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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妖起人心 农夫与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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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没吃早饭的饥饿,什么通宵后的困顿,通通被周扬抛到了脑后,他屁颠屁颠地跟着烛九上了天台,甚至还狗腿地端了杯热牛奶。
朝阳初生,晨风微凉。烛九毫无铺垫地开了口。
“我的真身是烛九阴,这个你知道,那你知道我的神职是什么吗?”
周扬点点头,“钟山山神。”
“我被称为山神也不过是最近几千年的事,之前......”烛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抬头望向远方,“其实在我之前有一位上古神灵,名为风息,祂才是真正的钟山山神。”
天地初开之时,世间灵气充沛,盘古四肢化作的四座神山皆孕育出了上古的神灵。
祂们根据神山的位置,镇守在人间的四极,其中处于北境的钟山,所化之神名为风息。
“风息?神话故事里怎么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啊。”
“因为祂在神话故事出现前,就已经陨落了。”
烛九说得平淡,周扬听得却是一愣,“上古神灵不是与天地同寿的吗?”
“是啊,可惜他遇见了我。”
周扬在这话里咂巴出来一丝不对劲的味道,还不等他细想,烛九偏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你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啊?”
“有条蛇冻僵了,被好心的农夫相救。可是蛇醒了,却咬死了农夫。在我的故事里,是上古神灵救了一条奄奄一息的小蛇......”
六十多万年前的那一天,出洞穴是去捕猎还是晒太阳,烛九已经记不清了。但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双洁白羽睫下的蓝色双瞳,比天湖的湖水还要澄澈。
风息见小蛇醒来,神色又惊又喜,叹道:“你这生命力当真是顽强,就是脑子笨了点,竟掉进了天湖里。”
彼时的烛九不过是条普通小蛇,根本听不懂风息在说什么。只觉得祂手心里没有方才待过的地方温暖,想要回去。
看着一个劲往自己怀里钻的小蛇,风息笑得一双白眉都弯了起来,“罢了罢了,你我有缘。”
说着祂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小黑蛇的头顶。
随着一道白光没入体内,烛九只觉得一股凉意自祂所触之地直达尾巴尖,接着便是通体的暖意与说不出的舒畅,忽然他明白过来,这没长鳞的家伙方才是在骂自己。
——他有了灵智。
风息瞧着他一双豆大的黑瞳蜕变为了金色,为他取了个名字叫烛九。
此后钟山万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之巅,除了一袭红衣的山神风息,又多了一条黑鳞金瞳的灵蛇。
周扬听到这骤然没了概念——六十万年前得是多久之前?愣怔了好一会才喃喃道:“那时候还没有人类吧。”
烛九摇了摇头,“别说是人类了,你们神话故事中的很多神灵,那时也还未降世。女娲造人时,我的体型都已经长到可以盘踞在钟山之上了。”
“那你岂不是见证了很多大事件,比如炎黄大战蚩尤,共工怒触不周山,还有女娲补天!”周扬细数着那些自小便耳熟能详的故事,只觉得面前坐着的已经不是烛九,而是一本活的历史书了。
“哎对了!大洪水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个时候......”
烛九表情严肃起来,目光晦暗,仿佛马上要讲述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周扬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朵都快要立起来了。就听他语气深沉地说道:
“那个时候,我比现在还宅。”
“......”
欣赏够了周扬无语又硬憋着不敢骂他的表情后,烛九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讲了下去。
“自有灵智起,我就没离开过钟山。几十万年如一日地修炼、学知识,对于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我是既不了解也没兴趣。直到人类陆续出现在钟山,我才知道世上多了种长相似神的生灵。”
周扬把心思又放回到了故事上,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后问道:“我记得《山海经》里说钟山位于极寒之地,冰天雪地的人类去那做什么?”
“避难。”烛九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周扬一下子想起了刚才提过的神话故事,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一拍大腿说道:“战乱!”
片刻后,他却又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我一直很好奇,人类打仗,神为什么不管啊?”
烛九挑眉,“谁来管?”
周扬一个“女”字刚出口,在烛九关爱智障的眼神中生生把“娲”字又咽了下去。
“这就好比是一个母亲生的几个孩子打架了,这个母亲帮谁都有失公平。怎么管?”
“那,其他神灵呢?”
“连女娲都管不了,其他神灵谁又有资格管?没听说过‘自由意志神圣不可侵犯’吗?”
人类的自由意志?
周扬刚想说“你不如直接说是人类自己乐意打!”就听烛九话锋一转,“哎,我问你。人类寿数不过短短几十年,争来争去,输了,会死;赢了,早晚也会死。你们到底在争些什么?”
