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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以爱之名 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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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芳在张凌说话时一直拉着她的手,听到这话,更是两只手都握紧了她。张了张嘴似是想安慰女儿,又像是想反驳,最后却只是偷偷叹了口气,对周扬道:“她本来是抑郁症,吃了一年的药,反倒成了双相情感障碍。这些病我原来都没听说过,从手机上查了很多资料,依旧不明白,就知道是因为有心结打不开。”
她话音顿了一会,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讲,再开口却只说了四个字:“都怨我啊。”
“妈!我这病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张凌看向一侧,神情怨怼,“都是那畜生害的。”
周扬很难理解一个女儿叫自己的父亲“畜生”,但如果是因为某些情况的话......
“张凌,你爸,他对你是不是......”他欲言又止。
“性侵、家暴。”张凌说到。
周扬垂下眼,没有惊讶,这也正是他所想的。
“你想多了,都没有。”
周扬一愣,“那你为什么叫他......”
张凌没说话,打量了他一会,“如果你回家只看到你爸爸在家,你会和你爸说什么?”
周扬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会,道:“我妈呢?”
张凌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问的,你猜姓张的怎么回答?”
周扬摇摇头。
“他说‘你妈死了。’”张凌笑了起来,像是在讲一个笑话时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那般笑了。
“就是一条狗,都能分清谁喂它谁打它吧,我一个活人,又不是个傻逼,他要是对我好,我能这样对他吗?家里的亲戚都觉得是我不懂事、任性,这些年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爸爸。’我真就纳了闷了,难道非得他性侵、家暴,我才能恨他吗?他这样不说人话、不做人事,只因为他是我爸,我就得受着?”
周扬毕竟没有经历过张凌经历过的事情,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话,但他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况且这是她的生活,他没有任何资格去评价什么。
沉默了一会,忽然想起还有字据的事情,“我听说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都很贵,这字据你们真不打算签吗?”
张凌没说话,看向了陈芳,她之前已经听周扬解释过字据的事了,虽然钱是存到她名下的,但她的态度很明确,一切都听陈芳的。
陈芳很欣慰女儿如此懂事,但同时也心疼女儿如此为她着想。她看着女儿的帆布包,摇了摇头。
周扬没说什么,随口问了一句,“是打算和张富贵离婚吗?”
陈芳又摇了摇头。
周扬记得张富贵家的厨房里,厨具有两套,不是打算分开生活的话,为什么要如此?他将自己的疑问提出,陈芳听了忽然嗤笑了一声。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女儿身边低着头,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刻薄的神情。
“厨房里的油盐酱醋哪样不是我买的,电费、水费也全都是我在交,葱姜蒜什么的,数张富贵用得多,也没见他掏过一次钱。分开两个锅做饭,装模作样罢了。”
周扬听出了点弦外之音,“你们不在一起吃饭?”
“人家嫌我妈做的饭清淡入不了他的尊口。”张凌翻了个白眼,“事逼。”
“听你爸说他昨天想吃炒鸡蛋,但是......后来怎么吵起来了?”
“他是要弄什么鸡蛋酱,浇到面条上的那种。你也看见他拄着拐了,这种情况下烧水烧油的,我怕他烫死。就犯贱说要帮他,这不,人嫌我做不出他想要的味道,就吵起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周扬忽然生出些歉意,觉得自己把张凌想得太坏了。
“怎么,他不是这么说的?”张凌看出周扬面色不对,也不在意,“正常。他就那样,可会装了。我上次听到他跟人讲电话,竟然说是他把我供上的大学,我妈从来不管我呢。他挂断电话后,我问他我上的哪所大学,本地的还是外地的,他连个屁都答不上来。”
周扬听着都替张富贵尴尬,蹭蹭鼻尖,“这么说,每天都给你们饭钱的事情也不属实了,那桌上的咸菜又是怎么回事啊?”
张凌道:“他什么时候给过我们钱?”
陈芳道:“那是我吃的。”
张凌看了陈芳一眼,示意她先说。“头两年,凌凌上学,家里实在不宽裕,我就是靠着馒头和咸菜凑活过来的。现在她工作了,我们也能吃得起肉了,我有时候反而怀念那一口。”
张凌补充道:“可不是不宽裕,都快穷死了。”
张富贵离开家的时候,正是家里最需要钱的时候。张凌开学,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杂七杂八地费用一大堆,都需要一次□□齐。张凌知道家里没钱了,更知道以后可能就是母亲一个人养她了,因此除了必要的学习用具,什么东西都没有再买新的。陈芳却提出给她买双新鞋。
“妈,要不还是别买了吧,太贵了。”专卖店里,张凌拉着陈芳衣袖局促地说到。
陈芳却笑着说:“没事,妈有钱。”
那时候的张凌隐隐知道,母亲只是为了让她放心在安慰她。但她不知道,母亲这样做是怕她在学校会被人看不起。
张凌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两双鞋花了两百块,是她成年以前穿过的最贵的鞋。
而她舍友的鞋子随随便便一双就八九百。
她还是被看不起了。
刚开始舍友们只是在暗地里嘲笑她,后来逐渐演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孤立和欺辱。她们将她的鞋子当球踢出宿舍,在她值日时将碎骨头和果皮直接丢在地上,穿着鞋在她床上踩来踩去,在她从储物柜里拿东西时,故意开旁边的柜子挤她的手。
还有从头到晚无休止地谩骂凌辱。
而这么做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她一百一双的鞋子,因为她只有两件可以倒替的冬装,因为她没有听说过的名牌,因为她用不起的洗面奶,以及因为,她没有可以为她出头撑腰的父亲。
张凌怕陈芳担心,没有将这些事说出来,而陈芳也没有说,其实她在家日子也不好过。
那时候,她每个月的工资也就只有一千元,这其中四百元用作女儿的生活费,剩下的六百元里有一部分用作家里的水电支出,一部分用作楼上的水电支出——虽然楼上的房租和水电费一分收不到她手里,但作为房东她还是要月月交付出租屋的那一部分水电。
这种情况下,陈芳还要考虑如何攒下钱来,毕竟女儿的学费和住宿费是年年都要交的。以后女儿还要上大学,到时候用钱的地方更多......
