还一个劲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安心。

　　这让周扬的心里暖暖的，也踏实了些许。

　　回到路灯时，已经是中午了。

　　鬼魂们无处可去都在大厅里聚着，但都很沉默，周扬和烛九回来时还纳闷出什么事了，后来看到桌上趴着睡着的李正泽才明白，他们是怕吵到他。

　　周扬本来打算把他背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让他好好休息，结果一碰人就醒了，揉着眼睛问他老人们的情况，周扬大体说了说，李正泽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周扬哭笑不得，最后还是把人给背到二楼去了。

　　下了楼，周扬也没闲着，给于曼、赵启伟、李彦分别打了个电话，询问家里情况，有没有东西吃，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李彦的电话一直没打通，给赵启伟打电话时，竟然是于曼接的，周扬这才知道两个人因为赵小瑶的事相识后，竟然走到了一起，已经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了，婚期就定在三个月后。

　　周扬连连道喜，挂断电话后好一阵感慨，命运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他将这件事和烛九讲了，烛九也是没想到，说两人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本以为大家都会如此圆满，可没想到后来李彦的电话打了回来，是他的妻子打的。原来李彦在送一名产妇去医院的时候被感染了，后来传染了他们一家，妻子和女儿的症状较轻，已经好多了，但是李彦本来就有基础病，症状严重，在前天殉职了。

　　周扬沉默许久也只能是道了一句节哀。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漫上了他的心头，他忍不住想，此时此刻，他安安稳稳在这里打电话的此时此刻，是不是也正有人因为感染而死去？

　　鬼使神差的，他拨通了那个卡片上的电话。

　　男人有些陌生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沙哑疲倦但态度友好地问需要帮助吗。周扬解释说自己是上午收到卡片的人，对方没有丝毫迟疑，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他是谁，但依旧还是那句话，需要帮助吗。

　　周洋愣了愣，反问道：“你需要帮助吗？家里有菜吗？米、面、肉、油都还够么吗？”

　　听筒里沉默许久，突然传来几声细细的哽咽声。

　　这通电话持续了十五分钟，在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周扬知道了男人的身份是志愿者，原来这个城市里还有许多像男人一样的人，在不顾生死地为大家奔波，他们义务接送医务人员上下班，为城市居民送物资。他们每天不分昼夜地穿梭在阳城的大街小道上，就像是传说中单枪匹马行走江湖的侠客。

　　他们孤军奋战，他们日益减员。

　　今天男人又失去了一名战友，他没有时间哭，还有很多活着的人在等着他的帮助。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了，每一位志愿者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原也以为自己不会哭的，毕竟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可是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你需不需要帮助？
　　他还是禁不住在刹那间泪流满面。

　　电话的末尾，男人依旧说了分开时说的那一句话：疫情一定会过去的。

　　不知出于什么念头，周扬也跟着说道：一定会过去的。

　　会过去吗？

　　其实周扬心里没有答案。只是这样一句话好像给他带来了希望。这样一句话本身好像就充满了希望。

　　没来由的，周扬想起了王水生。
　　与他一般出生在乱世的人们，可曾也如此想过，这场战争会胜利吗？

　　曾几何时，周扬以为自己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所以永远不用面对战争，不用担心战火会波及到他的家人。可是一转眼，战争已至，战火烧着的正是他的家乡。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之前的生活是多么的珍贵，原来和平、温饱、生存都有着这样那样的前提条件。

　　原来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活着，理应感恩。

　　“去睡一会吧。”烛九的声音出现在背后，周扬回头，看见烛九正挑着厨房的门帘看他，“晚上还要渡魂呢，去歇一歇吧。”

　　“不困，躺下了也不一定睡得着。你饿不饿，我做点饭吧。”

　　不等烛九回答，王德发已经叫嚣起来，“我饿！我饿！我饿！”

　　“早上的时候你可是吃了仨肉包子啊，这就饿了？”周扬无奈道，“别装了，你其实就是猪妖吧。”

　　“速冻的包子，一个还没我眼睛大呢，也就塞个牙缝。”王德发道，“别废话了，中午吃什么啊？我看你那冷库里肉不少呢，要不炖个排骨吧。”

　　烛九笑着摇头，上楼去看李正泽醒没醒。

　　见他走了，王德发凑到周扬跟前，贱嗖嗖又问：“哎，你俩什么关系啊？”

　　“关你屁事，你一个猪妖打听这个干什么？”

　　王德发被叫猪妖一点也不生气，眼睛滴溜溜一转，用标准猫坐姿往周扬跟前矜持一坐，假正经道：“你俩要是没什么关系的话，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啊。”

　　“打住！你不用说名我都知道你要介绍谁！用不着昂。”周扬飞速冲进冷库拿了袋排骨又飞速冲了出来，用拿过排骨的冰凉手指戳了戳王德发脑门，一字一句说道：“我俩，夫妻关系。”

　　“哈？他看上你什么了？”

　　“哎！你这个猪妖，行，这排骨没你份了！”

　　“哎哎哎，别呀。”王德发又开始绕着周扬裤脚转圈，“我意思是，你一个人类，他——我分辨不出来，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为什么要选一个人类啊？”

　　“那你为什么想把我介绍给你主人啊！”周扬愤然道。

　　“这屋里一共仨喘气的，一个不是人，一个年纪太小，就剩下你了啊！”

　　“......”

　　周扬咬了咬后槽牙，突然灿然一笑，蹲下身对着王德发道：“排骨好像不太够吃，正好有你这个猪在，那我就现宰吧！”

　　“喵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