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63、至暗时刻 都是一家人

　　“二、四、六......”周扬粗略数了一下，大厅里挤了至少得有三十几只鬼。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些还两三个扎堆聚在一起，看起来竟像是互相认识。而且年龄和配置很像是一家人。

　　投胎还有一家子一块的？

　　眼前的状况让周扬摸不着头脑，但还有让他更奇怪的。这些鬼竟然都戴着口罩，有几只鬼甚至从头到尾都包裹了个严严实实，连眼睛上都带有透明的护目镜，看上去就像是某些电影里抵抗未知传染源的防护服。

　　“扬哥，你手机我放在你屋里了，不过应该早就没电了，你自己充——我去！怎么这么多鬼！”

　　周扬回头，李正泽正站在他身后一脸惊诧。

　　“不知道，兴许是因为太久没开店，都扎堆了。”他道，“先营业吧，回头再说手机的事。看这样子天亮也不一定能完事啊。啧，地府这是不管了吗。”

　　他说着朝楼下走去，李正泽忽然拉住了他。

　　“扬哥，要不还是先给你爸妈去个电话吧。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出事了。”

　　话音落下，周扬和烛九都看向了李正泽。他没急着开口，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像是在搜索什么东西，而后将屏幕翻转展示给两人看。

　　“不明原因肺炎、华南海鲜市场、人传人、新增死亡病例”等字眼一下子撞进周扬的视线，他抓过李正泽的手机，自己滑动着查看屏幕上的新闻。

　　每翻看一条内容，他的眉头就锁紧一分，翻阅的速度也加快一分，突然他回头朝大厅望了一眼。

　　大厅里的鬼魂们也正安静地望着他。
　　它们早就注意到了楼梯上的动静，似乎是知晓周扬等人的身份，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等待着。满含期望和希冀的，安静而热烈地等待着。

　　周扬此时已经初步了解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疫情、封城......他好像知道为何会有这么多鬼魂了。可他已经顾不上生意了，现在满脑子都是——爸妈情况如何？

　　他将手机拍在李正泽胸膛上，转身朝楼上跑去。

　　李正泽一脸懵地接回手机，问烛九：“他干什么去？”

　　烛九看着他的背影沉思了一瞬，又抢过李正泽手机跟了上去。周扬跑得飞快，已经回到自己屋子，正在给手机插充电线。

　　“你先用这个打吧。”烛九道。

　　周扬站在桌前，没有回头。

　　烛九上前，将李正泽手机递上，轻声又道：“别担心，你爸妈一定没事的。先用这个。”

　　周扬盯着他递过来的手机看了一会，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不记得他们的号码。”

　　“这样啊。”
　　烛九对此表示理解，别说记了，他看见那些成串的数字就头疼。收回李正泽的手机，瞥了眼桌上充电的那只。屏幕上一道红色闪电，看样子开机还要等一会。

　　周扬也在盯着屏幕看，看着看着，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又道：“我怎么就不记得他们的号码呢。”

　　无数种不好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飘过。爸妈会不会已经感染了，是不是正在医院里，或者，还有更糟糕的可能......他知道他是在自己吓唬自己，可还是忍不住往不好的方向去想。

　　他开始后悔没有多多陪伴在父母身边，自责自己的任性妄为让他们不省心，甚至在这个瞬间，意识到了自己不管不顾跑去钟山，是多么不负责任的行为——联系不上自己的一百多个日日夜夜里爸妈是不是也像他此刻一般焦躁不安？

　　眼下，最好的也是最直接的确认方法就是打电话，只要电话接通就什么都清楚了，可是他偏偏不记得爸妈的号码。

　　于是一切的矛头又指向了他自己，指责自己怎么就能不记得爸妈的号码呢？

　　烛九看出他有些焦虑，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斟酌道：“要不我去你家一趟吧？”

