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20、妖起人心 螳螂捕蝉黄

　　此后各种场景不停地在周扬眼前变化着，每个场景里烛九和风息只有一个话题，那便是九天雷劫。

　　看得多了，周扬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祂逃，他追，祂插翅难飞。

　　如此跳跃了几十次之后，场景终于固定了下来。
　　周扬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物件，不到三米宽，一人来高。底部用差不多粗细的树枝，斜插进地面紧挨着围成一圈，顶部交汇扎紧，覆盖着各色的兽皮。

　　——是个帐篷。

　　类似的帐篷在这片空地上足有上百个。

　　周扬意识到这是个人类的部落。
　　部落的尽头是一座仙气缭绕的巍峨雪山——钟山，此刻他正在钟山脚下。

　　根据经验，他知道烛九和风息不会离自己很远，四处张望了一下，在自己左前方竖着数的第三个帐篷后面，发现了一小片黑色衣角。

　　是烛九。

　　顺着烛九的视线看去，在与那个帐篷错开两排，也就是自己右前方竖着数的第二个帐篷前，看到了一片大大咧咧的红色衣角。

　　是风息。

　　顺着风息的视线看去，层层帐篷之间有一大片空地，架着个不小的篝火堆，火堆旁一群人类正在无知无觉地准备着晚饭。

　　周扬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所站的方位，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时，他听到风息倒吸了一口凉气，“骨铃呢，他们手边没有骨铃，怨魂来了怎么办！”

　　话音落下，风息急急从帐篷后面绕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暴露在人类面前，突然停下脚步，兀自笑了起来。

　　“瞧我这个记性，阴阳两界分离，怨鬼有了去处，人类早就不需要骨铃了。”

　　风息说完转身欲走，突然被人一把拉到了帐篷后。周扬赶紧跑了过去，正见烛九用一幅“有本事你接着跑”的表情看着祂。

　　似是要说什么，却忽低下头，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周扬同风息一同矮下视线，发现烛九腿上多了个挂件。

　　——一个人类小孩。

　　小孩被兽皮裹得跟个球似的，浑身上下只露着一双眼睛。仰着头扒在烛九腿边，小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哥哥，你真好看！”

　　烛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求助地看向风息。

　　风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听到笑声看向风息，小眼瞪得更大了，“哥哥，你也好好看啊！”

　　“是吗？”风息矮下身子，“那你说是我更好看，还是你怀里的哥哥更好看啊？”

　　小孩看看烛九，看看风息，又看看烛九，再看看风息.......看来看去脑袋都快转成拨浪鼓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烛九：“......”

　　半响后他皱着眉低下头，冷声道：“松开！”

　　小孩撇撇嘴，没松。

　　风息乐得都快蹲不住了，才终于摆摆手示意看祂的。只见祂和小孩耳语了几句，烛九突然被小孩搂得更紧了。

　　烛九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你说了什么？”

　　风息没答话，一脸坏笑地离开了。
　　周扬看了眼和小孩大眼瞪小眼的烛九，找了个犄角旮旯一屁股坐了下来。

　　风息的话，烛九没听见他可全听见了，知道小孩一时半会恐怕不会撒手了。烛九再怎么不喜欢人类，也不可能跟一个小孩动手，现在能做的只有等了。

　　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后半夜。

　　就在周扬思考如果现在睡着，是会回到现实还是进入梦中梦之时，烛九终于动了。

　　他先是将睡熟的小孩从腿上小心翼翼地扒了下来，然后又万分谨慎地将小孩抱了起来，做贼似的在帐篷后面探出头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后，才偷偷摸摸地将小孩送了回去。

　　周扬刚想笑他也有这么怂的一天，在想到他如此谨慎的原因后，忽然笑不出来了。

　　这时，场景又变了。
　　只一眼，周扬就认出来这里是天湖，他已经在之前万花筒似的场景轮换中，来过这里无数次了。

　　只是这一次，烛九没有既没有立在湖边看景，也没有坐在湖边修炼，他在与风息争执。

　　“你为什么非要渡那雷劫？是妖是神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重要。”
　　烛九低着头轻声道：“因为我是妖，因为你和妖待在一起，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对你。”

　　“他们哪样对我了？不就是三天两头上个山吗，我喜欢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

　　“热闹？”烛九挑眉扫了眼风息的侧脸，“人类向庇佑他们的神灵，丢石子，你管这叫热闹？”

　　语气轻浅地说完，他笑了一下。下一瞬，脸色骤然阴沉下来，金色竖瞳在他血红的眼眶中显得格外诡异。

　　“不过是群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还要纵容他们到什么时候？那黑色石子只有山脚下才有，他们摆明了是蓄意为之！如此对你，他们怎么敢的啊？！一千六百年前，是你接纳了他们的祖先，他们才得以在战火中生存；是你制作了骨铃庇佑他们，他们才免受怨鬼侵绕！”

