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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草木已深 活着的样子 ...


  •   刚见到那老人时,周扬就注意到一旁有道鬼影。

      医院这种地方,每天都有人死去,见到鬼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他见过血肉烂成一滩泥的恶鬼,见过与常人看上去无异的新死鬼,前不久还见过能作为守护灵的鬼,还是第一次见浑身上下被白光环绕,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的鬼。

      周扬当时就懵了,这一懵,就被那老人给抱住了。

      他本以为这鬼是个过路的,但老人走后鬼也离开了。他刚才去拿手机时,那只鬼又在一旁飘过,这说明鬼是跟着老人的。他这才以看老人为借口,想去探一下那只鬼的虚实。眼下他爸妈都在医院,他不希望他们有危险。

      没成想,那鬼在他说话时竟直接到了他跟前,似是也想见他,他干脆找了个僻静地方打算和鬼聊聊。

      烟雾渐散,白光内隐,鬼冲周扬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小白牙,和脸上一个浅浅的酒窝。

      是个小男孩。

      “我叫王水生,你叫我水生就行。”小男孩说。

      他的口音和之前那位老人的一样,不过他的语速偏慢,周扬大体上能听懂。

      “王水生。”周扬打量了他一眼,对方个子很小,勉强到周扬胸口。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但制式和颜色都很特别,周扬看着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见他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周扬怀疑他是老人的孙子。

      吸了口烟,周扬问道:“你和刚才那老人什么关系?”

      “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
      “咳!”
      周扬一惊,被烟狠狠呛了一口。“什、什么?”

      王水生挠挠后脑,“我俩小时候,爹娘给定了娃娃亲。”

      “你和她娃娃亲?!”周扬觉得王水生现在也还是个娃娃,那老太太少说也得七十往上了,他俩中间差着好几代......周扬心念一转,又问:“你死了多久了?”

      王水生将因为挠头歪了的帽子扶正,想了想,道:“没算过,就记得没得那年是四零年。”

      “......一九四零吗?”周扬问。

      王水生点了点头。

      “......”

      一九四零距今七十九年,如果王水生还活着,和那老人还真可能差不多大。

      震惊中,周扬忽然想起来在哪见过王水生身上的衣服了——电视上。

      只不过他看过的,一般是蓝灰色的,而王水生身上的是黄绿色的。黄绿色的帽子,黄绿色的上衣,黄绿色的裤子上缠着黄绿色的绑腿,黑色的布鞋......

      ——这是八路军军服。

      王水生是八路军?!

      周扬脑子里刚浮现出这个想法,就又被他掐灭了——王水生年纪太小了。他对着这身衣服又仔细打量了一圈,试图从细节上找出线索佐证,或者推翻这个想法。看着看着,他缓缓皱起了眉头。

      啥也没看出来。

      对于那个遥远的年代,周扬的认知仅限于历史课本上教的内容。以及手撕鬼子的抗日神剧。

      他压根不知道八路军军服的细节。

      想到这,他心里不由升起了几丝羞愧,这时他注意到,王水生袖口处叠了几叠,仍压着手背。一旁的上衣下摆盖到了大腿中央,明显过长。先不论这衣服到底是不是军服,这尺寸显然不是王水生的尺寸。羞愧转瞬又变成了怀疑。

      “这身衣服是你的吗?”周扬问。

      王水生摇摇头。
      周扬莫名松了口气。
      “这衣服是我们班长的。”王水生摸了摸衣角,“可新了,发下来他自己都没舍得穿,给我了。”

      “......”

      “你真是八路军?”
      王水生点点头。
      “那......你是打仗死的?”

      王水生又点点头。

      先烈、先驱、英雄......一堆并不陌生的称呼,在周扬脑子里一股脑地冒了出来。刹那间,无数黑白的插画在他眼前飘过,无数英勇事迹在他耳边诵响......

      几秒后,他掐灭烟,默默立正站好了。

      王水生笑了起来,“同志,你放松一点,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周扬在听到“同志”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都升华了,腰背挺直道:“什么忙,你说!”

      王水生刚想开口,撇了一眼他身后,消失了,周扬愕然。

      “扬扬?你在这干什么呢?”

      周扬回头,见他妈妈正朝他走来,反应过来,扬了下手里的烟头。

      “又抽烟,对身体不好。”周妈妈往他手里塞了张饭卡,“别抽了,去给你爸打饭。”

      周扬和周妈妈并肩往回走,突然被亮光晃了下眼,抬头,见三楼尽头的窗户边立着一道人影,是王水生。周扬用口型说了句:“等我。”

      到了走廊,周妈妈朝右回病房,他朝左去食堂,刚一转身,背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这从哪又蹭一身灰啊?”周妈妈边说,边不断拍打着周扬的后背,“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邋遢,怪不得没小姑娘喜欢。”

      周扬:“......”

      饭后,周扬来到了王水生伫立的那个病房。

      病房内放了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先前见过的老人,另一张床空着。周扬敲敲门,走了进去。

      王水生站在窗前,面朝老人站着。老人侧躺着,睡得正熟。周扬站在一旁,看见床尾的夹板上标着:苗小花,九十一岁。

      “同志,你能让她看见我吗?”王水生问。

      “什么意思?”周扬答,“你是有话想告诉她吗,我可以帮你传话。”

      “不是,我想让她看见我。”王水生想了想,又道,“用她的眼睛看见我。”

      “可以暂时打开她的天眼,这样她就能看见你了。”

      “有办法让她见到我活着的样子吗?”

      周扬没明白他的意思,王水生又道:“她要是见到我这副样子,就会明白我早就死了,那她会很伤心的。”

      “她不知道你......牺牲了?”