“我......这......”
烛九嗤笑一声,“我以为我不知道答案,是因为我不是人,没想到你也不知道啊。”
周扬眨眨眼,还没从刚才的问题里回过神来,一时有些分不清烛九是在内涵人类,还是在内涵他不是人。
烛九笑完便接着说回了正题,“死去的人类越来越多,由于那时还没有分开阴间和阳间,人和鬼只能生活在一处。一开始鬼只是没了□□的人,双方相处得还算是安稳。可是日子久了,鬼发现自己饿了无法进食,冷了无法取暖,累了无法休息。于是便开始嫉妒还活着的人类,怨恨为何死的不是他们。渐渐失去了理智,最终变成怨魂疯狂地攻击活着的人类。”
原本只能听见踏雪与碎冰之声的钟山,扬起的风中开始夹杂着人类的哭喊与怨魂的哀嚎。
日日都有新的人类到来,日日都有新的怨魂产生。
风息悲悯,既不忍看人类受怨魂折磨,又不忍为护人类而打散魂体。
于是制出了骨铃。
钟山脚下,人类中间。一身红衣的山神风息在冰雪上席地而坐,将一只只骨铃分发给人类,温声教授着如何用其躲避怨魂。
烛九并不喜欢这帮人类,却也化出原形盘踞在周围,沉默地为他们抵御着风雪。
北境极寒之地,明明是天底下最难以生存的地方,却在战火中存活了最多的人类。
“那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就像你所知道的那样。共工撞了不周山,天塌地陷,连绵的大雨引发了洪涝。”
饶是过了几千年,回想起当年的惨状烛九还是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一系列的灾难几乎毁灭了女娲创造的第一批人类。众神们治灾的治灾,救人的救人,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而四位山神则聚集在昆仑山山底,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分开阴阳两界。”
周扬蓦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阴间是山神们创造的?那地府......”
“地府是后来的事情了。”烛九接过话头,“山神们只是创造了阴间的雏形,给后来的一切秩序奠定了基础。祂们当时的目的很简单——给鬼魂们一个去处。”
山神本体为万仞高山,与天地自古便是一体。由他们引渡洪荒大地上最初的鬼魂最为合理。
“陆吾在九幽搭建了一片空间,山臊将众鬼驱赶到了一处,泰逢将众鬼引渡至地下,而风息完成了阴间最终的封印。至此,阴阳两界初成,人鬼殊途,从此互不干扰。”
烛九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竖瞳,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我和风息回到钟山后才知道,昆仑一日,世间百年。我们停留了三天,人类已经更迭了几代。没了怨魂的侵扰,他们过得很是不错,腰杆都硬了,竟敢指着风息的鼻子问话。”
明明他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般轻飘飘的,周扬却莫名在最后几句中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怒气。
忽然,他垂下眼眸轻笑了一声,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继续道:“也是那时,从人类口中我才得知,原来我是妖。”
忤逆天地自然规律者是为妖。
有句老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也是此意,自古以来妖的名气一直不好,更不受待见。
上古时期尤甚。
神为天造,身份最为尊贵。人为神创,地位仅次于神。再往下是未有神智的动物,无情无意识的植物,以及万年难有变化的死物。
最后,才是妖。
妖,为世间万物最下等。
“于是我为了摆脱妖的身份,执意渡了雷劫。最终我如愿成神,害风息陨落。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讲的了。”
“啊?这就完了?”
这个结尾来得太突然,跟个急刹车似的,把听故事听得正酣的周扬一下子拍在了车窗上。
烛九举杯喝奶,只回了一个“嗯”字算作答。
周扬皱起眉不甘心地想再问点细节,刚张开嘴就又闭上了——他发现烛九杯子里的牛奶早就见底了。
斜眼偷瞄了一眼喝得堪称专心致志的烛九,周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乍听上去烛九是在讲述他恩将仇报的故事。可若他真如他口中所讲,是一个会为了莫须有的身份地位而害死自己救命恩人的人,那他在讲述时应该掩盖自己的罪行,一直强调自己没错才是。为何反而一直强调都是他的错呢?
他讲述故事的方式,不也恰恰说明了他并非是那样的人。
也就是说,风息很有可能不是烛九害死的。
那为何他认定是自己害了风息,又为何如此讲述这个故事呢?
可惜周扬并没有当面戳人伤疤的癖好,眼下知道对方不愿说,他再好奇也不会问了。
这世上,除了烛九恐怕没人知道真相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