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59、草木已深 把生死契解

　　再次睁开眼，周扬发现自己躺在张木榻上。
　　头顶是木质的横梁，身侧是燃烧的火盆，以及睡着的烛九。

　　烛九趴在床边，头枕着手臂，手里握着周扬的手。

　　周扬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了一会，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烛九的发顶。烛九立马睁开双眼，坐直了身子。

　　四目交接，一时之间谁也没有闪躲。

　　片刻，烛九头未动，视线移到了周扬伸出去的手上。周扬刚才没来得及收手，此时还伸着有些尴尬，他垂眸想了想，抬起抚上烛九侧脸。

　　烛九眼中闪过震惊。

　　周扬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手却捏了捏烛九的脸。眼下的情况摆明是烛九救了他，既然救了，总不能再弄死他吧。况且，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哎！疼！”周扬刚开口，没成想烛九也开了口，开口叨住他正在耍流氓的手，狠狠咬了一下。

　　“我错了！我错了！”周扬哭嚎。
　　烛九吐出他的手，恶狠狠道：“错哪了？！”
　　周扬抓着自己一圈牙印的手，坐起身子往墙边缩了缩，小声道：“不该趁你睡觉偷摸你。”

　　烛九瞪他。
　　周扬撇嘴。

　　“还有呢？”
　　“没了。”
　　“什么？！”
　　“没了。”周扬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我不觉得和你表白是错，我也不觉得喜欢你是错。你要是生气，那就咬我吧，但你就是咬死我，我也不觉得那些有错。”

　　说着他真将手递到了烛九面前，烛九脸都要绿了，一把按住他的手，高声道：“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来钟山的！”

　　“没人让我来啊，我自己......”

　　后面的话在烛九的怒视下，没了声音。

　　烛九又道：“你知不知道你会死？如果我再晚一点发现你，就再晚一点，你现在就......”话音戛然而止，烛九猛地别过头去，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周扬看了他一会，忽然道：“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到。我死了没什么，要是因此把你也害死，那可是大罪过了。”

　　“你！”烛九像是被噎住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深吸一口气后，情绪缓和了些，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周扬闷声道，“要不咱俩把生死契解了吧。”

　　这次换烛九盯着他看了，“你说什么？”

　　“把生死契解了吧。”周扬说，“我想过了，你说得对。肯定是生死契影响了我。不然我长这么大都没喜欢过男人，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烛九还在盯着他看，“你来钟山为的就是这个？”

　　周扬不语。
　　烛九却道：“好。”
　　他抬膝上榻，猛地按住周扬将他扑倒，开口露出两只蛇类特有的尖牙，对准脖颈上跳动的血管咬了下去。

　　生死契借由二人血脉交融而成，解除自然也是依靠血液，只要烛九回收周扬体内属于他的蛇血，生死契便会破解。

　　但是他的蛇血早就融进周扬骨髓，想要收回，必须吸光周扬全身的血液才行。

　　也就是说，解契等同于杀死周扬，还得是烛九亲手杀死。

　　有温热的液体从周扬皮肤上滚落。
　　耳畔传来烛九颤抖的声音，“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明明，都想好了要和你......”

　　周扬睁开双眼，似乎是疲惫极了，眼皮凹陷，勾勒出眼球的形状。

　　“什么？”他哑声问道。
　　烛九不语。
　　“烛九。”他又道，“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

　　周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没再开口催促。昏迷之中，他并非全然无知无觉，隐约记得有人曾用雪摩擦他的身体，在耳边轻唤他的名字。但他不敢确实那是梦还是现实，因为梦中人竟然用烛九的声音，说先前都是骗他的，都不是他心中真正所想。

　　他真正想的是......

　　“......和你在一起。”烛九说。

　　耳边的声音和昏迷时听到的声音重叠，周扬心中一块大石头轰然崩塌，抬手将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逗你呢，我从没想过要和你解契。”

　　“我没哭！”

　　烛九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周扬肩头传来，周扬一愣，没想到他都到这时候了还能嘴硬，不由被逗乐了。

　　将人从怀里拉起来，周扬嘴里开始没了正形：“来来来，让老公看看，没哭怎么声音不对劲呢？”

　　“你瞎说什么呢！”
　　“我哪句话瞎说了？”
　　“老公那——”烛九话没说完，周扬已经火速“哎”了一声。

　　“.......”烛九眼眶泛红，这会脸也红了，挣扎着要从周扬怀里起身，却发现周扬脸上在笑，眼眶却也是红的。“你......”

　　“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

　　周扬叹了口气，说：“看看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一走就是几个月，连条消息都没有。”

　　“几个月？你在说什么？”烛九从他身上爬起来，“我来钟山才几天啊，一周都不到。”

　　周扬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走了已经五个多月了。”

　　“......”

