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34、生而无罪 失魂

　　是夜，圆月皎洁，又是一年中秋。

　　这一夜，万家灯火明亮，有人盼团圆，有人喜相聚。
　　有人步上高楼，却不为赏月。

　　那人一头长发及腰，发尾随风飘逸，背影看上去美艳又孤绝。

　　烟花炸响，那人停下动作，蓦然看向了空中短暂的绚烂。

　　烟花落下，圆月悬于夜空中，依旧皎洁。

　　楼顶却没了人影。

　　这时，楼下传来尖叫声。
　　无数人自发地形成了一道包围圈，纷纷举起手机对着一处不停地拍摄。包围圈的中间，正是先前在楼顶那人。

　　此刻那人摔落在地，不停地抽搐着。
　　从空中俯瞰，只见黑色的发散落在缓缓漫延开的鲜血上，美得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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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过后，阳城气温终于有了转凉的意思。
　　天一冷，人不愿动，鬼竟也安稳了不少。路灯闲了些日子，一闲就闲到了阳历年。

　　转眼又是一年三月。
　　老话说春困秋乏，电话响起时，周扬正躺在椅子上打盹，被铃声吓得差点摔下来。

　　他半闭着眼在身上胡乱摸了一圈，没摸着手机。
　　这时，眼前有些发暗，睁开眼，见烛九站在他头顶前，正一脸疑惑地握着他的手机。

　　“不是认识的号码，直接挂了就行。”
　　说完，周扬欲再睡。

　　烛九俯身，将屏幕对准了他的脸。
　　“我觉得你还是接了为好，号码主人的气息让我有些熟悉。”

　　周扬蓦地睁开眼，用眼神询问是谁。
　　烛九耸了耸肩，表示想不起来了，而后按开通话键，顺便开了免提。

　　“请问是周扬周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姓李，咱们之前在派出所见过。”

　　派出所？路灯和派出所沾边的生意可不多，周扬立马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哦，是李警官啊。您给我打电话，是林闻声又出什么事了吗？”

　　周扬说着看了烛九一眼，烛九顿时想起，李警官正是林闻声自杀时，前来受理并将周扬带回去录笔录的那位老警察——李彦。

　　电话那头传来李警官浑厚的嗓音，“不，是有件别的案子麻烦周先生——”

　　周扬以为他会说“配合”，却听李警官补完了后面的话。

　　“——帮忙。”
　　“您开玩笑的吧，我一个普通市民能帮上什么忙啊。”

　　“这事，说来话长......”
　　当人们提起“说来话长”这四个字时，通常代表着不想细说。但李彦此刻提起这四个字，却是想说，说不出口。

　　沉吟片刻，他对着座机听筒道：“周先生，我想去您店里和您见一面，今天下午可以吗？”

　　见他来意已决，周扬应承了下来，双方确认时间后，挂断了电话。

　　“他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客气了？”

　　“不知道啊，等他来了再说吧。”周扬冲烛九一摊手，起身朝厨房走去，“你记得关结界，我去煮点东西吃，你也来点？”

　　这一煮就是俩小时，烛九在大厅里都看完好几集连续剧了，周扬才端着皮薄馅大的手工馄饨出来。

　　这时，路灯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股凉风“嗖”地窜了进来，二人皆朝门口看去。

　　那里站着个男人，身穿短款黑色毛呢大衣，头戴深灰色八角帽，小皮鞋、黑西裤，一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像马路上随处可见的遛弯老大爷。

　　他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张黝黑的脸，是李彦。

　　“哟，吃饭呢。我这来的不是时候啊。”

　　“嗐，我们这干生意的吃饭没点，习惯了。李警官吃了吗？没吃的话，坐下一块吃点吧。”

　　这话任谁听了都知道是客气话，李彦偏跟听不出来似的，“也行，多放葱花，谢谢啊。”

　　他关上店门，几步迈到烛九对面坐下，冲其礼貌地点了点头。

　　周扬楞了一瞬。
　　倒不是他假客气，只是没想到李彦会如此直率，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他乐呵呵应了声，转身进了厨房，不知李彦此刻也正在偷偷观察着他。

　　几分钟后，三个人围坐在了桌旁，每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周先生，这位怎么称呼？”
　　“哦，这是烛九，我的生意合伙人。”周扬介绍完烛九，又补了一句，“李警官，您叫我周扬就行，不用这么客气。”

　　“好，那你也别跟我客气了，喊我老李就行。”

　　周扬哈哈一笑，“行，那请问老李你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事啊？”

　　“我想麻烦你看样东西。不过有些血腥，吃完再说吧。”

　　“没事儿，我见得多了。”

　　李彦脸色未变，眼神却是一凛。周扬顿觉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往回找补。

　　“嗐，我们这做烧烤的，天天处理肉啊、血啊什么的。”