　　周扬脸上闪过了一丝惊喜，“对啊，你可以直接瞬移过去——不，不不不，还是算了，你别去了，手机一会就好了。”

　　“你放心，我悄悄的，不会吓到你爸妈。”
　　“我是怕你身份泄露，你应该不想他们知道吧。”
　　烛九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周扬还在为他着想。心底一软，更加认定得直接去一趟了。刚准备离开，一声提示音响起，手机开机了。

　　周扬立即将手机抓了起来，一解锁，提示音就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各种消息层出不穷地在屏幕上翻滚。

　　有聊天软件消息，有短信，有未接来电提醒，而联系人基本上都是固定的。——是他父母。

　　一条条翻看着消息，周扬看上去安心了不少。烛九便暂且按下了直接去找人的想法，借口说下楼去看看那些鬼，留下周扬自己和父母联系。

　　刚一下楼，就听见大厅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说了我着急，我着急！你们怎么这样呢！”
　　“小伙子，不是谁声音大，谁就占理的呀。”
　　“我们哪样了啊，是你先插队的好吗？”
　　“哎哟，谁不急啊，你急我还急呢，我他妈还就不让了！”
　　“真急，早干什么去了。都到这了才说急，嘁。”
　　“哎哎哎，前面的，那么急，你赶着投胎啊！”

　　此话一出，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知道哪个鬼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众鬼魂都跟着笑了起来，气氛缓和不少。

　　烛九踏着笑声走到李正泽身边，问他干什么呢。

　　“我想着帮你和扬哥分担一下工作量，就让他们排队依次说一下执念，我记下来，这样待会你们好处理。”

　　他将手里的笔记本递给烛九，又道：“本来进行地挺顺利，结果后边来的一个小伙子，硬要插队，态度还贼不好。其他鬼就不愿意了，这不正争这事呢。”

　　李正泽的字很清秀，好看又好认。记录得也很规整，左侧是姓名，右侧是执念，连死了几天都记了。

　　烛九在笔记本上扫了几眼，发现大部分执念并不复杂，也就是带句话之类的，比如叫黎岁年的这个名字后面，写着：儿子你做得对，爸爸为你骄傲。人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捧土，要是这副身体被解剖，能让大家多了解一下这个病，爸爸心里是一万个愿意的。

　　马兰这个名字后面写着：儿子，妈妈不怪你。这事怨不得任何人，你不要多想，好好照顾自己。

　　路小立这个名字后面写着：乖孙，奶奶活了这么大年纪，够本唠。你莫怪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把我的乖乖重孙养大。奶奶在天上会看着你们滴。

　　诸如此类，连内容也差不多。

　　烛九将本子递还给李正泽，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些鬼就为了一句话而不去投胎。

　　李正泽接过本子，道：“九哥，你看，这几个都是一家人。”他指了指本子上的几个名字，恰巧就是烛九方才看过的。

　　烛九这才意识到，上面说的“儿子，孙子”竟是同一个人。他又看了一眼天数，发现他们的死亡时间相隔也就一两天。

　　他明白了什么。

　　“他们托话的这个人，一周内失去了自己的妈妈、爸爸、奶奶。”李正泽收起本子，叹了口气，“而且是这人先被感染了，又传染给了家人，才......三位至亲啊，唉。”

　　瘟疫，自人类诞生之日就伴随至今。

　　世人常说这是神的惩罚，其实不是的，神并不会如此。只是世间万物各有各的运行法则，人类也不例外。

　　盛衰有时，生死有命。
　　不可言说，也无法挣脱。

　　“小伙子，你这是做什么！”

　　一道尖锐的声音将烛九从虚无的感慨中拉回到了现实，他的面前，鬼群很自觉地分开成了两队。留出中间一条一人宽的缝隙。缝隙的尽头是李正泽口中那个想要插队的鬼，是个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他戴着头盔，穿着身蓝色的外卖服，双膝着地冲烛九磕了个头。

　　“求求你，先帮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