      “死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个人都能留下名字的。”

      “可是四零年到现在将近八十年了,她应该早就能想到了吧。”

      “我没告诉她我是当兵去了。”王水生说,“走前,只跟她说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让她趁早嫁人。”

      周扬想了想,问:“你是怕有去无回,耽误她后半辈子?”

      “我个子小,也没什么力气,上了战场肯定回不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话说一半,周扬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问。王水生却已经回答:“我家七口人,让小鬼子害的,就剩我一个了。”

      那个年代,谁家的遭遇拎出来,都是一个大写的“惨”字。

      一时无话,半响,王水生先开了口:“有办法吗?”

      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还能有“活着的样子”啊,再说了“活着的样子”又是什么样子啊?

      周扬有点难办,迟疑问道:“你为什么想让她见到你啊,如果怕她伤心,不见不就好了。”

      “她想见我。”王水生说。

      周扬想起先前在走廊闹得动静不小,却没有任何人出来看热闹,想来是苗小花经常认错人,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忽然,护士说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顿时一下子明白过来:“她没嫁人,等了你一辈子是吗?所以她才变得......”他想说疯疯癫癫的,想了想换成了:“有点糊涂。”

      王水生低头沉默了一会,抬头,说:“这是她唯一的心愿。同志,你能帮我吗?她时间不多了。”

      这话不用王水生说,周扬也看出来了。人死时,先散魄再离魂,苗小花的七魄已经开始涣散了。她躺在床上,呼吸轻浅,仿佛随时会醒来,仿佛随时再也不会醒来。

      时间紧迫,周扬很想帮王水生,但他不可能将死的变成活的,他帮不了。

      周扬将所想如实说出,道了声抱歉,“之后,如果你想离开,可以来路灯找我。”

      房内静默半响,王水生叹了口气,“如果我早些知道有路灯这种地方就好了。”

      周扬也沉默起来,他看了看床上仍在睡的苗小花,转移了话题:“你在阳间待了这么久,就一直守在她身边吗?”

      王水生摇了摇头。

      “那你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没去投胎的?”周扬问。

      “我不甘心。”王水生答。
      世间游荡亡魂逗留的原因,大抵都可以归为这四个字,周扬觉得王水生说的不能算回答。

      王水生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挠挠头,道:“我那个时候不甘心,是想亲眼见到小鬼子被赶出咱们国家的那一天。现在我见到了,还看到咱们国家越来越好,已经没什么不甘心的了。”

      他的语气平淡,话语质朴,也没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可落到周扬耳朵里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生在这个国家,没有人不知道先烈的英勇和伟大。

      在流传歌颂的故事中,他们总是无畏生死,果决坚毅,仿佛从一出生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是天生的战士。

      周扬也曾这么认为,可是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战士也是普普通通的人,像王水生,甚至还只是个孩子。

      是人就会怕死,不然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停留不走的鬼了。

      这些鬼看似各有各的不甘,可若将这些不甘聚在一起筛一筛,到最后剩下的无非也就是“情”和“财”二字。若是再将这两个字掰开了,碾碎了磨成粉,就会嗅到一股对生的留恋。

      没有人生下来是为赴死的,都是为了活着。

      这是天性使然,这是自然法则。

      可偏偏有一群人,忤逆天性、逆转法则,前仆后继地奔向死亡。

      甚至在死后,也从未思及过自身。

      或许,他们也曾贪生,只是贪得是这个国家的生;或许,他们也曾怕死,怕得是整个民族的死。

      周扬形容不出此时的感受,震撼又感动,更多的是由衷的敬佩。他深深看着王水生,久久没有说话。

      王水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了,问:“怎么了。”

      “有些感慨,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周扬顿了顿,郑重地说了两个字:“英雄。”

      王水生眨眨眼,没明白。
      周扬笑了笑,又道:“你是英雄。”

      王水生眼睛微微睁大,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小声快速道:“我算哪门子的英雄啊!英雄、英雄怎么也得是我们班长那样的。聪明、会打仗,枪法可准了,人还特别的好。看我年纪小,拿我当亲弟弟一样照顾,所有物资甭管是吃的还是用的,他都把自己那份省下来,偷偷塞给我。但其实他也才比我大三岁而已。”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周扬问。

      王水生摇摇头,不知是表示不在了,还是不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就被打死了,再睁眼的时候部队不知去了哪里,身边到处都是血和尸体,很多都碎了......实在是认不清了。”

      周扬沉默了一下,心知凶多吉少,却开口道:“他一定是平安地活下来了。”

      王水生忽然笑了笑,“那他现在,估计是个牙和头发都掉光了的老头了。”

      周扬笑不出来,只感慨战争是残酷的,无数少年郎本应还有大把的光阴,却像王水生一样永远停在了最意气风发的年岁,再也没机会长大、变老......等等,变老!周扬灵光一现。

      “我知道了!”
      周扬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声音大得王水生一激灵,他赶紧去看苗小花有没有被惊醒。

      “你知道什么了?”王水生轻声问。

      “我知道什么是活着的样子了!”周扬一边在手机上翻找,一边飞快解释:“衰老。活人会变老,所以只要让你变得和苗小花一样老,就会让她以为你还活着了!”

      “可我已经死了,怎么变老啊?”

      “确实,一般情况下,鬼是不会老的。”

      “啊?那不还是没办法吗?”王水生被周扬绕晕了。

      “咱们不是一般情况啊。”周扬勾唇一笑,终于找到需要的号码,拨了过去。他知道某个家伙身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符咒,保不准有能让鬼魂变老的。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了李正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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