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草木已深 有些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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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
苗小花气若游丝，仍在歌唱。
鲜血顺着她裸露的大腿流下，流过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再落到地上，留下一条细细长长的血痕。
她在被人拖行。
先前那些看似礼貌尊敬的日本士兵终于暴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他们一左一右地拽着苗小花的手臂，将她从一间勉强供一人平躺的屋子里拖了出来。
门外是一条仅供两人同行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小屋。
每一间屋子都如同苗小花待过的那间，没有门窗，只有一条破布条似的门帘，遮不住内里的肮脏。
哭喊声、辱骂声、击打声和戏谑的笑声不停歇地响着，分不清是从哪一间屋子里传出来的，又或者是从每一间屋子里传出的。
苗小花被拖行其中，每路过一间屋子，便会展露出内里的景象。少女们或挣扎而后被打，或麻木而任人摆布，或恐惧而不断求饶，或假意迎合以求存活，一晌存活。
有人也在被拖行，是染病的少女被清理。
少女被拖着与苗小花擦肩而过，二人赤裸的身体与空洞的眼神如出一辙，苗小花抬手似是想拉住她，却差一点，没有碰到。二人被拖拽着去往不同的方向，却早已注定会迈向同一结局。
一滴眼泪从苗小花青紫的眼眶落下，滑过她高高肿起的左脸。她保持着伸出手的动作，注视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被拖到一间略大的屋子内，屋子靠墙的位置竖立着一块一人高的木板。
两名士兵拖着她朝木板而去，将她背靠着木板提起，按在了上面。一名士兵留在原地，一名士兵走到一张小桌旁。苗小花这才看见，一侧的墙边还有张长条木桌，上面摆着些锯条、锤子、麻绳之类的工具。
她记得这里，杀死军官的那一晚，她就是在这里被打断了双腿。她低头，视线对上小腿，那里正呲着白花花、尖棱棱的骨刺。她在思考，如何让旁边这个鬼子低头，就算无法杀死他，至少也要刺瞎他一只眼。
还不等她想出方法，那名士兵先钳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另一名士兵也回来了，一手拿着锤子，一口拿着指头粗的铁钉。而铁钉的尖头，伸进了她的嘴里，抵住了她的门牙。
冰凉的铁钉将她的上嘴唇顶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涌入了她的口腔，她心里咯噔一下。
对方怪笑着说了什么，她听不懂鬼子话，只勉强听出来一个词：不能。
不能什么？
下一瞬，她的两颗门牙伴着鲜血溅到了空中。
猛烈的击打带起强烈的震动，通过骨骼传遍了她的整个头腔，她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血液从颈椎不断涌上后脑，她想吐。
被抓来这里，已经三天了，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口水，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强烈的干呕中，她莫名明白了那个鬼子的话——这样，你就不能咬人了。
其实她也不算没吃过东西，她曾经咬下来过鬼子的一块肉，喝过鬼子肮脏的臭血，这不，现在这鬼子手腕上还缠着纱布呢！
她开始笑，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鬼子开始大笑，不同于先前的虚与委蛇，她此刻是真正的开心。
鲜血从她口中淌下，染红了她整个下巴。
她又开始歌唱。
她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抗战的一天来到了......看准那敌人，把他消灭......”
砸断了她牙齿的铁钉，再次对准了她的手腕，在她的歌声里将她与木板钉在了一起。
先是右手，再是左手，继而是两只脚踝。
直到她呈大字型被钉在木板上，她的歌声从未停歇。
直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远离，静谧，再响起，靠近，她的歌声仍未停歇。
屋内鬼影憧憧，屋外尸首遍地，白色与红色交织，人间地狱。
烛九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周扬急忙扶住他，他却推开周扬，开始干呕，如同二人分开的那天一样。
周扬想问怎么会这样，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宛若雷劈般僵在了原地，连舌尖都是麻的，不听使唤。等烛九从干呕中直起身子，他才终于缓过来：“你——”
——舌头恢复了，他却还是说不出话来，干脆闭嘴。深吸一口气，小心再小心地将烛九抱住了。
“对不起。”他说。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会觉得是在看电影了，因为苗小花的身影一直在画面中。但回马灯是人死前看到的回忆，苗小花的回忆中怎么能看到她自己呢？
他能想到的解释是，烛九用了什么特殊的法术，将原本的回马灯改成了此刻他看到的版本。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看了记忆的内容，没有太大的不适，烛九却承受不了。因为烛九看到的是原本的回马灯，也就是以苗小花的视角，见她所见，痛她所痛，失她所失。
