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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草木已深 一场叫作生 ...


  •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烛九说。
      他和周扬并肩站在天湖岸边,第六次劝周扬放弃。

      “我们人类啊,有一句非常有哲理的话,不知你听过没有。”周扬笑了笑,说:“叫‘来都来了’”

      烛九:“......”

      周扬抬起和烛九交握的手,在他手背上吻了吻,“走吧。”说完,抬脚迈入了天湖中。

      烛九告诉他,要想看到那段记忆就要穿越天湖湖水,到达天湖底部,那里有一个特殊的空间,里面存放着抽取出的记忆。

      这个过程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记忆既然被抽取出来,必然是因为内容令人不悦,烛九不想让周扬去看,周扬却坚持要去。一方面,他想知道烛九经历了什么,另一方面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要去天湖底,就得穿越天湖水,穿越天湖水就得游泳,要游泳就得闭气,要闭气——他一个凡人气肯定不够嘛,那到时候不就得靠烛九给他渡气了,嘴对嘴的那种......

      周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嘴角大有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的打算,然而他脚尖刚一触碰到湖面,烛九就执起了避水结界。

      一个透明的屏障,像气球一样包裹住了他俩,他们悬浮其中,别说需要闭气了,都没有一滴水能沾他俩的身。

      周扬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烛九还以为他是紧张,示意他安心,结界里面空间足够,氧气可以支撑两个人来回两趟,都没有问题。

      周扬:“......”

      周扬脸不仅垮,还黑了。

      忽然一道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天湖里竟然有鲸鱼!

      不对,是有着鲸鱼样子的灵体。

      它通体发光,像活鲸一般在水里游动,游过结界时,周扬清楚看到它的肚子里是完全中空的,就像鬼魂一样,只有形状,身体是全透明的。

      正因如此,周扬看到了在鲸鱼的身侧,也就是他的正前方,还有无数海洋生物的灵体,井喷一般从湖底中心迸发,朝着他们游来。有鱼群,有水母,有海龟,甚至还有海豚。

      所有灵体发着光宛若星辰,将蔚蓝色的天湖水当成幕布,同结界中牵手浮游的二人,构成了一幅如梦如幻的绚烂画卷。

      刹那间,周扬有种置身茫茫海底的错觉。

      “这些是什么?”周扬问。
      “是记忆。”烛九说,“准备。”
      “什么?”
      周扬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拉着往前一扑——烛九忽然调整姿势,由站立变为了俯冲。二人逆着灵潮向天湖底进发,速度加快,结界从圆润的球形变成了一头略尖的子弹形,“弹头”在他们面前,所有灵体自动避让。

      乍看起来,他们就像是一枚射入了灵潮中的导弹,又像是划破了幽暗夜空的流星。

      周扬被烛九牵着,落后他半个身位,抬头看见两人交握的双手。这时,烛九回过头笑了一下,周扬也跟着笑了一下。

      周扬以为还要很久才能到达天湖底部,突然感觉身体一沉,就像是从泳池里上岸时的那种沉重感,同时结界破裂,他下意识闭气,却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湖水,来到了一个山洞般的地方。

      山洞内十分干燥,可以呼吸。

      洞壁看上去像是石头,但是呈古铜色,应该是某种矿物质。洞内空间不大,也就是一般楼房客厅大小,肉眼估计不到三十平方。

      周扬刚想四处走走,便直接栽向了地面。原来他光顾着打量山洞,忘了自己是从海底穿进来的,上半身进入了山洞,下半身还在海水里,整个人停在半空中,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个两三米。

      幸好烛九已经落地,及时回身抱住了他,才没让他摔倒。

      “我们到了。”烛九说。
      周扬装没听见,赖在烛九怀里不起来。
      烛九十分温柔地笑了笑,而后拎着他的后脖颈,将他从自己身上摘下去,丢到了一边。

      周扬这才不情不愿地站直了身子,“你刚才说那些灵体都是记忆。”他回想了一下那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灵体,又道,“那你是抽取了多少啊?”

      “多个鱼群可能只是一天的记忆,一只水母也可能是几年的记忆。”烛九道。“不同的形态只是不同记忆的具象化表现,灵体数量多并不意味着被抽取的记忆也多。”

      “那跟大小有关系吗,比如小丑鱼和海豚体型不一样,是不是体型大记忆就多一些?”