张凌也是多年以后才知道,她上高中时虽然受过欺负,却从没有饿过肚子,那是因为陈芳在家,只靠馒头和咸菜度日。
“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的。”
“你爸知道他离开后你俩吃了那么多苦吗?”
“知道啊,有一次吵架,我和他说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就是一个劲地笑,笑得可开心了。”张凌说着也笑了一下,“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可能是觉得我骗他吧。毕竟他走了十年,等他回来,我早已从一个被人欺负也不敢反抗的小女孩,变成了会扇他巴掌的成年人了。”
周扬垂下视线,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用了什么样的表情看张凌,他只知道,他现在有些心疼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不仅仅因为她说的话,更因为她手腕上的疤。
张凌说话时一直表现的很无所谓,右手却一直紧攥着自己的左臂,衣料随着她的动作偶尔被带起,露出一小截苍白纤细的手腕。就算是在女生里,她的肤色也偏白了,白得有些病态,甚至连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都能看见,疤痕就更加明显了。
周扬每天面对鬼魂,最熟悉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伤口,这样的疤痕他不熟悉,但在这种位置的伤,他在无数自杀而死的鬼魂身上,见过无数次。
那疤一共两道,一道长一道短,都有明显的缝合痕迹,呈肉粉色,横亘在张凌细弱的手腕上,就像两条肥硕的蛆虫。
周扬忽然想到了一个词:跗骨之蛆。
最痛恨的人,恰恰是自己的血肉至亲。这份关系,分不开、切不断,就算从此不见面,再也不联系,也无法改变他们是血亲的事实。流淌在身体里的骨血便是对自身最大的枷锁,是来自过往,挥之不去的跗骨之蛆。
突然,一只干枯如老树根般的手搭在了张凌的手腕上,细细摩挲着那两道疤,似是想要将其抚平。张凌却好似毫无知觉,仍在和陈芳说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只手。
周扬若有所思,抬头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守护灵的影子。想来,眼前这手的主人就是守护灵的本体了。
她看上去六七十岁,是个又黑又瘦的老太太,四肢细弱、脸颊干瘪,一头灰发如枯草,杂乱没有光泽,看上去好像随时要行将就木。这副尊容,放在鬼里也算是比较惨烈的那种了。
这时老太太转头看向周扬,与枯槁般的面容不同,她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眼睛里也都是慈祥的光。
周扬不由一愣,又仔细看了看陈芳,他大概能猜到这老太太的身份了——她的五官还有脸型和陈芳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哦,不对,应该说是陈芳像她。
看着眼前的老中少三人,周扬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
他起身告辞,忽然想起还有一个问题。于是转身又看向陈芳,“之前我让你抬头时,你看到了什么?”
陈芳一愣,“不是你让我看的吗?”
周扬挠挠头,笑得有点腼腆,“我只知道要让你抬头,但不知道具体原因。”
陈芳非但没有露出被戏耍的愠色,反倒是更加震惊,半响才道:“是鸽子。”
鸽子?周扬隐约想起,那时是有一群白鸽飞过。但这有什么特别的吗?不等他将疑问提出,陈芳已经自顾自地讲述了起来。
“四年前,我母亲去世了。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了。过得不如意时,就只能去她坟头上哭。突然有一天,我梦见了她。梦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了我一只白色的鸽子。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直到刚刚你让我抬头,我才想起母亲年轻时,曾救过一只被冻僵的白鸽。”
说到这,陈芳将头埋进手中,声音哽咽,“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是母亲让你来救我的。”
那时多亏了老太太的提醒,周扬才能劝回陈芳,但他心知鸽群飞过不过是巧合,求助似的看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依旧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周扬,微笑不语。福至心灵似的,周扬竟突然明白了她想表达的内容。
“不,你想错了。”
陈芳一愣,抬头看向他。
周扬弯起嘴角,声音温柔:“她是想告诉你,你不需要任何人来救。这些年,你没有依靠任何人、任何事,不也挺过来了吗?”
他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什么脚下一顿。将手探入怀中,捉出一张折好的纸张。不用再确认里面的内容,他三两下将其撕碎,而后随手一扬。
恰巧一阵春风吹过,将纷纷扬扬的残页连同上面没有必要存在的条条款款一同吹散,转眼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