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47、以爱之名 抬头

　　来过一趟，这次就轻车熟路了，周扬将车子停在之前停过的地方，走进了张富贵家所在的胡同。刚拐进去，就看见有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张富贵家门口，他试探地喊了一声：“陈芳？”

　　那人正在开门的手一顿，回过头来。

　　周扬见状走上前去，做了个自我介绍，讲明来意。“您婆婆生前在我们店留了一个委托，我是来和您来洽谈协议的。”

　　陈芳个子不高，得一直仰着头听周扬讲话，显得她尤为无助和弱小。听完没有接话，只是皱起了稀疏的眉毛。

　　周扬想了想又道：“协议有关一笔遗产，是留给您和您女儿的。”

　　陈芳这才开了口：“家里......不太方便，咱去外面说行吗？”她的眼神怯懦，声音也不大，跟犯了错似的一点底气也没有。

　　周扬点了点头，有意无意地朝陈芳头顶撇了一眼。在他的眼中，那里有东西正在和个白炽灯似的发着光。

　　他不能确定这东西到底是不是所谓的“守护灵”，也无法确认它和在张凌身边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只，于是假装看不见，没有表现出什么。

　　二人转出小胡同，走出屯子，来到了一个小区门口。

　　小区是开放式的，门口有一大片空地，里面健身器材和儿童游乐设施一应俱全。这个点人还不少，练太极的、健身的、晨跑的，好不热闹。

　　陈芳道：“就这吧。”
　　她手指的地方有张小石桌，石桌旁有四个小石凳，周扬没什么意见，随便挑了个石凳坐下。陈芳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对面，“您看一下这个。如果您同意的话，麻烦在上面签字。然后就可以拿到您婆婆——”他话音一顿，才想起来不知道那老太太叫什么，算了，省略吧。他继续道：“——她老人家留下的......”

　　“我不要。”

　　“您是不是没看到数额，遗产是二十万。”

　　陈芳低着头看起来还是那么怯懦，声音也依旧毫无底气，语气却很坚定，“就算是两百万，我也不要。”

　　周扬错愕，“为什么，是对这纸上的内容有异议吗？”

　　纸上的内容是周扬提前拟好的，所有要求都是照王秀萍的意思写的，只要陈芳签字，这张纸就是她想要的字据了。

　　陈芳将纸推了回来。“老太太要是想把钱给他儿子，给就好了，弄这些做什么。”

　　他接过纸，有些尴尬，总不能直说：她老人家是怕你拿钱跑了吧。

　　“说白了就是想给张富贵留个退路，但又防着我呗。”陈芳低眉顺眼地说着，语气沉闷。一头没型的短发和松垮蜡黄的皮肤，让她看起来憔悴又老气。“我要是有什么歪心思，十年前就动了，何必要在张家受尽白眼待到现在。”

　　老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周扬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也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陈芳看了他一眼，诚恳道：“麻烦你跑这一趟了，我不签。”

　　说完她起身显然是要走，周扬想拦又没有理由，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装灯的守护灵忽然光芒大盛，疯狂闪烁起来，周扬灵光一闪，大喊：“你家谁死了？”

　　陈芳都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听见这一句，猛地停住，面色不善地回过了头。

　　周扬话说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赶紧给人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有别的意思，真是对不住了啊。”

　　得，这下子好了，生意彻底黄了。

　　这时，一个苍老年迈的嗓音在周扬耳边响起，“你让她抬头。”

　　周扬蓦地吓了一跳，来回巡视了一圈。这会，小区里晨练的逐渐散去，送孩子的、上班的、卖早饭的渐渐多了起来。大家都在为自己的生活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周扬心念一动，看向了头顶的守护灵。
　　它依旧是一团什么也看不出的光球，但周扬莫名觉得它在跟自己对视。

　　他心里无来由的安稳了起来，对陈芳道：“抬头。”

　　他的眼神太过坚定，陈芳下意识跟着照做，真的抬起了头。这会的日头还很弱，天空是澄澈的蓝，仔细看，还能发现一弯浅淡的月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就在陈芳觉得自己被周扬戏耍了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片振翅声，接着一群白鸽扑簌着翅膀飞了过去。

　　待到鸽群飞远，陈芳才收回视线，一脸震惊地看向周扬，“你、你怎么知道的？”

　　说实话，周扬完全不知道陈芳在震惊什么。但他神秘一笑，对着她做了个“请”的动作，“现在，可以聊一下了吗？”

　　陈芳还没有回神，完全是听见什么就跟着做了，呆愣地朝这边走，走着走着忽然往下一坠，竟瘫倒了下去。

　　周扬一惊，拽着她胳膊捞了一把，险险没让她跌在地上。幸好陈芳瘦小，他力气也大，稍一使劲就把人给提了起来。只是陈芳这会就跟没了骨头似的，不搀着点就往地上歪。周扬只好架着她朝石桌走去。

