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不知恩》帝谛

9、第 9 章 后

　　后来，她就没有信心再干这件事情，甚至每次有灵感，在打开软件之后，就会因为数次失败而陷入内耗。

　　因此，她在实习期认命地出去找工作，进入这家公司。

　　她点开设计软件，程序启动后，角落里一个炫彩的AI悬浮球，像是在卖力的吸引她的注意力。

　　鼠标在悬浮球停留，上面浮现文字：
　　「灵思枯竭？点我试试。
　　甲方挑剔？一键生成多套备选。
　　工期太紧？分秒交出完美答卷。
　　————让灵感不再等待，开启你的AI无限创意。」

　　沈知遇果断移开鼠标，无视悬浮球，想了想，关掉软件，把笔电丢在一旁，刷起手机的娱乐类APP。

　　周五的会议上，沈知遇是有点心虚的，如此重要的项目组，她交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敷衍的设计稿。

　　当设计稿投在大屏，她偷偷观察，除了邵骏邕连看都没看，其他人皆不同程度地扫了几眼大屏。

　　她正在想措辞，如何给这个「敷衍品」编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看着顺眼多了。」老章首先说话，「我再看看另外几套。」

　　沈知遇的心跟着提起又放下，低了声音回答，「就……就这一套。」

　　「哎呀，小沈啊。」老章拿出招牌笑容，「我周一才交代你，多准备几套，我下周要去和甲方做进一步拉扯。」

　　沈知遇努力回想老章说过的那一大堆话，产生自我怀疑。

　　她认为老章没说多做几套，但她确定老章的话里有一个「多做几种尝试」，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意思是多做几套吧？

　　作为一个新人，她不能当场反驳老章，只好违心地说：「是我忽略了。您什么时候要？我尽量赶出来。」

　　「我和甲方约了周一开会。你那边来得及吗？能再出三套吗？」老章顿了顿，「不能是改改颜色和图标就算一套，必须要是完全不同风格的。」

　　沈知遇点点头，「好，我周六日加班赶出来三套。」

　　老章笑容更开，说了几句安慰鼓励的话。

　　经过周一的交流，沈知遇已经可以做到自动屏蔽老章的无意义内容，她在本上记录一行————「三套，周一前。」

　　她想的是，大不了下午就开始做，还用周四那个状态来做。

　　但没有想到，周五的会议开到晚上七点。主要是对于项目中的一些确定功能的开发，整个B端所有子系统前后端的对接问题，功能细节实现问题。

　　沈知遇全程旁听，暗自后悔下午没有带笔电进会议室，导致基本在虚耗时间。

　　周六的上午，沈知遇没能睡安稳懒觉，梦里都是设计稿。

　　她收拾完，拿出笔电，对着屏幕里的敷衍品笑出声。

　　把敷衍品复制一份，她信心满满，却怎么都下不去手。

　　怎么看都是在制造工业垃圾，她陷入焦虑、自我怀疑，根本无法进入状态。

　　邵骏邕中午带着饭团回来，给她带了一盒水果捞。

　　沈知遇吃着水果，察觉邵骏邕的视线扫过她的屏幕。

　　「你有什么想说的？」

　　「如果你想走洛秋颜的路，就别把时间浪费在产出垃圾上。」邵骏邕顿了顿，「你在这里疯狂内耗、自我折磨、扭曲地生产垃圾，还不如干脆用AI量产一批，叫老章自己慢慢挑。别说是三套，三十套，三百套都不成问题。」

　　沈知遇坚定地摇摇头，「不用AI，是我身为设计师的底线。」

　　邵骏邕露出一个惊吓地表情，冲沈知遇竖起大拇指，牵着饭团，灰溜溜地回主卧了。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邵骏邕轻飘飘一句：「无力待着吧，别打扰沈大设计师创作。」

　　沈知遇气不打一处来，说不清楚自己具体在气什么。她很喜欢设计，不求扬名天下，更喜欢那种当人们谈起一个设计作品时，专注于对作品的赞赏，读懂作品的灵魂和故事，她则隐身在作品之后。

