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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草木已深 他在等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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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翕动,一瞬间似乎有千言无语要讲。
思绪翻涌,无数相处的细节涌上心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同志。”
身后响起王水生的声音,周扬转身,刚要开口,脸色一变,再去看烛九先前所待的位置,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怎么了?”王水生问。
“没什么。”周扬回头,面前站着两只鬼,一只是王水生,一只是个没见过的小姑娘。十几岁的模样,梳着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一张圆脸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你是苗小花?”周扬问。
小姑娘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对着他一个劲地笑,“泥不是说,泥不认滴窝嘛?”
周扬已经习惯了王水生的口音,听懂了她的话,回道:“我可没说不认识你,是你认错人了。”
小姑娘发出一声带有浓重鼻音的哼声,倚在了王水生的肩上,脸上笑意不减。
周扬看了看他俩相牵的手,心头感慨万千。
“接下来什么打算?”
“小花说想和我一起在阳间先逛逛,头七到了再去投胎。”王水生说,“到时候我和她一起走。”
“挺好的,希望下辈子你们能早点遇见彼此,不再分开了。”
王水生和苗小花对视一眼,对周扬道:“谢谢你。”而后便消失了。
随着他们的离开,最后一缕阳光也黯淡下来,太阳落山了。住院部的大楼上,开始陆续现出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小方格,每一个小方格都是一个病房,每一个病房里都有着忙碌的身影,他们或是在说话,或是在剥水果,或是在晾东西,各不相同,却都同样的有人陪伴。
周扬站在小花园里,身后有盏不算明亮的照明灯。他看着身前长长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冷。
“你发什么呆呢?一下午都找不见你人,结果你躲——”周妈妈的声音响起,“哟,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哎哟,手也这么凉。”
周扬看着被妈妈握住的手,骤然有些委屈,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吸了下鼻子,说:“没事,就是太冷了。”
“冷就进屋去呗,别在这冻着了。”周妈妈一边给他暖手,一边拉着他往回走,“哎,下午我看你和小护士聊天来着,怎么样,有戏吗?”
“啊?什么?”他心思不在这,没听懂妈妈的意思。
周妈妈白了他一眼,“就你这傻样,估计人家小护士才看不上你呢。”
周扬一怔,喃喃道:“是啊,看不上。”
......
烛九凭空出现在路灯,落地的瞬间一个踉跄,他伸手想用桌子支撑住身体,却眼花抓了个空。桌子被他失手推出去,与地面剐蹭着撞向了另一张木桌,发出一声极刺耳的拖拉声。一旁的板凳被他撞翻,“哐当”仰倒在地,他自己也摔倒跪在了地上。
膝盖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摇摇头努力摆脱眼前纷杂的画面,原地消失不见。
接着,二楼传来“咚”的一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烛九晕倒在了自己的房间。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看到一根铁钉砸进了他的左手手腕。
......
周扬从洗手间里出来,手里拎着他爸的尿壶。窗外一声闷雷炸响,他一个哆嗦,几滴液体从尿壶上落到了他的脚背上。
“......”
他默念着“刚刷过,是水、是水、是水......”然后转头钻回洗手间开始冲脚。
“扬扬,电话。”
周扬一个激灵,应了一声就往外跑,后背立即被浇了一身水,他这才想起来没关淋浴器喷头,赶紧折回去关上。
等他出来,电话已经挂断。
“谁打的?”他急忙问。
“没看清,好像是三个字的。”周妈妈答。
他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闷头又回了洗手间。
“你不给人回过去吗?”
“待会。”周扬扯了条毛巾擦脸,收拾好了才又出来。他拿着手机,穿过客厅,打开推拉门来到后院,点了根烟。吸完了,按开屏幕,拨了回去。
“回来了?”他问。
“嗯,刚下高铁。”电话那头传来李正泽的声音,问:“九哥有消息吗?”
周扬没说话,又点了根烟。
“这都三个月了吧。”李正泽叹了口气,“对了,叔叔好些没?”
“好多了,就是还不能下地。年纪大了,伤筋动骨的不容易好。”周扬说,“你直接来我爸妈这吧,我把钥匙给你,你替我回路灯看看。”
李正泽应下,挂断了电话。
通话退出,露出聊天界面。周扬看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想了想,点开了。
“钟山很冷吧,你还习惯吗?”
“最近怎么样?一个星期了,回来了吗?”
“是信号不好吗,如果回来了,给我回条消息。”
“半个月了,你在忙什么呢?”
“我爸出院了,我先回我爹妈那住了,他还不能下床,我得照顾他。你.......回来了吗?”
“一个月了,不是说只待几天的吗,你怎么还不回来?”
“你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如果是的话,给我回条消息好吗?”
周扬一点一点滑动着聊天框,查看着里面的消息,然而全部都是他在自言自语,烛九始终没有回复。
聊天框很快到底,最后面的是几次通话失败的提示。显示时间是五月二号,下午五点三十分。
那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情了。
周扬收起手机,将烟屁股踩灭,伸手摸烟,却发现刚才的已经是最后一根。
鼻尖忽然一凉,他抬头,几滴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接着,无数雨滴落下,转眼已是倾盆大雨。
夏季来临,阳城进入雨季。
然而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同离去的还有这飞逝的光阴。
某一天,雨后,天气不再闷热,反倒有丝丝凉风拂面,周扬知道,秋天要来了。
可他在等的人,却始终没有回来。
九月初,周爸爸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了,虽然不能久坐,但终于可以自己上洗手间和下床吃饭了,周妈妈喜极而泣,周扬则是火速打包东西回了路灯。
门口什么也没有,小电驴不见了。周扬想应该是李正泽推进了大厅里。
巷子里的墙皮有些脱落,瓦片也少了几块,看起来有些破旧。周扬想原来怎么没有注意过。
拐角处的屋檐下,多了一个燕窝,里面没有动静。周扬想应该是燕子都南飞了。
“扬哥,你在门口都站了半个多小时了,到底进不进来?”李正泽在门口说。
周扬一脸尴尬地在墙角站起身,掩饰性地指了指地面,“那个,有群蚂蚁在搬家,我看得入迷了。”
李正泽:“......”
周扬进门,路灯内一切如初。
除了没有烛九。
一时心里松懈,他安慰自己烛九不是回来了但没有理他,同时又心里没底,五个月了,烛九还在钟山,难道是打算......
“扬哥,你说九哥还会回来吗?”
周扬一僵,李正泽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他缓了一会,没有回答,反问道:“东西呢?”
李正泽看他一眼,走到一旁,从包裹里掏出个黑布蒙着的物件来。周扬立即伸手去接,李正泽却收回了手,犹豫着道:“你真想好了?万一他不在钟山呢,这东西一个朔望可就只能开一次。”
“嗯。”周扬说,“我来之前把卡留下了,上面的钱足够我爸妈用到两百岁。”
李正泽听了这话更不想把东西给他了。
“给我吧。”周扬说,“哪怕是死在找他的路上,也比这么半死不活地干等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