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和他的龙》糖大将军

11、第 11 章

　　虽然知道了龙神仙的名字，但钟离意可不敢直呼其名，连连摆手道：“岂敢，岂敢。”平常见了县老爷都要下跪喊明府万安，如今见了龙神仙，还能直呼其名？实在不妥帖，乱了尊卑。

　　璟笙眼底划过一抹失落，但仍笑道：“客随主便。”

　　“咦？”凤岐奇怪，大约是因为年纪小，说话不利落，磕磕绊绊道：“爹怎么改名字了？”接着转向璟笙，撒娇道：“爹爹，凤岐也要学爹改名字。凤岐要叫大老虎。嗷——”

　　璟笙轻轻弹了下凤岐的脑门，嗔怪道：“胡闹。名字也是胡改的？当初你这个名字可是爹起的。”

　　凤岐失落地噘噘嘴：“那就不改了。”说罢腮帮子鼓鼓地朝向钟离意，伸出胳膊，想让他抱。

　　别说是小神仙了，邻家娃娃钟离意都不知道怎么抱，于是赶紧告辞，脚底抹油溜了出去，耳后听到了凤岐隐隐的哭声。

　　屋内的璟笙吹灭灯，给凤岐掖好被子，化了真身准备钻进水缸，结果却被凤岐叫住。

　　凤岐揉着眼睛道：“爹爹抱着凤岐睡。黑，凤岐怕。”

　　璟笙安慰道：“凤岐乖。爹爹如今大不如前，晚上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不能抱凤岐了。”

　　凤岐小声哭了起来：“爹爹快好起来。我和爹爹还有爹以后还要和以前一样。今天凤岐听到爹爹说谎话骗爹，凤岐好难过。”

　　璟笙又变回人形，小心抱住凤岐：“爹爹不是故意骗爹的，爹不喜欢妖怪，爹爹怕吓到他。”

　　听到这话，凤岐愈发难过。他本以为终于见到了爹，他们一家又可以如在太华山上一般。结果爹没有预料那般开心地哄他，反而跟见到陌生人一样疏离。他不懂，不知道为什么，只以为爹不要他了。再加上，一向教导他诚实的爹爹还说谎话骗爹，他更难过了，将脑袋埋在璟笙的怀里，轻轻哭着，待哭累了，便慢慢睡了过去。

　　璟笙叹了口气，亲了亲凤岐的小脸，化了原形，钻进水缸。

　　在院中看到房子里的油灯熄灭，钟离意才回了柴房，收拾睡了。虽然卧在地铺上，盖上了被子，但脑子里却活跃无比，怎么也睡不着，反反复复的想着龙神仙和凤神仙的事。

　　两人怎么会是父子？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凤神仙叫自己爹，龙神仙虽没说什么，但那表情根本没有初次见到陌生人时应有的疏远，跟自己讲话，仿佛是在和一个很熟悉的人聊今日该吃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如同开了水陆道场，钟离意紧闭着眼皮，强迫自己睡过去，心下打定了明日不去卖馅饼的主意，先处理了家中的事务要紧，终于昏昏沉沉不知在何时浅浅地睡去。

　　一阵米香扑入鼻腔，钟离意心道糟糕，娘已经起身做早饭了。就她那昏花的老眼加糊涂的脑子，把自己烧到该怎么办？钟离意赶紧穿上衣服，出门去了院子。

　　露天的灶台上一口大锅咕嘟嘟响着，前面立着一个笔直的身影，打着攀缚，把宽大的袖子束起，手里拿着汤勺在锅里不停的搅动。

　　神仙亲自下厨做饭。神仙会做饭？钟离意刚平静的脑子随着璟笙往灶膛里加的一把柴又乱糟糟起来。

　　“钟郎你醒了，洗把脸吃饭吧。”璟笙冲着呆呆的钟离意笑道。

　　钟离意赶紧上前去抢汤勺：“仙尊还是交给我罢。这种事小民来做就好。”凡人终究打不过神仙，钟离意败下阵来，被璟笙轰去了正房，等着吃饭。

　　进了正房，钟离意更呆了。

　　娘已经起身，洗漱完毕，衣服也被穿好，斜靠在床头的被褥上。凤岐光着脚围着她到处爬，嘴里不停地喊着：“奶奶，奶奶。”

