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燃灯》礼魂扬灵

16、生死爱情 闻声知雅意

　　本以为要找一会才能知道林闻声在哪，结果一进医院就看见烛九抱着双臂立在服务台旁边，明显是在等他。刚想过去说句软和话，却见烛九扭头就走。周扬笑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病房里何雅意正伫立在窗边，望着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林闻声躺在病床上输着液，盯着天花板出神，眼神麻木。

　　看起来像极了因吵架而正在冷战的寻常夫妻。

　　察觉周扬和烛九进门，林闻声扫了他们一眼。哑声道：“是你们救了我？”

　　不等他俩回答，他又低低笑了起来，嗓音沙哑十分难听，“为什么要救我？不是说要除掉我么，又为什么要救我。没有了雅意，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到后面，他抬手遮住了眼睛，声音哽咽似是在哭。

　　周扬有些诧异，摸不透是这渣男演技太好，还是此事有误会。他回脸看向身旁，用眼神询问烛九的意见，烛九伸出一只手将他的脸扭了回去。

　　“......”

　　这时林闻声叹了口气，缓缓看向窗外。那里夜幕深沉，弯月高悬，不算明亮的月光正穿透过何雅意半透明的魂魄淡淡洒在地上。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他语气平静地说到。
　　“故事是关于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他们俩自小便是邻居，在同一所小学读书，却并不认识彼此。”

　　“男孩每天由爷爷接送，女孩则是自己坐公交来回，因此他俩从未在路上见过，又因为不是一个班级，所以在学校也没见过。”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也许见过吧，谁知道呢。”

　　“后来升了初中，他俩分到了同一个班里。可是报道那天，女孩因为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所以没有来；而男孩因为暑假里打球摔断了腿，只在报道那一天来了，之后三个月都在家里躺着。等他伤好回去的时候，女孩已经被调到了实验班，两个人还是没有相见。”

　　“再后来，他俩都考上了当地一所重点高中，男孩子去了，女孩子却选择了出国留学。随着老房子的搬迁两个人的生活彻底没有了交集。一眨眼十年过去了，男孩已经长大，进了当地一家有名的外企工作。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后面的事情你们或许能猜到了，他们相爱了。”

　　“结婚前女孩跟男孩去他家见父母，翻看他儿时相册时突然有些震惊，她问‘你怎么会在我家门口照相啊？’他俩这才发现原来二人自小便是邻居。”

　　“很快他们就结婚了，婚后两人请了长假将女孩想去的地方，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逛了个遍。周围人都羡慕他们的爱情，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对方更让自己心动的人了。”

　　“销假上班的第一天，女孩子在公司楼下被高层落下的一块玻璃砸中，死了。”

　　说到这林闻声苦笑了起来，轻声道：“女孩到死都不知道，男孩子有一个秘密。”

　　何雅意闻言偏头斜睨向他，而他正望着窗外，乍看就像是他们在彼此对视一样。

　　“他能看见鬼。”
　　他声音不大，却宛若惊雷炸响在屋子里，“雅意，其实我一直都能看见你。”

　　何雅意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转过身来，“你能看见我......”

　　喃喃自语了一句后，她突然满脸愠色，“你能看见我为什么要装看不见！为什么还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

　　这下子轮到林闻声瞪眼了，他不顾打着吊针的手挣扎着坐了起来，眼神迷茫又有些委屈，“哪、哪来的别的女人啊？”

　　何雅意碰不到病房里的东西，却丝毫不耽误她控诉“渣男”的气势。在小夫妻掰扯着家务事时，周扬将烛九拉到了墙边。

　　他小声道：“你之前没来得及和我说的，就是林闻声能看到鬼吧？”

　　所以才故意激走何雅意，又让自己跟着她送林闻声回去。她见过路灯的光，有自己跟着尚且可以回家，一旦他离开，她就只能再回路灯。到时候如果林闻声又跟着找来，就可以确定他能看见鬼了。

　　烛九对此不置可否，见他这样，周扬撇了撇嘴，小小声说了句，“小气鬼，被我说中了还不承认。”

　　“啪！”
　　周扬的脑袋与烛九的手掌不小心撞到了一起。他揉揉后脑勺，默默往旁边横跨了一步，远离危险。

　　这时，病房那头传来何雅意气急败坏的骂声和林闻声无奈又宠溺的笑声。

　　他似是笑出了眼泪，抬手拭了下眼角，“你走了，我怎么可能不难过。可我自小与鬼打交道，知道头七你一定会回来，所以一直在等你。那天在灵堂前，我是跟着你才会离开的。本想和你说说话，可我知道鬼魂一旦有不舍的念头，便无法投胎只能在人世徘徊。怕你留恋，所以我才假装看不见你。”

　　“后来你头七过了却仍然未走，我心里既替你着急却又生出了些欣喜来。自私地想还能这样一直看到你，也挺好的。”