      烛九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关系,但体型大小不意味着记忆的多少。”

      “那意味着什么?”
      这次烛九没有回答,只是面朝湖水,站在了洞口前。

      说是洞口,其实是山洞和天湖的交界处,湖水像是玻璃一样封住了洞口,人站在那里,感觉像是站在了海族馆的玻璃前。

      周扬发现,那只鲸鱼又游来了。

      它真的太大了,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和它相比,其余的灵体简直就像是山脚的一粒砂。

      周扬忽然有一个问题:灵体可以穿过结界吗?

      因为那只鲸明显是冲着洞口来的。凭它的体型这个山洞没可能装得下。但是它游得越来越快了。

      越来越快。

      周扬第一次知道原来鲸鱼也可以游得如此之快,原来在电视上见的都是慢悠悠的。眼看着它就要撞上洞口了,周扬不免有些紧张,他看向烛九,烛九仍一副淡然的模样站在那。

      应该没事吧,周扬想。

      这时,烛九开了口。
      “体型大小代表着记忆的痛苦程度。”

      周扬顿时瞪大了眼睛,他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鲸鱼,与此同时,鲸鱼义无反顾地撞上了洞口。

      湖水翻腾、鲸鸣响彻。
      仅一瞬间,硕大的鲸鱼便在周扬眼前,化作了无数的发光泡沫。每个泡沫里都有一段影像,每个影像里都有一个周扬既陌生又眼熟的身影。

      接着,所有泡沫也消失不见,影像全都汇聚到了一处。

      洞口被湖水封住的平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随着画面越来越清晰,呈像也渐渐铺满了整个洞口。

      周扬感觉自己在看一场电影。
      一场由苗小花主演,叫作生平过往的电影。

      “电影”开头,是土屋和泥地,以及玩泥巴的两个小孩。

      他们穿着单薄的衣裤,被泥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连站立都不稳的年纪,眉眼依稀是苗小花和王水生的样子。
      不远处,有一个妇女,抱着柴火快步路过,转眼钻进了土屋,似是在忙着烧火做饭;而远处,是大片大片青绿色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田。

      车轮碾压嘎吱声响起,苗小花从地上弹起,带着满手污泥冲了出去,嘴里“爸爸、爸爸”叫着,王水生落后几步跟上。

      妇女听见动静从屋内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又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很温柔。

      天很高,云很少,鸟儿飞过清脆鸣叫。

      “爹娘说,再过几年,你就要跟着我住了,因为你是我媳妇儿。”王水生叼着根狗尾巴草,倚着高高垒起的稻谷堆说道。

      他看起来比之前长大了一些,身量也高了不少,已经接近当时周扬见他时的样子了。

      苗小花脸瞬间红透,拔腿就跑。
      王水生急忙起身拉住她,问:“你跑啥?”
      苗小花嗔怪地瞪他一眼,道:“你真不害臊。”说完突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水生挠了挠后脑勺,也笑了起来,“跟你我还害啥臊,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人。”

      “呸,谁说要嫁给你了?”

      “你不想嫁给我?”王水生拧眉,“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可我觉得你挺喜欢我的啊。”

      苗小花脸色更红,“你、你......”

      她“你”了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突然狠狠跺了王水生一脚。

      在王水生“嗷”一嗓子的惨叫声中,苗小花满脸笑意地跑远了。

      周扬回神,走上前握住烛九的手,揽过他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们虽然年少,对感情还很懵懂。”烛九说,“但是很美好。”

      周扬看着洞口,轻轻“嗯”了一声。

      画面继续流转,不同于先前幼年时期的快速成长,此时王小花一直处于同一个年龄段,说明她对这个时期的生活印象深刻。

      但是画面并未有什么特殊的,都是些日常。有和王水生的嬉戏打闹,有和她父母的对话,有乡间劳作,有河边洗衣,甚至有村东头打架的猫猫狗狗,有成群结队上岸的鸭子,有枝头跳跃的麻雀,有呱呱乱叫的青蛙。