　　俩人一对，这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我忘了钟山现在不在人间，所以时间也跟着不同了。”烛九讪讪道。

　　“这么说，钟山一天，人间一个月唠。”周扬说完脸色突然一变，问：“我昏迷多久了？”

　　烛九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尴尬道：“三天，你爸妈估计都急疯了，要不我们现在先回去？”

　　周扬生无可恋，抬手搂住烛九跌回床上，轻声道：“再陪我待一会——三个月了，他俩最急的时候早过去了，不差这一会了。”

　　他蹭蹭烛九的发顶，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

　　烛九却有些不安，总是动来动去，半响又撑着他胸口探起了身子，想问些什么，见他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又有些犹豫。

　　“说啊。”周扬闭着眼道，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什么时候这么瞻前顾后了，真不像你。”

　　烛九轻声开口：“那天，我说的话......”

　　周扬蓦地睁开双眼，将烛九从身上推开，转向墙壁蜷缩起来。

　　烛九：“......”

　　烛九见周扬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一肚子的解释忽然都说不出来了，安静看了他一眼，翻身下床。

　　然而双脚刚落地，腰上骤然一紧，烛九又被捞回了床上。

　　周扬压在他身上，一脸不满：“你又要去哪？”

　　“我......”烛九眨眨眼，“去倒水。”

　　“我都给你机会表现了，你不赶紧安慰我，竟然去倒水？！不许去。”

　　“......给你倒的。”

　　周扬眼睛一亮，内心雀跃，却刻意板着脸，严肃道：“那也不许去。”

　　烛九扫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挣扎。

　　“老实交待。”周扬说，“为什么要突然回钟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推开我让我别碰你，还有......”

　　他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用恳求的语气说着质问的话，听起来非但不让人反感，反倒勾起了心底的愧疚。

　　烛九当初离开的时候，尽挑着让周扬难过的话说了。事后每每想起，总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说重了。如今听到周扬这般委屈，他更加自责了。

　　他想好了，既然已经做出决定要在一起，今后就要坦诚相对，无论周扬问什么他都会毫无保留的回答，也会尽其所能的弥补。于是连话都没听清便先脱口而出了一句“好。”

　　而后才在周扬攀上眉梢的喜悦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

　　“我能先亲你一下吗？”

　　烛九：“......？？？”

　　似是怕烛九会后悔，周扬迅速俯下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这一下轻而又轻，让烛九想到了钟山独有的大雪，雪花飞舞着而来，轻轻拂过他的肌肤，又化作一点水润稍纵即逝。

　　但雪花是凉的，周扬的唇是温热的。

　　烛九舔了舔嘴唇，睁着眼睛问:“这就完了？”

　　周扬盯着他的唇，喉头上下滚了滚，没有回答。

　　烛九又道：“我看电视剧里不是这样的啊，他们还......”他微微蹙眉似是不知该怎么形容，末了看着周扬来了句，“伸舌头。”

　　周扬：“.......”

　　周扬的视线上移，到烛九的眼睛上，“我上次亲你，你可不是这反应啊。”

　　烛九错开视线，“那时候我还从没想过这些事情，吓了一跳。”

　　“哦，现在想了？”

　　“......”

　　周扬低低笑了两声，道：“张嘴。”

　　烛九不解看他。

　　周扬凑近他些许，又道：“张嘴。”

　　烛九皱眉，“张......”

　　他想问张嘴干什么，可是他刚刚开口，周扬已经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并且向他耐心细致地演示了什么叫伸舌头。

　　烛九眼睛蓦地睁大，片刻后，又缓缓闭上了。

　　云涛舒卷，朝阳初升，天光大亮。

　　周扬和烛九分开，睁眼看着烛九，看了一瞬，又低头，飞快地在烛九脸上啄了一口。烛九这才睁眼，眼神茫然，像是......

　　被亲懵了。

　　周扬笑了起来，拉了拉不知何时与烛九十指交扣的右手，问：“你现在还能想起来我之前我问你的问题么？”

　　烛九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点点头。

　　周扬见他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笑得直接歪倒在他身上，烛九抬手拍拍他，轻声说：“我在苗小花去世前，不小心进入了她的回马灯，看到了她的过去。”

　　周扬立马敛去笑意，支起身子，“你看到什么了？”

　　“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经历，但是——”烛九坐起身子，“我已经不记得了。”

　　“啊？对于你来说苗小花不是才刚去世没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我没有忘，我是将这段记忆从我的脑海中提取出来了。如果继续留着，我承受不了。”

　　周扬沉思片刻，问：“这段记忆现在是不是，就在山上的某个地方？”

　　烛九点头。

　　“所以这就是你要回钟山的原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烛九垂眸，“当时太难受了。”
　　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作祟。

　　周扬叹了口气，“那有办法让我也看到这段记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