　　她也听说AI的一个指令可以完成任何想要的设计，但是，她无法越过信仰被践踏这个心态。

　　她暗自对自己说：「不就是三套设计吗？宁可两天堆出来，也不用AI！」

　　她吃着水果捞，揪着头发苦思，直到水果捞吃完，也没确定第二套的主题色调。

　　「小沈，关于项目，有些细节要确认。我们约在公司楼下咖啡馆吧，我现在开车过去。」

　　沈知遇皱眉看着老章发来的信息，不由得叹气。

　　这算是良心发现？

　　她收拾东西，赶赴老章说的咖啡馆。

　　老章不知道来了多久，桌上咖啡喝剩半杯。

　　「辛苦你了，住的远吗？」

　　沈知遇迷迷糊糊顺着回答几句，掏出笔电。

　　老章热情地给沈知遇点一杯咖啡，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

　　沈知遇好不容易捡到个机会，把话题拉回工作。为了不被看出敷衍，她特地新建一个空白画布，等着老章发表「高论」。

　　老章看一眼她的屏幕，笑着说：「小沈啊，你这还没从大学生的思维里走出来，太老实了，做事太认真，这样累得是你自己。」

　　他抿了一口咖啡，继续说：「其实现在行业里，聪明人都懂得借力。你看你这个软件，提供了这么好的助力，你却从一张空白画布开始。」

　　沈知遇顺着老章的手指方向，看到角落蹦达的欢快的AI悬浮球。

　　她拿起咖啡喝两口，压下自己要说的话。她已经在邵骏邕面前强调多次自己的立场，不想再在老章这里重复了。

　　老章把笔记本屏幕转向沈知遇，「你看，我用的这个。」

　　沈知遇心中吃惊不小。倒不是因为老章用AI来完成原型图，而是老章为什么要和她说，还要给她看。

　　「章哥，你说有些细节需要确认，具体是哪些地方？」沈知遇礼貌地问。

　　老章哈哈一笑，打开另一个软件，里面是粗略的学生端产品原型图。

　　沈知遇极力保持着面上笑容。原型图的内容和她的设计稿差别巨大，她生怕老章此刻再要求她按照原型图做出三套，她怕自己忍不住，起身就走。

　　「你看，这个是我这周和甲方碰过，做了一些调整。你不必百分百按照这个来，但有几处重点，必须符合他们的要求。比如，这里……这里……」

　　沈知遇认真听着。

　　约莫过去十来分钟。

　　沈知遇问：「也就是说，之前的设计稿又要大改？然后再追加三套给甲方选？」

　　「你看，这个时候你就要权衡了。」老章不直面回答，而是说，「你是一个设计，可能对和甲方交涉的门道不了解。我为什么叫你多做三套？是因为我听出来，甲方就是想要一种挑选的感觉，你要给他有选择空间的感觉。让他觉得，钱花得值得，这个情绪价值必须给到位。事实上，当你把一堆方案丢在他面前，他享受到那种感觉，目的就达到了。至于他说的其它内容，都不重要。」

　　沈知遇发现，老章此刻的言语，与在公司时候说的那些空话完全不同。此刻的老章，才是真正说出来不该在公司说的话。

　　而这些话，对于沈知遇来说，是受用的。她听得懂深意，也明白了为什么老章会主动建议她采用AI来快速完成。

　　因为出钱的是甲方，一切个人的坚持都应该退居与满足甲方之后。只有项目推进下去，交付出去，公司赚到钱，才有她一个小设计的工资可出，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那我现在应该……」沈知遇问老章，更像是需要有人再推她一把。

　　「你以为我去和甲方谈是怎么谈？空口白话吗？」老章摇摇头，「不是的。我也是用AI跑出一堆原型图，拿着原型图和甲方去谈。甲方那些人的脑子，只有一个概念，根本想象不出来一个东西落地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必须有实物，让他们真真切切地看到，他们才能够理解，才有具象。」

　　老章又拿起咖啡，不紧不慢地喝着，似乎是在刻意给时间。

　　沈知遇彻底明白，点点头。等她反应过来，被自己的行为吓一跳，她竟然对这种现象点头。

　　老章放下杯子，「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先用AI跑出十套八套天马行空的风格，再根据你的设计审美和理念，改出三套。这事儿，咱们就算交差了。这也是我叫你出来的主因，我必须要告诉你，哪些是甲方在意的。」

　　「可是。」沈知遇斟酌着用词，「这个项目的学生端很特殊，AI的学习都是靠主流设计稿喂出来的，对于这种专攻性的设计，根本无法理解。如果是AI出来我再改，我认为比我自己做还要耗费精力。」

　　老章动作一顿，叹了口气，笑着说：「我懂。你这是『匠人精神』。既然你坚持，我也不说什么了，你现在做吧，先做一套，我看看。我这儿也有点事情，就不打扰你了。咖啡随便喝，饿了就点吃的，水果糕点都有，全算我账上。」

　　沈知遇只觉得别扭，但老章似乎已经投入工作，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悄悄关闭空白画布，点开敷衍品复制版，再打开色板，选了几个配色都不满意。

　　不经意间,她从柜台上的横幅装饰中找到灵感，开始大刀阔斧地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