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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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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事多如牛毛纷纷杂杂,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大的事惊天动地搅动风云,小的事过眼烟云不值一提。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即使是小事也够烦一阵子。
一个名叫钟离意的人就遇到了一件烦心事。他被跟踪了。
那人跟着钟离意已经整整十天。钟离意不知这人打哪里来,不知这人姓甚名谁,只知道这个人在自己出了城后便会紧紧跟着自己。
钟离意的生活十分普通。他住在村东头大榕树后的三间破瓦房中,早晨照顾娘起床吃饭,再推着带着炉子的推车进丹阳城的集市里卖现烤现卖的馅饼。待黄昏鼓响,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推着已经没了炭火的炉子出城。
那人就莫名其妙地于十天前出现在城外的土路上,隔着二十步远的距离,遥遥跟着钟离意。
第一天钟离意没有在意,还以为是路过的人看着馅饼车子有趣。第二天,那人又出现了,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娃娃,还跟着钟离意,只不过距离近了些,直到钟离意进了村子才罢休。
第三日,钟离意留了心,自从出了城就侧头去看身后。果不其然,那人再次出现,怀里的娃娃嘴里含糊地不知道说着些什么。钟离意暗道此人有病便罢了,还带着孩子出来现眼,心里没好气,直冲冲地向村子里走,待进了村口再回头,人已经消失不见。
钟离意有些害怕,难不成隔了这么久,又见到了妖怪?钟离意打了个哆嗦,再出门时,嘴里念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保佑自己再别被缠着。
钟离意念的咒没什么用,出了城,又见那人,怀里还是那个娃娃。夕阳西下,昏黄的阳光将钟离意的影子拉的老长,抛在身后,只要再长一点,便能被那人踩到脚下。
钟离意受不了这持续的折磨,咽了口吐沫,猛地转身,走上前去,瞪起眼睛,对这不知是人是妖的道:“您是要买馅饼吗?”
钟离意这才看清这人的样貌,二十许的郎君,面若冠玉,广袖长衫,翩然若仙。看这个温温柔柔的样子,应该不是妖怪,再说了,哪有妖怪长这么好看的。不过奇怪的是,这人怎么看自己的样子怪怪的,想哭又不想哭,想笑又不想笑。
这人摇摇头,轻声道:“不买。”
“爹!”这人怀里的娃娃挥着小胳膊,圆圆的脸蛋兴奋地通红,张着胳膊,想挣开这人的怀抱,向钟离意扑去。
难不成父子两人都是傻子?一个傻爹跟着别人走,一个傻儿乱喊别人爹?真是可怜。虽然自己短衫长裤,打绑腿,穿草鞋,好歹也是个清醒的人。
钟离意因为同情,气也消了几分:“那就告辞了。”
在转身的瞬间,钟离意听到了这人的叹息声和娃娃的啜泣声。
还真都是傻子。
钟离意继续推车走着,乜斜眼睛,一直留心这人的踪迹。这人本还跟着,直到村口又突然消失不见。钟离意确信,这父子二人是凭空消失的,如被蒸干的露水,连踪迹都无。
钟离意吓慌了神,一把丢开推车,家也不回,撒丫子往村里的神婆那里跑。他对神婆讲了遭遇,语无伦次的说道:“那人越跟我越近!你说,他是不是明天就要走我身边,把我吃了?!”
神婆嘴里乌七八糟的念开什么咒,从香炉里抓了把香灰,让钟离意兑水喝进肚里,说这样能百邪不侵。可神婆的香灰没什么用,这人依然天天跟着,每天都近一点,到第十天时,这人只距离钟离意只有一臂远。
听着身后清晰的脚步声,鼻子里甚至吸入了被后面的双脚扬起的浮尘,钟离意的额头全是细汗,心脏砰砰作响,紧张到了极点,十指的指甲深深抠入了木头把手,青筋隐隐的现在麦色的皮肤下。
钟离意倒不怕死,只怕他死后多病的娘没人照顾,最后凄凉死去。他是遗腹子,全靠娘日以继夜的纺线洗衣才把他养大。他一日一日的长大,好不容易以为日子慢慢变好,娘能过上好日子,可是他的美梦终于在那一日终结。钟离意孤注一掷,朝让他恐惧到极点的人吼了过去,想吓退他:“你们滚!”