　　李彦闻言没再推辞，将几张照片放到了周扬面前。

　　可以看出，几张照片的拍摄内容是同一具尸体的不同角度。说是尸体，因为照片中人，眼睛虽然睁着，但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鲜血与脑浆淌了一地。

　　周扬这会正用喝汤掩饰心虚，无意一瞥，恰巧瞥见死者面部特写，一皱眉，忘了汤正热满勺全喝了进去，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烛九适时拿过照片一一看过，看完随手放在了周扬看不到的位置。

　　李彦见状又掏出一张证件照，放到他俩中间。

　　证件照的主人唇红齿白，一头及肩长发别到耳后，露出的眉眼十分清秀。

　　和先前的死者，是同一人。

　　“则姑凉涨得凌漂亮的，可惜惹。”周扬终于把汤咽了下去，只是舌头一时有点不听使唤。

　　李彦一愣，“你说什么？”

　　“他说，‘这姑娘长得挺漂亮的，可惜了。’”

　　烛九说完，周扬赶紧点点头，表示他“翻译”得很对。

　　“哦，这不是姑娘，是个男生。”

　　“则，则头发辣么长，怎么不是姑凉！”

　　烛.长发.九缓缓剜了周扬一眼，冷飕飕说道：“你瞎啊，这么大喉结你看不见。”

　　李彦见气氛不对，干笑了两声，“别生气，别生气。我一开始也看错了。”

　　说着他又将几张照片放在了桌上。

　　周扬这次学聪明了，忽略事故照片，先看向了证件照。只见证件照主人，一头利索短发，一侧鬓角剔得极短，配上英气的五官，整个人清爽又帅气。

　　“则个揍有蓝孩紫的样紫了嘛。”

　　烛.长发.九缓缓剜了周扬一眼，冷飕飕说道：“你瞎啊，她没喉结你看不见。”

　　周扬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眼神在两张证件照中逡巡了片刻，突然求助似的看向了李彦。

　　李彦尴尬一笑，“这确实是个女孩。”

　　“......老李梨是来考验偶的眼力的吗？”

　　李彦一头雾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烛九直接起身上了楼。

　　片刻后，一杯茶被放在了周扬的面前。
　　茶香冷冽，茶水微红，茶面上静静浮着一朵红色的小花。

　　“则不是风......”
　　“闭嘴，喝。”

　　烛九说完转向李彦，脸上的表情由不耐烦一秒转换成了皮笑肉不笑。

　　慢悠悠地说道：“我知道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了。不过，你得先回答几个问题，我才会考虑要不要帮你。首先，谁让你来的？”

　　“没有啊，我......”

　　“我们这不是做普通生意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吧，不然也不会将这种东西拿给我们看。”

　　烛九指尖在照片上轻点了两下，“我再问一次，谁、让你来的？

　　李彦抬起眼皮，明明五官未动，脸色却骤然阴沉下来。

　　这是在跟他问话吗？
　　呵，从警二十五年，从来只有他审别人，还没有别人审他的份！

　　面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竟敢跟他问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审过的犯人加起来都能绕阳城一圈了。

　　跑这一趟，也真是他老糊涂了，居然真以为两个开烧烤店的年轻人能帮忙调查案子。幸好他留了心眼，处处试探，没有泄露更多的信息。

　　罢了，既然来了，就当给年轻人上一课吧。
　　如此想着，李彦使出了审讯时惯用的压迫性眼神，一双鹰眼如锁定猎物的老鹰般紧盯着烛九，明明还是那副老头打扮，整个人的气场却如有实质般威严有震慑力起来。

　　往日里，只要他一瞪眼，就算再狡诈的嫌犯三秒内必定自乱阵脚，那眼神，就是个普通市民见了，都得心虚地赶紧回想一遍平生的所作所为。

　　而烛九迎着这样的目光，淡然一笑，一脸纯良。

　　李彦陡然移开了视线。
　　他面上没甚表情，内心却是极受震撼，不过对视一眼，他后背竟生出了一层冷汗。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老李啊，别灰心，你那眼神一般人肯定受不住的。不过今儿不巧，你遇上了我，我呀......”

　　李彦心里清楚这年轻人是在装逼，但能让他一个老警察吓出冷汗，确实也有装的资本。他心里对这个年轻人有了几分好奇和佩服，于是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十分捧场地听着。

　　烛九矜持一笑，慢慢悠悠地补完了后面的话，眼里一双金瞳不急不缓地拉成了两条竖线。

　　“不是人。”

　　周扬喝茶喝得认真，也没仔细听两人说了什么。骤然这么一句入耳，险些将嗓子眼里那点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茶根喷出来。

　　李彦口眼圆睁地愣了足足三秒，突然一下恢复了沉着冷静，道：“是许毅让我来的。”

　　周扬还是将茶根喷了出来。

　　烛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冲李彦莞尔一笑：“展开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