      一时之间,竟说不清到底什么才是她记忆中的主角。

      突然,一阵杂乱又巨大的“嘭嘭”声响起,先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刺刀,黑色的皮质军靴,以及白色中的一点红。

      明明画面还是彩色的,但周扬莫名觉得一切都变得昏暗起来。

      最开始是村里的牲畜和粮食被搜刮走了,接着是女人,再接着是女孩,这个过程发生得很快,快到周扬和烛九都反应不过来,更何况是苗小花。

      眨眼间,村里一百多口子人死得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王水生的爹妈不在那二十人中。
      他的爹妈在火里,在被活活烧死的同时,用只有苗小花和王水生能懂的方式,告诫他们藏好别出来。

      他们很听话,在不大的地窖里藏了三天。

      饿了就睡,上厕所就去对面墙角,另一个人背过身去捂住耳朵,还要注意别碰到漫延过来的液体。

      但是很快,他们就不用考虑这些了。因为没水、没粮,根本没得排泄。他们灰头土脸地依偎在一起,面色蜡黄,心如死灰。

      “我们要死了对不对。”苗小花说。
      一个问句,但她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王水生没有回答,不知是他也不知道答案,还是说他也认同这个问句。

      地窖就是在这时被人打开的。

      带着血腥味和各种恶心气味的风随着那人的出现,涌入了地窖。苗小花在几近昏迷的晕眩中,视线无法对焦。但是凭借声音她听出来,来的是爸爸。她没有问,妈妈去哪了。

      第二天,她在河里看见了飘过的妈妈。

      河里还飘着好多人。

      苗小花说了什么,王水生低头赶路,没有听到,苗小花也没有再说。

      他们被军队救了,正在跟着去往安全的地方。

      战争一打就是几个月,安全的地方变了又变。某天,转移途中王水生说了句话,苗小花也没有听见。

      他说:“这世上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或许她听见了,只是没有反应。

      他们已经许久不讲话了,不是因为彼此,是对谁都这样。队伍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样,大家好像都没什么想说的。

      又一天,他们吵了起来。

      其实也说不上吵,只是苗小花执拗地攥着王水生的袖子不让他走,而王水生说自己不会娶她了,让她去找别人。

      那一天,是部队离开的日子。

      后来,王水生和部队一起消失在了苗小花的记忆里。

      再后来,爸爸也消失了。

      周扬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将烛九搂得更紧了。现在的记忆已经足够压抑痛苦,但他知道这并不足以让烛九说出他承受不了这样的话来。

      后面一定有更加残忍的内容。

      这时,画面中的苗小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她开始笑了,而且竟然是对着日本人。

      此时的她看起来又年长了一些,已经有了女孩子曼妙的身姿,哪怕穿得破烂,也难掩她长相上的出众。

      她混迹在日本士兵之中,轻快而活泼,像是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日本士兵似乎也都很尊敬她,对她十分礼貌友好。

      周扬皱起眉头看向烛九,烛九却一直盯着画面。

      画面又变了,是苗小花和一群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一起唱歌,她们也在笑,眼睛里有光,她们唱:“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画面又跳转,是苗小花和日本人在一起,有一个日本军官向她求婚,她答应了。

      画面再次跳转,是苗小花站在高台,慷慨激昂地在演讲,她鼓励群众积极参与,协助八路军抗战。

      画面来回跳转,不断拉扯,周扬看得有些分裂。他有些不明白苗小花到底是哪边的了,日本人还是八路军?

      直到他看见苗小花将一箱箱的子弹从日本人的营地里偷偷运出,交给了前来接应的八路军,他这才明白,原来苗小花一直在做卧底。

      周扬忽然有些惭愧,他先前以为苗小花是等不来爱人才变得有些疯癫,实在是将她看轻了。战场并非只在前线,战争也并非一定有硝烟。在拼命的不只有王水生,苗小花经历了苦难,也仍旧一往无前。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只身潜入敌营。这得有多大的勇气和多高的智慧啊。

      突然,周扬感觉怀里的人似乎在轻轻颤抖。

      他低头看向烛九,烛九仍是望着屏幕,只是不自觉攥紧了手,攥得他生疼。

      画面中,苗小花砍死了那个向她求婚的军官。

      而她自己被抓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草木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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