宛若亲身经历。
“这跟你又没有关系，你道什么歉。”烛九看着洞口，头枕在他肩上，轻声说道，“真不知道苗小花是怎么挺过来的，我只是看看都受不了。”
洞口仍在“播放”苗小花的一生，她已经很老了，穿着一身暗色的厚棉袄，坐在一个破旧的马扎上。就像路边常见的晒太阳的老太太一样，坐在一间瓦房前，面目表情地望着远方。
周扬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将刚才所见的惨烈经历和烛九联系到一起，但胸口仿佛堵了块大石头，坠得他生疼。他只好借问话转移注意力，看着洞口道：“她在想什么？”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听人说起过，老人晒太阳时看的不是风景，而是自己的过往。这不就又将话题引回到了他不想、也不敢问的内容上了吗？
“呱呱叫的青蛙。”烛九道。
周扬一怔。就听烛九又道：“在枝头跳跃的麻雀，成群结队上岸的鸭子，村东头打架的猫猫狗狗，围坐在一起吃饭的爹娘，还有从小就定下娃娃亲的王水生。”
烛九每提到一点，周扬眼前就会浮现出一点画面，这些都是曾在苗小花记忆中出现过的。当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回马灯中出现这些，现在他懂了。
这些再普通不过的画面，是苗小花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果没有战争就好了。”周扬说。
烛九撤开些距离，看着他。他以为烛九又要说些批判人性的话，却听烛九道：“你很幸运。”
周扬心有灵犀地理解了他的意思，点头道：“是啊，我很幸运。”
——生在了和平年代。
“你知道吗，苗小花也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相比于那些丢了性命的人，至少她还活着。”烛九说，“可是这种世道，活着有什么好？”
“她是被战友救的，连同还活着的八名姑娘一起，后来她们都离开了，打算去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地活下去。只有苗小花，选择留在了这座城市，连名字都没有改。”
烛九顿了顿，说：“她怕王水生回来找不到她，她有话还没跟他讲。”
她不知道王水生早已回不来了。
“什么话？”周扬问。
烛九从周扬怀里出来，走到洞口前，仰视苗小花的脸。她还在眺望远方，好像整个后半生只剩这一件事可做。
她也的确做不了其他事了，她的双腿因为长期没有得到治疗而残疾，连走路都费劲，大部分时间只能坐在凳子上。
好在风景还不错，天很高，云很少，鸟儿飞过清脆鸣叫。
“她想告诉王水生。”烛九说，“她不嫁他了。”
话音落下，洞口的画面忽然晃了晃，像是蜻蜓掠过水面，蜻蜓只是一点便离开，水面却泛起阵阵涟漪。涟漪以苗小花的脸为中心，朝四周一圈大过一圈地扩散开去。
当涟漪铺满整个画面，涤荡到洞口边缘的瞬间，画面消失了。
周扬再次看到封在洞口的湖水，以及湖水里正在游动的各种灵体。
“那只鲸鱼呢？”他问，“记忆结束了它不会再变回去吗？”
烛九回头看他，答非所问：“你想忘掉这段记忆吗？”
周扬想了想，道：“我想留下它，有些历史，不该被忘记。”
“好。”
烛九回头，面向湖水。
突然，一道蓝影猛地从湖水中冲了出来，径直朝烛九撞去。周扬大惊，正要上前扑开他，忽然发现是那头鲸鱼。只不过体型小了很多，还不到一人高。周扬脚下一滞，仔细一看，它也并非是从湖水中出来的，而是从洞口的封印中，乍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剁去了大半身子，只剩个脑袋似的。
在周扬迟疑的同时，烛九腾空而起，立于半空。
鲸鱼也彻底从封印中脱身，当胸撞上了烛九，而后隐入他的胸膛，消失不见了。
周扬皱眉，他选择把记忆留下，是打算回去以后联系唐莹莹，告诉她这一切。关于他们的书，她已经在写了，他觉得这个故事一定得放进去。
可是烛九就没有留下这些记忆的必要了。
刚想出声提醒，一个金色的光球从烛九胸口飞了出来。周扬看着那个只有乒乓球大小的光球，不由想到了小说里常提的妖怪金丹。
“金丹”悬在半空，蓦地大了一圈，随之光芒也强盛了许多。
山洞里骤然明亮起来，古铜色的洞壁变的金光璀璨。周扬无法适应突然的光亮，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光芒却越来越强，强到闭着眼都能感受到眼前一阵明晃晃的，他只好抬手遮挡。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过了一会，周扬察觉不对，不止眼前，而是整个山洞都暗了。试探着睁开眼睛，他看见一片金色光点浮动在空气中，像是夜间飞舞的萤火虫。他放下手，发现到处都是金色的光点。
“金丹”消失不见，只剩烛九悬在半空。
而那头鲸鱼正盘踞在烛九身侧。
它的身体不是蓝色的，而是金色的，因为无数光点组成了它的身体。它在空中游动，像是一枚磁铁在吸引铁屑，每游经一处，便会吸引一些光点跟随，体型也会随之变大。
游完一圈，它的体型已经大到山洞要装不下了。
它不再绕圈，而是一个翻身，好似要跃出海面一般从烛九头顶跃了过去，光点跟随在它身后，像是跳动的金色浪花。
烛九在浪花里回过头，冲周扬浅浅一笑。
鲸鱼冲出封印，在进入天湖的瞬间化作蓝色的灵体，细碎的金光则化为泡沫，湖水翻腾，鲸鸣再次响彻。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草木已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