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55、草木已深 路灯关了

　　“王水生在旁边，有什么不会答的问题，问他就好。”周扬说着在苗小花病房门外停下脚步。

　　烛九没答话，只是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握拳。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结界随之在地面升起，将整个病房与现实相隔开来——现实里的人不会看到也不会听到这里的任何事情。接着他的身量开始迅速收缩，变得又瘦又矮，与此同时，五官也在飞速变化，转眼间便和周扬举着的图片一个模样了。

　　周扬推开病房门，轻声说：“我等你出来，给我回答。”

　　烛九依旧没有答话，抬脚进门，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门内王水生早已等待多时，见他进来，先是惊诧地一怔，接着露出喜悦的神情，迎了上去。

　　周扬关上门，收起手机，屏幕熄灭前上面是一张老人的照片，五官依稀可以看出是王水生。

　　五分钟前，苗小花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周扬顾不上听烛九的回答，先给他解释了王水生和苗小花的事情。他的计划是烛九变成王水生年老的样子去见苗小花，完成她的心愿。

　　他在病房角落里燃起引魂灯，而后在灯光下用手机拍下了王水生的鬼影，放进P图软件里，模拟出了王水生年老的样子。

　　计划顺利进行，周扬朝病房内望了一眼，而后走到护栏旁，看着远处的车流，开始等待。

　　他知道这个告别的过程不会很长。
　　“同志！”王水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周扬一愣，心说这也太快了。他回头，王水生又道：“你快来看看，他、他不对劲，好像出事了！”

　　“谁不对劲？”
　　“刚才进去的那个同志！”
　　周扬脸色一变，冲进病房。

　　病房里，苗小花侧卧在床，面朝窗户，窗前烛九坐在椅子上，正对病床。两人皆是双眼紧闭。

　　苗小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烛九却眉头紧锁，不住颤抖。

　　周扬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不知发生了什么，不敢贸然分开，只能轻声唤了声：“烛九？”

　　没有回应。

　　“怎么会这样？”周杨问王水生。
　　王水生也不清楚，只能茫然地摇头。

　　“他们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
　　周扬一怔，“你不是说她想见你吗，怎么会......”他意识到王水生也不会知道苗小花是怎么想的，没再继续问话，回头看向床边，思索要不要先将两人分开。

　　“嘀——”
　　心电监护仪上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起伏骤然平缓成了一条直线。

　　王水生和周扬脸色皆是一变。
　　苗小花的眼角缓缓淌出一行眼泪，没了呼吸。

　　周扬开口想说些什么安慰王水生，烛九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骤然变回本来的样子，朝一侧歪倒。周扬急忙接住他，与此同时，结界晃了晃。

　　像是一盏老旧的灯泡，在坏掉前闪烁那样，屋内明暗交错。明时结界内安静无声，暗时能听见走廊上嘈杂的人声、脚步声。

　　这是现实与结界在穿插，结界要破了。

　　周扬暗道不好，医生马上就会赶来，眼下的情况着实不好解释，不能被人撞见。烛九仍未转醒，周扬只好打横将他抱起，想要先离开。转身时却被什么坠了一下，险些脱手。他偏头，发现苗小花竟还未松手。

　　他想叫王水生帮忙拉开她，唤了几声，王水生都没有听见，只是一副失神的样子立在那。

　　周扬只好将烛九又放回到椅子上，准备自己来。

　　然而刚将烛九放下，还没来得及起身，忽然被猛地推了一把。

　　这力量不大，但周扬的姿势不好保持平衡，又猝不及防，被推得摔坐在了地上。他抬眼看着将他推倒的烛九，一脸懵怔。

　　刚要问怎么了，周遭一暗，结界彻底破了。

　　他赶紧起来，一拉烛九，“先走，出去再——”

　　“别碰我！”
　　烛九躲开他的手吼道。

　　周扬手一顿，轻声问：“怎么了？”

　　烛九没答话，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眼神厌恶又防备，一字一句道：“别碰我。”

　　周扬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王水生被这动静吵得回神，急忙道：“来人了，你俩赶紧走！”

　　话音落下的同时，说话声和脚步声到了门口，眼看着人要进来了，烛九红着眼看了周扬一眼，消失了。

　　门被推开，所有的声音静了一瞬，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道：“哎，你？”

　　周扬吸气，收回手，转头。
　　门边站在一个医生和两名护士，其中一位正是先前还他手机的那个。

　　“我来看看她。”周扬说。

　　然而并没有人关心他在这做什么，所有人都扑在苗小花的病床前，迅速又有条不紊地实施着抢救。

　　周扬沉默地退了出去。

　　来到走廊，他朝楼下望了一眼，发现烛九站在小花园里也在朝他望，俩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他愣怔一瞬，急急跑了下去。

　　“我要回钟山。”
　　周扬刚来到烛九身后，就听见这么一句。
　　“你要走？！”
　　“只是回去待几天。”

　　“为什么？”周扬走近，想面对烛九。烛九却抬手制止，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别过来。”

　　周扬停步，沉默了一会，问：“是因为我吗？”

　　烛九偏头，似是想看他，但也只是偏了偏头，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从我第一次见你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你一次也没有提过要回去，为什么偏偏是——”

　　周扬吸了口气，说：“在我说了喜欢你之后，突然就要回去。”

　　“不是这样的。”烛九说。

　　周扬静静看着他，等他解释。可是烛九的话音就此止住，没了下文。

　　“路灯——”半响，烛九开口，说的却是和先前毫不相关的事，“先把店关了吧。”

　　他说完就走，没给周扬丝毫的反应时间，周扬只好上前拉住他。“把话说清楚，怎么连店都要关了？你是打算再也不见——”话音戛然而止，周扬一脸错愕。

　　——烛九吐了。

　　周扬想帮他拍背，伸出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他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烛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许久，他收回手，后退一步，连同握着烛九手腕的那只一起，垂在了身侧。

　　“对不起，让你......”他说，“我明白了。”

　　烛九撑在墙边不住干呕，好半天才缓过来，听到这句话，他闭了闭眼似乎是疲倦极了，不想回答。却还是开口：“你记得吗，我说过，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周扬不答，烛九只当他默认，接着道：“我今天告诉你。”

　　“生死契是上古大妖与心爱之人的姻缘结合之契，为的是结契双方生死与共，永世不离。被结契方如果是普通小妖或是凡人，结契后便相当于获得了长久的生命与法力。”

　　这些周扬都知道，他身上的送魂之力便是来自于此。他不明白烛九此时提起来是想说什么，但刚刚的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问，只是无悲无喜地听着。

　　“即是妖契，又怎么会这么便宜呢？”烛九忽然笑了一下。此刻太阳已经西斜，他站在阴影处苍白着一张脸，眼神晦暗，这一笑显得阴翳非常，“生死契会斩断被结契方原有的所有姻缘，强行与结契方生出新的姻缘线。换句话说，不是你喜欢上了我，是生死契让你必须喜欢我。周扬，你没得选。”

　　烛九吸了口气，又道：“还有，我是结契方，生死契在情感上对我不会有任何的影响。但是只要有它在，你死了，我也会死；你生病，我也会同样难受；所以别再说什么我也喜欢你之类的傻话了，我不过是在为我自己着想。”

　　周扬脸色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