　　老太太被逗得哈哈大笑，拍着凤岐的小屁股，笑道：“孙儿乖，一会儿奶奶给你包个大红包，叫你爹给你买糖吃。”凤岐听到有糖吃，喊奶奶喊得更卖力。

　　老太太的双眼如同蒙了层白纱，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个人影，但耳朵却灵的很，听到了门口的声音，道：“大郎，把你儿子抱起来，我要下床吃饭喽。”

　　这不是我儿子………

　　钟离意知道娘的脑子又糊涂了。这糊涂病一旦发病，除了能认得钟离意外，其余的都认不得，曾经还把一颗萝卜认成钟离意死去的爹，让他给萝卜磕头。钟离意没法辩驳，只好蹲下身给凤岐穿好鞋，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拔萝卜似的把他拔起来，放在地上。

　　这时，璟笙已经把饭端了进来，桌上又摆了四五道小菜，招呼大家过来吃。

　　老太太笑道：“我这媳妇真是贤惠。佳儿佳妇，福气无边。”

　　这不是我媳妇......更何况还是个男神仙......

　　璟笙白皙的脸上已经刷了层红晕，虽是羞涩，但煞是好看。钟离意呆住了，愣愣地看着璟笙。

　　凤岐拍着巴掌，嘲笑钟离意：“爹看爹爹大呆驴。”

　　钟离意这才回过神，刚在自己的样子真像是十足的登徒浪子，羞愧万分，端起碗将脸埋进碗里，呼噜噜的扒着饭。璟笙拉过凤岐，坐下抱在腿上，给他塞了口饭，佯装恼怒：“我看你就是饿得轻。”

　　凤岐不知自己怎么挨了骂，气鼓鼓的一句话不说，一口一口的吃着璟笙喂的饭。

　　饭桌上除了老太太时不时夸奖的“好手艺”外，就再无他话。

　　吃罢饭，璟笙把凤岐塞给钟离意，就端碗出去洗碗。钟离意顺手把凤岐塞给娘，急急忙忙也跟了过去。

　　钟离意这次没输，率先抢到了洗碗的盆，将碗塞了进去，拿布擦洗。钟离意抱歉道：“刚才冒犯了仙尊，真是万死。”

　　璟笙拿干布将洗净的碗擦干，一边擦一边说：“无事。”

　　钟离意长出一口气，刚才在饭桌上心里一直在打鼓，要是真的惹恼了神仙，神仙一走了之，娘的病该怎么办？听到如此大度的回答，钟离意对璟笙更加尊崇，趁机套近乎。

　　“仙尊怎么会做饭？我还以为神仙都是喝仙露，不食人间五谷呢！”

　　“仙分天仙，地仙。天仙住在上九重天，斩断七情六欲，无欲无求；地仙住在凡间，心绊红尘，无拘无束。”

　　钟离意瞬时明白：“那仙尊是地仙？”

　　“嗯。”

　　“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到有这个说法，真是长见识。要我说，还是做地仙快活。无欲无求，多没劲，那么多好吃的都吃不了。”

　　璟笙噗嗤一下笑了：“这个说法有趣。”

　　得了夸赞，钟离意有点小得意。

　　洗完碗，璟笙让钟离意将老太太哄睡，双手结印，向她的太阳穴处注入一道法术。老太太双眉微皱，但仍没醒来。

　　钟离意紧张又好奇的打量着璟笙，凤岐难得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瞅着。施法完毕，璟笙道：“我先给令堂去除眼翳。不过只因令堂年纪大，身体又不好，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七七四十九天，眼翳可除。再七七四十九天，神志可清。”

