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64、至暗时刻 2020年

　　周扬从楼上下来，正巧看见鬼魂磕头这一幕。

　　大厅里挤了个满满当当，却雅雀无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只有那磕头的鬼口中不断高呼，一声一声宛若阎罗殿内受审的冤魂，只求判官给个公道。

　　烛九也不废话，手指一勾，将那鬼隔空扶了起来。正要发问，周扬凑到了跟前，他来得晚，倒是一点没错过正事。烛九先用眼神询问他家里的事，见他回了个安慰的眼神，示意父母安好。这才和他一起又转向了对面的“喊冤”的鬼。

　　“我是个跑腿的，我死的时候，还有一单没完成，你们能不能帮我送了啊？”那鬼抹了把脸，竟是急哭了。“不是普通的东西，是救命的药！”

　　若是普通的东西，周扬说不定也就帮忙送了，可是“救命的药”，救命——这是改变命理因果的大事。

　　他看向烛九，询问意见。

　　本以为烛九会直接给出，行或者不行的答案，却见烛九垂眸，似乎在沉思这件事该当如何。

　　周扬忽然想起一桩一年多以前的生意。那个叫做陈城的生魂误入此处，恳求他们做他的生意，当时的情况和现在的很像，如果他们同意便可救陈城一命，如果他们不同意就等同于送他去死。

　　同样是生与死的抉择，那时候的烛九很明确地就说出了“我们不做活人生意”这样的拒绝，今天他却犹豫了。

　　那时候的景象与如今的重叠，周扬发觉烛九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变得更加柔软了。

　　“东西在哪，我去送！”
　　李正泽义愤填膺的一嗓子，炸得周扬一激灵。等他反应过来李正泽说了什么，再想制止已经晚了。

　　这话一出，相当于是应了那鬼的要求了，虽然他知道李正泽说了不算，还是得听烛九的，鬼魂们可不知道。眼下话已经说出去了，就算烛九再不同意，也不好把这话往回收了。

　　那鬼也是个反应快的，这会已经又是鞠躬又是点头的，在感谢他们的同意了。

　　周扬不好说什么，只能没好气地用手指了指李正泽。

　　烛九按下他那根手指，让他先消消气。

　　“就这么办吧。”烛九道，“但是你俩都不要出门，我去。”

　　“为什么啊？”
　　周扬和李正泽异口同声问道。

　　“嘶，你闭嘴。”周扬冲李正泽补了一句，而后反手握住烛九的手，用拇指摩挲他手背，“你是担心我们出去会感染？”

　　“没事的！我都出去过好多回了！”李正泽道，“而且我明天得去——”

　　“不是让你先闭嘴吗，还比比。”周扬打断他道，“你出去干什么啊，这时候了还做法事？”

　　“我送菜啊，冷库里的......”李正泽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忽然有些心虚。

　　“你还进冷库了？”周杨问。

　　当初买下这栋楼的时候，一楼是有厕所和浴室的，装修的时候改成了冷库。周扬最初是真的打算开烧烤店的，想着和客人一边聊着执念，一边吃个烧烤。也算是人性化服务送客人最后一程。

　　后来店开起来了，冷库里也备好了满满的鸡鸭鱼鹅、牛羊猪肉。但是大多数客人都只顾着哭啊喊啊什么的，偶尔还有那么几个想不开的会闹上一闹，没有一个有心思吃烧烤的，给生意备下的食材变成了周扬和烛九的食材。

　　周扬当时那个愁啊，这一冷库可是这上千斤的肉，两个人吃得吃到什么猴年马月才能吃完啊。没成想烛九食量大得惊人，冷库里的肉也没放多久，趁着新鲜就全被解决了。

　　周扬本想着等肉清空了，就把冷库电源关了当个储藏室，结果烛九一副肉没了就把他吃了的架势，冷库也就留了下来。隔几个月还得往里补上一批肉啊菜啊什么的。几年下来，供货商至今都没怀疑过路灯干的不是烧烤生意。

　　李正泽点点头，一副犯错的样子，忐忑地说道:“附近小区有些人家里实在是没东西吃了，我看冷库里有那么多肉和菜，就、就拿出去分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周扬听着脸色越来越黑。

　　“你说什么？”

　　“扬哥你别生气！我知道我不该擅自动店里东西，我保证，疫情一过，我立马就把冷库补满！我也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九哥爱吃的，所以每样都只拿了一点，现在都还有剩，不会饿着九哥的！”

　　“什么啊。”周扬哭笑不得，缓了缓表情道，“我没生气，我只是没明白什么叫‘家里没东西吃了？’”

　　201——不对，2020年了，怎么还会有人没东西吃？

　　李正泽“啊”了一声，答道：“需要我送菜的，大多是独居的老人，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所以平时家里不会备下菜，都是随吃随买。没菜了，年轻人可以点外卖，可他们有的连智能机都不会用。封城之后出不了门，他们是真的没有东西吃了。”

　　“那、那不是还有居委会吗，他们不管吗？”

　　“管啊。可是扬哥，整个阳城都封了，太多人了，管不过来了。”

　　周扬终于明白，为什么父母在电话里一个劲地问他，店里有没有菜，够不够吃了。他愣了愣，讷讷道：“冷库里的肉是关店之前买的了，冻了这么久，现在还能吃吗？”

　　李正泽深吸了一口气，“没办法，现在能有的吃就不错了。”

　　周扬不久前还在感慨，自己生在和平年代有多么幸运，他不用担心流离失所，不用担心受冻挨饿，可是一转眼，他却听到这样一句话——有的吃就不错了。

　　有那么一瞬间，周扬感觉自己不是跨越了几个月的时间，来到了现在，而是跨越几十年回到了过去。

　　现在的生活不应该是便利的吗？点个外卖十几二十分钟就会送到；想买什么，到处都是超市、便利店，走两步就可以买到；哪怕远一些的，跨省份的东西，只要在手机上下个单，某东隔天也能送到。