　　“松开！”

　　一声怒喝从身后响起，周扬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推了出去。他踉跄了两步，十分怀疑是自己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净被人推来推去了！

　　“你谁啊你，拉着我妈想干什么？”

　　这声音有点耳熟啊，周扬回头，见陈芳已经回神，正拉着一个姑娘劝她冷静点，那姑娘正是张凌。

　　“是你？！”

　　周扬见张凌认出了自己，心说可以好好说话了。

　　“你好，我......”
　　“啪！”
　　周扬这辈子一共挨过两次耳光，一次是出门前，在浴室，另一次就是现在。他抬手捂住左脸，心中忽然生出了些许悲凉感。

　　陈芳大惊失色，“凌凌！你干什么呀，怎么能打人呢！”

　　“昨天来的那个小白脸就是他，他果然和姓张的是一伙的！妈，你别害怕，有我呢，我看他敢怎么样！”

　　“你误会了，凌凌，他、他......他是你奶奶找来的。”

　　张凌一愣，终于回头看向了拉着她手臂的陈芳，“奶奶？”

　　五分钟后。
　　张凌冲着坐在小石凳上的周扬递了一根雪糕，略显别扭地说道：“不好意思啊。”

　　周扬十分大度地一摆手，接过雪糕塞进了嘴里。

　　“哎！”张凌本意是给他敷脸用，没想到他竟然吃了，见再阻止也已经晚了，默默闭上嘴坐到了陈芳旁边。她脱下肩上的黑色帆布包放到腿上，随着她的动作，包里传出了几声“哗啦啦”的响动。

　　周扬几口就解决了雪糕，被冰得有些口齿不清，道：“‘姓张的’是指你爸爸吗？”

　　“嗯。我已经很多年没叫过他‘爸’了。”

　　“呃，这事我听你奶奶说过，你爸早年间因为工作不常在家，所以导致你们父女俩之间的关系有些......疏远。”周扬的话说得很委婉了，光他听见的那些争吵内容就不止是“疏远”可以形容的了。真要说的话，更像是仇人。

　　“工作？”张凌讥诮地笑了一下，“他是和女人跑了。”

　　“啊？”周扬瞪大了眼睛。

　　陈芳拉了一下张凌，提醒她说话注意点。张凌反手拉住了陈芳，“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妈，他既然有脸干的出来这种事，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这和那老太太说的对不上啊！难道那老太太不知情？还是说她......

　　周扬觉得不能急着下结论，得再听听这边怎么说。

　　“我方便问一下，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方便，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这些事我早就想说了。”张凌深吸了一口气，“他是在我初中快毕业时离开家的，就在我中考的那一天。那天我和我妈考完试回家没见到他，因为他经常不在家，所以我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之后的几天他还是没有回来，直到我们发现柜子里他的衣服都不见了，我们才意识到他好像不会回来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和女人走的？”

　　张凌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自己告诉我的啊。”

　　“什、什么？”周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凌笑地更开心了，“那是他走之前的事了。他给我看了他和别的女人的撩骚记录，跟我说‘外面是个女人都比你妈温柔’，还给我看了他和那个女人牵着手的照片。我趁他不在家，将那些照片藏起来交给了我妈。”

　　陈芳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没有帮腔也没有否认。

　　“也多亏那些照片，我妈才能一眼认出他带回家的女人，就是照片上的那个。”

　　周扬惊道：“你爸还把人带回家了？！可他不是走了吗？”

　　“不是回来住，是回来收租。你可能没注意，我家楼上还有一层，是租出去的。房租也就几百块，但每个月他都回来跟我妈抢。”

　　“那你们和那女人碰见了？”

　　张凌摇摇头，“我那时候上高一，他知道我住校也知道我妈的上下班时间，特意挑了个不会见到我俩的时间回来，但巧得是，我妈那天休班。你也看到了，我妈个子小，面对两个人她根本打不过，而那个畜生竟然还护着那个女人，推了我妈一把！我知道这事的时候真的气炸了，恨不得立刻找到那个畜生捅......”

　　陈芳忽然打断了她，“好了好了，别说了，凌凌你不能生气的。咱不说了好不好，还吃着药呢，气坏身子不值当的啊。”

　　周扬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问张凌：“你生病了？”

　　张凌垂着眼没说话，嘴角露出个讥嘲又戏谑的笑。

　　周扬不知这是何意，看向陈芳，陈芳却也低着头不说话，看不清表情。他斟酌片刻，犹豫着问：“很严重吗？”

　　“看不出来吗？”

　　张凌忽然抬眼扫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凑近了些，轻挑道：“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