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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草木已深 他和他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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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周扬睁眼,身前是条长阶,一眼望不到头。他疑惑转身,身后依旧是条长阶,一眼望不见底。
他站在一看就年岁久远,饱经风霜的石阶上,朝四周眺望一圈,什么也没看到。
——四周以及长阶尾端全都拢着一层浓雾。
这是钟山?周扬记得上次在幻境里看到的钟山除了雪就是山石,跟个无人区似的,怎么会有人工开凿的石阶呢?难不成钟山也与时俱进,被开发成旅游景区了?
周扬朝头顶望了一眼,心说上面不会还要收门票吧。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摇摇头,步伐轻快地朝上走去。他有种直觉,烛九离他很近了。
三个小时后。
周扬仰面瘫坐,手肘撑着布满青苔的石阶,面无表情地喘粗气。
五个小时后。
周扬手脚并用,小短腿狗子上楼梯式在石阶上匍匐前进,四肢打颤。
十个小时后。
周扬“噗通”一声趴在台阶上,闭眼,睡了。
二十二个小时后。
周扬从台阶上惊醒,眼神坚定。起身,整理衣服,而后朝山下施施然走去。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山谷仿佛都响彻着他的内心:
他娘的,这破山谁爱爬谁爬吧!!!
周扬在台阶上飞奔,准确来说,是他被迫飞奔——他踩到青苔,脚下一滑,直接打横咕噜咕噜滚下了山。
幸好他没有像上山一般滚十几个小时,很快就停了下来。
周扬停下的地方是一片空地,地面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着的冻土,间或夹杂着几块黑色的小石子。
他晕头转向地起身,朝周围打量了一眼,眼睛忽的一亮。而后不管满身的细碎伤口,挣扎着爬起又朝来时的长阶冲了回去。但他没有往上爬,只是站在台阶上大喊烛九的名字。
他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
睡着之前他就注意到,无论他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始终没有变化。虽然可以解释为被雾气遮掩了,但天色的明暗按理来说还是可以看见的。可他爬了这么久,天色始终是清晨灰蒙蒙的亮度,没有任何变化,这说明周围的景色并不是真实的,而只是一种障眼法。
目的无非就两种,要么是不想让人找到真正的山顶,要么是想把人永远困死在这里。
想要验证是否如此,方法也很简单:下山。
只要下山时看到景色有变化,就说明是障眼法,若能看到出山的路,就说明设下法术之人并非想要把人困死在这里。
周扬没带手机,也不知道已经爬了多久,想着慢慢下山,万一不是障眼法,他也能及时调头回来接着爬,没成想一个脚滑直接滚到了山底。
不过倒也算因祸得福,山脚下的景色他有印象,尤其是那黑色的小石子,这里的确是钟山!
风息早已消散世间,有能力、有资格在钟山设下这种障眼法的,只能是烛九。
“烛九!是我,周扬——”
周扬的喊声在长阶上回荡,一声高过一声的带出回音,而后一声又低于一声的消散。
山顶始终没有回应。
周扬这时仿佛才如梦初醒,他哪来的自信烛九会见他呢?
喊声过后,长阶更显幽深静谧,雾更浓了。
周扬缓缓在台阶上坐下,忽然笑了笑,他想起出发前李正泽丧气的脸,心说还真让这小子说对了。
但有一点李正泽没说对,他说周扬太理想化了,觉得一定能来钟山,来了一定能找到烛九。
其实周扬压根就什么也没想,他只是觉得要是找不到烛九,回不回去好像意义不大了。
他揉了把脸,怀疑烛九是不是偷偷对他用妖术了,怎么就突然让他这么死心塌地了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心中所想,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了,周扬先前还能看见身后长长的长阶,这会就连眼前的山脚都看不清了。他伸出手,发现除非将手贴到脸前,不然就连自己都被浓雾裹紧了。
眼前一花,周扬整个人一僵。
好冷啊!
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侵来,周扬顾不上终于得见钟山真面目的喜悦,先从要冰掉屁股的雪地里蹦了起来。
身前是飞檐雕梁的古建筑,身后是高大的山门牌坊,几阶山石打磨而成的天然石阶在他脚下朝山门外铺陈,入眼处皆是比冰还要坚实的万年寒雪。
周扬终于意识到李正泽说的准备是什么了——至少换身暖和点的衣服。
上一次是在幻境中,他对钟山的冷没有一个真切的认识,但这次是实打实的来到这,再一次穿着短裤T恤站在零下四五十度里的周扬,欲哭无泪。
他硬着头皮咬着牙,喊了一声烛九。
然而刚一张口,就被灌了满口的寒风。如果说北方冬日里的风是割肉的小刀,这钟山的风就是能把人砸飞的大摆锤了,锤子上还布满小刀。
一锤过来脑瓜子生疼,两锤过来胸腹脏器开始翻腾,三锤过来反倒没什么感觉了,颇有些灵魂出窍、永登极乐的安详。
挨了那么七八锤后,周扬走到了后山。
他现在不仅对这“大摆锤”生出抵抗力了,甚至都不觉得冷了,还有那么点若有似无的热,仿佛有团火在他四肢百骸来回地烧。
他知道这是“反常热感觉”,说明他离被冻死已经不远了。
他加快脚步直奔天湖而去。
直觉告诉他,如果烛九还在钟山,那么他一定在天湖。那是他初见风息唤醒神识的地方,那是他修炼的地方,那是他成神的地方,也是风息最终陨落的地方。
或许,也会是他和他最后一次相见的地方了。
周扬转过山石,脚下一顿。
山崖外夕阳如血,烧红了整片天空,山崖内,寒雪披金,钟山岿然,神山无言却自上而下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神圣肃穆。
而在天与山交接处,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素黑,仿佛天光白雪都不能使他染上半分明亮。但那人站在那,又自有一道别样的光华。
一条孤影自他脚下起,拉长至周扬脚下。
周扬想唤他姓名,却喉头僵硬发不出声音,只好踉跄往前一步。他的脚踏上那影子,影子却消失了,接着尽头的人影也不见了。
周扬愕然,往前疾走,却一脚踏空,从石台上跌落,扑倒在地。
“怎么坐地上了?”
朝思暮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周扬心头一震,抬头见烛九正弯着腰朝他伸手,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至身前,发梢轻拂过他的侧脸。
周扬眼眶微微发热,伸出手却迟迟不敢放入对方手心。
“还是别了吧,上次你......”
“没关系,我扶你,来,抓住我的手。”
周扬不再迟疑,将手落下。
然而印象中那略微冰凉的触感没有传来,烛九化为万千光点,似被扑灭火堆旁的火星般,在他即将触碰到时,飞舞着消散了。
周扬眨眨眼,伸手拢了一把那光点,再摊开手,发现掌心里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霎时间,入目处忽然挤满了人影。
回眸看他的烛九,生气踹他的烛九,叙话安慰他的烛九,递冰激凌给他的烛九,第一次吃到烤鸽子的烛九,为客人遭遇伤怀的烛九,在天台吹拂晚风的烛九,在他怀里不知所措的烛九,黑暗中飞身而来拥抱住他的烛九。
以及说要离开让他别再说傻话的烛九。
周扬眨眨眼,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空中被冻住,而后砸到地面上,在蓬松白净的雪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孔洞。
孔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接着一个黑影砸了下来。
周扬终于失去力气,倒在了雪地里,他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烛九们”的身影,痴痴呢喃:“是幻觉啊......”
饶是如此,他还是朝前方奋力伸出了手。
只因前方,一身素黑的烛九,逆着所有影像朝他奔来,也正冲他伸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