　　钟离意赶紧给璟笙跪下叩首，诚心道：“多谢仙尊的救命之恩。”

　　璟笙赶紧扶起钟离意，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神仙真是善良。等神仙走了，一定要天天供上香火。

　　钟离意发觉后衣角被牵了起来，一转头，发现是凤岐垫着脚尖，一手扯着衣角，一手扬着一个红布包包，咧着樱桃似的小嘴，开心道：“爹，买糖！”

　　娘还真的舍得下血本，看着这个鼓囊囊的红布包，钟离意确定里头有不少铜板。

　　钟离意道：“今天不进城，明天进城了我再给你买糖，好不？”钟离意可不敢顺杆爬说自己是小神仙的爹，毕竟小神仙的正牌爹还站在旁边。

　　“进城？”凤岐高兴地蹦蹦跳跳，对璟笙说：“爹爹，爹明天带我们进城玩！还要给凤岐买糖吃！”

　　璟笙蹲下揉揉凤岐的小脑袋，柔声道：“爹最好了，最心疼凤岐了，是不是？”

　　“是！”

　　钟离意看着平白无故出来的神仙儿子，只得赔笑。

　　睡至半夜，钟离意摸黑起身，昨日已经耽误了一天生意，今日不敢再耽误。虽然神仙来了省了药钱，但也多了两张吃饭的嘴。

　　钟离意将今日要用的碳装进箩筐里。因还说要带神仙父子去逛逛，就准备了半天的量。上午卖完，下去去逛，两不耽误。钟离意又从面粉袋里舀出五大勺面，放进木盆，倒上水，揉起面。

　　结实的小臂鼓起肌肉，将面团反复按压，终成柔韧的一团，扣上布，待面团自动醒发。准备完一团，钟离意又重复动作，又做出了两团。一番动作下来，手臂又酸又痛，钟离意只能咬牙坚持，这种日子他已经反反复复过了十五年。

　　钟离意又哗啦倒了一盆水，把菠菜放进去清洗。钟离意卖的馅饼，最多的是菠菜鸡蛋馅。

　　“我帮你。”璟笙的声音响起。

　　璟笙不知什么时间过来，已经将手塞进了水里，打碎了映在水面的月影，碎玉琳琅，随波荡漾。璟笙拾起一把菠菜，细细洗着附着的泥土。

　　“仙尊不可，您怎么能做这种事？”

　　璟笙笑了笑，薄薄的嘴唇下是一排整齐的牙齿，道：“闲来无事。凤岐睡得香，我睡不着。”

　　是个爱干活的神仙，钟离意更敬佩了。

　　钟离意转身去打鸡蛋，将搅散的蛋液倒进油锅里。刺啦——鸡蛋的香气四溢，弥漫在这个农家小院里。

　　钟离意接过璟笙洗好的菠菜，和鸡蛋剁碎搅拌一起，放上调料。出摊前的准备终于完成，天边也出现了一道红光，天已经微亮。

　　钟离意道：“仙尊请歇息，到了下午，再带小仙尊到城里，我们再去逛逛。小民这就准备进城了。”

　　璟笙的脸被晨曦拂过，更如玉人一般，俊美无双。璟笙笑笑，转身进屋，把睡眼朦胧的凤岐抱了出来。凤岐没睡醒，老大不乐意：“爹爹，困。”

　　璟笙笑道：“走，我们和爹一起卖馅饼去。等卖完馅饼，爹还要给凤岐买糖吃。凤岐不是一直说想和爹一起玩吗？”

　　凤岐努力睁开眼睛，扒拉眼皮：“凤岐不困。”

　　钟离意知道这龙神仙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性子，从洗菜到做饭再到洗碗，只要他决定的，根本改不过来，只好道：“辛苦仙尊了。”

　　钟离意向邻家嫂子托付完娘，将凤岐放在推车上，和炉子碳馅料一起推进了城。而璟笙则和他比肩而行，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