　　烛九声音不大，说得却是咬牙切齿，听起来就像是某种野兽在低吼。

　　他忽然抬手甩出一道疾风击向身侧，天湖水瞬间掀起了足有百米高。

　　收回手时，手中多了一枚骨铃。

　　“骨，遇水则溶。纯骨制成的用具根本无法在这冰天雪地里长存。”

　　滔天巨浪之下无数细小水珠在风中飞扬，有几滴落在了骨铃之上，带着流光又滑落到了烛九手心。

　　他缓缓举起完好无损的骨铃，吸了口气后才道：“除非用你的血锻造过。”

　　风息叹了口气，“所以呢？”

　　“所以呢？”烛九似是没有听懂一般重复一遍，眼神中掺杂了几分迷茫，看上去有些委屈。

　　他拂袖收起骨铃，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明明是受你恩惠才有的今天！为分开阴阳两界你甚至牺牲了半条神魂！可怨鬼消失后，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丢掉你做的骨铃！”

　　“哗——”
　　随着一声巨响，百米巨浪砸落回地面，只有不到一半的湖水落进湖底，其余的皆朝山崖下泼去。

　　天湖湖水不结冰，若是落在崖壁上，会融化冰雪。如果放任不管，又将会是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

　　风息顾不上回答，急急挥手拦住湖水，又反掌将湖水送回了天湖，一滴不落。

　　收回手，祂闪身来到山崖边，目光所落之处，有点点火光随风跳动，洁白的雪地上有道道人影摇晃。祂暗自松了口气。

　　见祂还是护着那群人类，烛九突然觉得这架吵得有些可笑。

　　半响后，终是走上前与祂并肩，望向祂所望的风景。
　　钟山万年不化的积雪在烛九眼中倒映，他盯着那星星点点却十分耀眼的橘色火苗，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当年你跑遍了整个洪荒大地才寻来的长明火，仍在他们面前燃着，可他们却早就忘了你的付出。”

　　风息沉默了半响，忽闲话家常似的问了烛九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烛九吗？”

　　没等烛九回答，祂又道：“真不是因为你是我捡的第九只宠物，之前那八个都是叫小一啊，小二啊什么的......”

　　说到这祂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后轻声道：“我的意思是，‘烛’这个字是有含义的。”

　　一直抿唇不语的烛九，终于开口：“什么含义。”

　　风息眉目含笑，扫了他一眼后又将视线投回山脚下，那一簇簇小小的火苗在祂湛蓝的瞳孔上不断跳动。

　　“如果将我漫长的生命比作黑夜，那么你的出现，便像是一盏烛火，在我踽踽独行时带来了光明。”

　　烛九浑身一震。

　　“你对我如此重要，那旁人误会了你，我知你不是那样的，自然要去帮你解释，这没什么，你不用觉得是你连累了我。”

　　风息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重重地砸进人心坎里。“如果你非要在这其中找出因果牵扯，那‘因’也是由我而起，是我给了你灵智，才有了今日的‘果’。所以你也没必要去怪旁人。提供庇佑、制作骨铃、献祭神魂，这些都是我自愿的。我当年救你时，未曾想过要什么回报，对于人类亦是如此。”

　　“烛九。”
　　风息的声音，沉了几分，“渡九天雷劫，如果你是为了自己，那我就助你修炼，日后护你成神。可如果你是为了我，那我只能说，不必如此。”

　　“因为对于我来说，无论你是妖还是神，你都先是你。”

　　直到风息离开，烛九都未发一言。他伫立在天湖边，将自己静默成了一块石头。

　　周扬望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一路看下来，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是进了幻境一类的地方，所见的一切很可能是当年发生过的事情。

　　眼下烛九虽没说话，但明显是被劝住了，那为何后来还是渡了雷劫呢？

　　周扬回身望向风息离去的方向，想了想抬脚跟了过去。

　　大殿内，灯火通明。
　　风息立在木窗边远眺苍穹，气质清雅的像是一幅画，突然，祂眉头一皱，竟径直倒了下去。

　　周扬进门，正撞上这一幕。来不及多想赶紧跑过去接祂，手臂却穿过了祂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息昏倒在地。

　　“没关系，不用管祂。”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周扬不由一愣，这声音......

　　缓缓回过头，一片曳地的红色衣袍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顺着往上看去是柔顺的雪色长发，以及一张如画面容。

　　他盯着那双宝石般的蓝色眼睛看了三秒，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怎么有两个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