“爹不要我了——呜呜——爹不要我了——”
这人没被吓到,怀里的娃娃倒是被吓到了,哭着缩到这人的怀里,小脸委屈的红彤彤的,豆子大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打湿了朱红色的小袄。
这人忙拍着娃娃的后背,哄道:“凤岐不哭,爹不是故意的。待会爹爹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语气极尽温柔,脸上全是宠爱娇儿的神色。
钟离意倒不好意思起来,没成想把小娃娃吓成了这样,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要说什么,转身从挂在推车上的布袋子里掏出个水灵灵的大桃子递给这人,磕巴道:“给孩子吃。”
这人接过桃子,修长的手指无意间擦过钟离意的手背,钟离意惊叹,世间还有如此柔软的皮肤。这人冲钟离意笑笑,脸颊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长长的睫毛下两只灵动的眼睛似乎在说谢谢。
这人拿着桃子在娃娃的脸前晃了晃,劝慰道:“爹还是疼凤岐的,你看,爹给了凤岐一个大桃子。想吃吗?”
“想!”娃娃破涕为笑,奶声奶气地答着,白嫩嫩的小胳膊费力地向上够大桃子。
莫名其妙,孩子胡喊便罢了,你这做老子的也不纠正,任凭他乱认爹?但终究是自己有错在先,钟离意只好闭嘴不言。
“那我们应该说什么?”
“谢谢爹——”娃娃咯咯地笑了起来,拿住这人递过来的桃子,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这人抽出帕子,给娃娃擦干净。
趁着娃娃安静的吃桃子,钟离意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人是妖?”
“我不是妖。”
钟离意放了心。
“你很讨厌妖吗?”
“当然!妖怪为祸四方,人人得而诛之!”
钟离意生平最恨妖怪。十年前,钟离意靠着卖馅饼积攒了些钱,在娘生日的时候,死拉硬拽地把一向节省的娘带去丹阳城里有名的饭馆吃饭。娘虽然嘴上埋怨钟离意花钱大手大脚,但心里乐开了花。母子两个热热闹闹的吃完饭,又在城里逛了逛才回去。
在回村的路上,意外发生了。
钟离意看天色不早,带着娘从树林里抄近道回村。走着走着就看见一个男人蹲在树后,不知到在干什么,只能隐约听见咔咔声音。
钟离意和娘怕这个男人是被捕兽夹子夹住了,忙走了过去探查。一走过去,娘便吓的哀嚎一声,晕了过去。这个男人尖瘦的脸,小小的眼里冒着精光,双手抱着一个青黑的头颅,用长长的门牙在细细的啃着。牙齿与头盖骨摩擦,发出咔咔的声音。那声音像刀尖似的钻进人的脑子。
男人发觉有人发现了他,扑上前来,意欲行凶。钟离意抡起胳膊照着男人的下巴就是一拳,将男人打翻在地。男人露出畏惧的目光,弯起身子,竟然变成了一只油光发亮的黑老鼠,快速溜了。
钟离意这才知道,男人竟是个老鼠精。
而娘在醒来后,就疯了。
“那请郎君不要跟着我了。我是个山野小民,受不起郎君如此好意。”
钟离意从这人和娃娃的衣衫断定,他们是大户人家,这么干,只是拿自己寻开心。
吃饱了撑的!
这人却摇摇头:“不,我不会再离开。”
有毛病!
钟离意气愤不已,转身欲离去,刚推车迈出一步,就听见这人讲道:“我可以使你母亲的身体好起来。”
如同听到了圣旨一般,钟离意住了步子,转身急切道:“郎君说什么?”
“我可以使你母亲的身体好起来。”这人又重复了一遍。
“我凭什么相信你?”