　　林闻声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何雅意，眸光温柔，直到这里才微微垂下了眼。

　　何雅意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里的怒气却散了不少，“要真是你说的这样，那天你为什么会和小楠单独在一起，她还哭了！”

　　小楠是他俩共同的女同事。

　　听到她的名字，林闻声的眼神忽然躲闪了下。似是有些纠结，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才认命似地道：“我脑子笨，不知道如何哄女孩子开心。当初追你的时候，小楠帮我出过不少主意。”

　　何雅意一愣，回想起来有一阵小楠动不动就问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然后林闻声就会“恰好”带她去，或送给她，那时候还以为是巧合，原来是这样。

　　“原本觉得还能见到你就够了，可是一见到你，我就挪不开视线，就想和你说说话。”林闻声低下头轻叹了一声，“是我太贪心了。”

　　“那天我找小楠是让她帮我选一条项链，送给你的。她不知道我能看见你，以为是我承受不了失去你的打击有点魔怔了，就哭了。对了，还有，你不知道小楠不喜欢男生吧，其实......她喜欢你。”

　　瞬间，屋子是人的不是人的，全都瞪大了眼睛。表情一个赛一个的精彩，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林闻声没有注意到这些，还在自顾自得讲着，“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包好了项链，买了花，做了烛光晚餐。心里不住地想，你知道这些都是给你的之后，是会觉得惊喜，还是会怪我一直都在骗你。想着想着就越发紧张，怕被你发现，连偷看你也不敢了。”

　　于是也就没有注意到何雅意已经因误会，气疯了。

　　听到这，她心里是既高兴又自责，还有那么点尴尬。

　　已经不需要问他为什么要取下结婚照了，她忘记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也忘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曾经亲口对他说：“我写的这封情书你现在不许看，如果咱俩以后真的走到了结婚，那我就把它夹到咱俩结婚照的相框里，等婚后那一年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再看。”

　　记忆中她说过的话，和眼前林闻声一字一句复述的并无二致。

　　何雅意终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落了眼泪，眼泪划过嘴角，她又笑了起来。

　　她说:“傻不傻啊，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林闻声眼角也湿润了，“是啊，我太傻了。直到你跑出去，我才意识到事情不对。想着等找到你就立刻说出一切，可好不容易在巷子口追上了你，你却突然不见了，我真的慌了。”

　　说到这，他看了眼周扬，“多亏这位先生，我才......”
　　他说的像是周扬帮了他，实则是他跟踪周扬才找到路灯的。对此周扬倒也没计较，摆了摆手，顺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为什么要轻生啊？”

　　“我在门外时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进去后我听出来了，雅意想要离开。我当时不知道是因为误会，只知道她想走，却因为我走不了。再加上，雅意要是真走了，我也不想活了，所以就......”

　　周扬瞥了烛九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但周扬就是从他的神色如常里看出了一丝尴尬。

　　至此事情已经全部明朗，剩下的就是......

　　“我不走了！”

　　何雅意突然说到，她看向林闻声，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走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也不许走！给我好好活着！你忘了还有咱爸咱妈了吗？！寻死觅活的像什么样子，早知道你这么婆婆妈妈的，老娘当初才不嫁给你呢！”

　　林闻声失笑，眼睛里渐渐又有水光泛起，温声说了句，“好。”

　　这时烛九看了周扬一眼，周扬会意，对何雅意道：“何小姐，麻烦跟我出来一下。”

　　他俩离开后，烛九走近林闻声，道：“鬼气会腐蚀你的身体，耗损你的阳气，时间久了还会危害你的性命。哪怕这样你也愿意让她留下？”

　　与此同时，病房外，周扬对何雅意说道：“离开了路灯，此后你的眼睛只能看见一片虚无，与瞎了无异。一旦没人在旁帮你引路，你便只能回到路灯，这样你也愿意留下吗？”

　　一人一鬼听完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又异口同声答到。
　　“我愿意。”

　　纵使时空变幻，阴阳两隔，彼此眼中的爱意与心中的坚定，一如当初二人身穿西服婚纱，于亲朋好友面前说出的那句，至臻虔诚。

　　走到医院一楼大厅，周扬还在不住地感慨，“原来听人说——‘爱能超越生死’，我一直觉得不可能，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见烛九不搭理自己，他想了想又道：“哎，你觉不觉得这次的事情好顺啊，没有什么反转，也没有什么隐情，顺得都有点平淡了。办完心里感觉空落落的，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报酬！这次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了，可是没有送魂，不算完成了生意，自然没有报酬。

　　周扬正要把自己的真知灼见说给烛九听，却见他盯着眼前不远处，停住了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梳着发髻的年轻男人，穿了件蓝袍大褂，看样子是个道士。

　　小道士表情有些尴尬，捏了捏手里拎着的馒头，小声说了句：“你放心，我今日......不捉你。”

　　烛九神色平淡，语气也毫无波澜，“你也得有本事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