　　有的吃就不错了。
　　——怎么还会听到这样的话呢？

　　“那个，给我下单的客人也是这种情况。”先前那只鬼说道，“他也是个独居老人，不会用智能机，连给我下的单都是折腾了几天才找到人帮他弄好的。”

　　周扬看了他一会，道：“你不是因为感染死的吧。”

　　那鬼愣了一下，扯动嘴角露出个苦涩又自嘲地笑：“进门绊了一跤，摔得寸，就这么摔死了。”

　　他没有说自己之所以会绊倒是因为头晕，之所以会头晕是因为连日来的超负荷工作。

　　城市陷入静止，人们的脚步被迫停下，但生活的脚步不会停。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吃饭、喝水、上厕所，运气不好还有可能会生病。因此药品、食物、奶粉、还有卫生巾、卫生纸等等之类的这些物品，每一天都有无数人需要它们。
　　如果说何超早先选择干外卖这一行，是因为不需要学历只要下力就能赚得多些，如今支撑他做这一行的理由，是有人需要他。

　　他每跑一单，就有一个人，甚至是一家人拿到需要的物资。多跑一单，就多帮到一个人。

　　所以再苦再累，他也想要再多跑一些。

　　哪怕那些人和他隔着口罩，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哪怕那些人不知道他叫何超。

　　哪怕他的尸体还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没人发现。

　　“把地址说一下吧，东西的和客人的。”周扬道，“天一亮，我帮你去送。”

　　话音刚出，烛九立刻看向他，似是有话想说，正好周扬也有话想和他说，干脆拉着人进了厨房。

　　李正泽本来还想说他去，见俩人走开，也只好先拿起本子，向连连道谢的何超问地址去了。

　　厨房里还是周扬走之前的样子，整整齐齐连点灰都没有，看来李正泽经常打扫。进去后，周扬先倒了两杯水，将一杯递给烛九后，才说道：“让我去吧。”

　　烛九立马就说不行。周扬知道他不会轻易同意，喝了口水后解释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我想做点什么。”

　　“你要是想找事情做，外面这么一大屋子鬼等着你渡。”烛九强硬道，“药，我去送。”

　　“好好好，你去送。那你去送药，我去送菜怎么样？——你先别急嘛，听我说完好不好。”周扬放下杯子，拉起他的手，柔声道：“我呢——你知道的——是在阳城出生在阳城长大的，连大学也都是在阳城上的。很多跟我经历一样的年轻人可能会觉得腻，想要去别的城市看看。可我不会，阳城是我的家，我就喜欢在阳城待着，打心底里觉得哪都不如阳城好。你能理解我这种想法吗？”

　　阳城之于周扬，大概就像钟山之于烛九。纵使人间繁华热闹，新奇的玩意数不胜数，烛九始终觉得钟山才是他的家，哪怕那里除了雪其余什么也没有了。

　　他多少能明白点，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阳城现在——”周扬吸了口气，又道：“现在全国好多人都感染了，甚至国外也有。网上说，这都是因为阳城，我知道这样的谣言肯定不是真的。但是我看着这样的消息真的很难受。我、我想做点什么。我知道外面现在很危险，已经有很多人因此丧命了，甚至他们中的一部分现在就在咱们大厅里站着。可是我、你、你知道那些穿着防护服的鬼是怎么回事吗？他们是医护人员。我也是看了网上的消息才知道，现在有很多医护人员因为治疗病人感染了，有的甚至是因为劳累猝死的。”

　　他声音里带有了哽咽，“烛九，他们是为了这个城市，为了更多人活下去才死的。这其中也包括我和我的家人。如果我只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去渡他们离开。”

　　不等他说完，烛九抬手抱住了他。

　　周扬觉得自己语无伦次，已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干脆不再说话，将头埋在烛九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这时他听到烛九说：“好。”

　　“你，同意了？”

　　周扬直起身子看向烛九，烛九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只是帮忙送菜，我同意了，但是我要和你一起。”

　　“好，好。”周扬吸着鼻子猛点头，“那我现在去冷库准备明天要送的东西。”

　　“哎，把防寒服穿上。”

　　厨房左侧的墙上有道一个人宽的铝合金门，门后便是十平米大的冷库。看着周扬钻进冷库，烛九叹了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刚一转身，就看见李正泽扒着门帘，不知在那偷听了多久。

　　烛九挑眉，李正泽立马原地站好，双手奉上笔记本，“九哥，地址。”

　　见烛九没说什么，他又道：“你俩，和好了？”

　　“嗯。”烛九记下地址，准备现在就去把药送了，趁着天黑，直接把药放进对方家里。他没留意李正泽说了什么，回答完才觉得哪里不对。

　　他认为周扬是不会将他俩的事情告诉李正泽的，至少表白失败这么丢脸的事情不会说。

　　他缓缓转头看向李正泽。

　　李正泽立马道：“我猜的！你都回娘家，呃不是，回钟山了，我又不傻。哎，你们俩是不是——？”他左右手各比出大拇指，而后将两手并在一起，快速地勾了勾大拇指。一脸八卦的兴奋。

　　烛九勾唇一笑，金瞳中闪过一道寒光。

　　“啊，我刚想起来还、还、还有一堆执念没记呢！”李正泽说着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生生止住，不敢往回走，只僵硬地转了个头，“那个，九哥，我建议你还是先把药取回来，明天再去送，不然会吓到那老人的。”

　　烛九觉得他说得在理，点点头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