钟离意这么多年寻医问药,卖馅饼的钱大半都变成了锅里的草药。每天炉灶上都是咕嘟嘟的药汤,熏的整个屋子都是药的苦味,而娘仍病歪歪的躺在床上。钟离意求医心切,甚至还被江湖骗子以治病的名义骗了不少钱。所以再听到药到病除之类的话,不由得警惕起来。
“凭我是龙。”
钟离意哈哈大笑:“郎君,说谎话也要有个限度。你是龙,我还是天皇老子呢!”钟离意放肆地笑了起来,肚皮甚至有些发痛,真是个十成十的傻子!
这人依然微笑,摊开手掌,一撮蓝色的火苗跳动在手心上。
“这是什么戏法?”钟离意张大了嘴。
手心合上,丝毫没有被灼伤的痕迹,再一张开,火苗化成了无数璀璨细碎的星子,慢慢散开,围绕在钟离意的身旁跳跃,慢慢消散。
“我是龙,是神仙,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仙术。”这人道。
钟离意忙跪下给这人磕头,刚磕一下,手肘就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上,慢慢扶了起来。钟离意惶恐,道歉道:“小民冲撞了仙尊,请您赎罪。”钟离意十分不安,手指来回揉搓着衣角。
娘的病终于有救了,难不成真的是自己的孝心感动了上天?所以上天才降下一条神龙来救自己的母亲?
这人道:“不必和我客气。我能住你家里吗?”期许的光含在这人的眼睛里。
钟离意哪有拒绝的道理,连连点头:“仙尊下降于茅舍,荣幸之至,荣幸之至!”钟离意搜肠刮肚的刮出些在城里学到的一些文雅的词,生怕村话污秽了神仙。
“叨扰。”
“凤岐和爹爹又能和爹住一起啦!”娃娃兴奋不已,结果被桃汁呛住,咳咳地咳嗽起来。这人连忙轻拍娃娃的后背,让他好受些。
小神仙的脑子不太好使,希望大神仙的脑子好使,娘的病还靠大神仙嘞。
这人抱着娃娃,走在钟离意的身侧,比肩而行,进了村子,走进了钟离意的家。
天微黑,钟离意的娘已经睡下。钟离意愧疚不已,要不是因为在路上和龙神仙纠缠了许久,否则早回来给娘做了饭,娘肯定还没吃东西。
“这是谁呀?”娃娃望着睡在床上的老妇,好奇问道。
龙神仙蹭了蹭娃娃的脸颊,微笑道:“是奶奶。”
大神仙的脑子也不好使......
算了,只要能治好娘的病,随意你们怎么叫。反正等娘的病治好,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钟离意忍住无奈的神情,带着大小神仙出了正屋,将其带入了自己的卧房:“仙尊请住这里罢。小民住柴房。”钟家就三间屋子,一间正房,一间厢房,还有一间堆柴草杂物的柴房。
“麻烦拿一口缸过来,注上清水。”见钟离意不解,龙神仙解释道:“我是龙,离不得水。”
钟离意会意:“要不我再拿一缸?小仙尊也需要的罢。”
“不用,”龙神仙捏了捏娃娃圆嘟嘟的脸,笑道:“他是凤凰,怕水。”
龙生凤凰?这不就相当于野蛇生了鸡仔?钟离意撇撇嘴。
准备好水,钟离意已经大汗淋漓,连忙退了下去,怕汗臭污了神仙:“小民告退,仙尊请歇息。”
“东明!”龙神仙冲着钟离意的背影喊了一声。
钟离意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两个字非常熟悉,可却怎么也想不起与自己有什么瓜葛。他摇摇头,觉得自己也被这一大一小两个神仙弄傻了。他笑着道:“仙尊是喊我?我叫钟离意。”
龙神仙知道自己失言,尴尬的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失误,道:“钟郎你可以不用再叫我仙尊,可以叫我的名字。”
“那叫仙尊的尊名是?”
“璟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