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和他的龙》糖大将军

12、第 12 章

　　璟笙和凤岐一出现在丹阳城的集市，就引来不少轰动。

　　这集市都是卖些鸡蛋蔬菜熟食等寻常百姓家才会用的东西，往来的都是普通百姓。冷不丁的来了一个神仙似的年轻人并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如一堆鱼眼睛里现出了两颗明珠，着实打眼。爱看热闹的人纷纷涌来，借着买馅饼的由头，打量这一对父子。

　　钟离意站在炉子边擀皮，包馅，再扔到炉子上烤，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璟笙一手牵着凤岐不让他乱跑，一手收钱，也不多说话，只是嘴角微翘，看着来买馅饼的客人。

　　钟离意嫌袖子碍事，干脆直接挽到了手肘上，小臂手腕裸露在阳光下，阳光为麦色的皮肤镀了一层薄金。钟离意因为长期劳作的关系，皮肤并不白皙，麦色的皮肤显示出他是个出苦力为生的人。再加之无疮无疤，更显得这条胳膊健美有力，但唯一让人惊心的地方是左手手腕有一圈细细的红痕，像是被细线勒伤，留下的血痕。在明亮的阳光下，尤为刺眼。

　　璟笙也看到了，问道：“怎么回事，是受伤了吗？”语气淡然，仿佛是不经意间问到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钟离意笑道：“天生的。我娘说我生下来就有。我刚生下来，我娘看到这圈红，都快吓死了，找了村里的神婆给我算命，说这是我前世的孽。又因为这个，神婆给我取了离意这个名字，让我离前世的冤孽远点，这样我这辈子才能平安度过。呦，看我扯远了。不过这个不疼也不痒，我也不管。但是为了怕吓到别人，要不是天热极了，我一般都把袖口放下来。”

　　“前世，你信有前世吗?”璟笙从一个客人手里收了钱，放进了木盒里，头也不抬地继续问钟离意。

　　钟离意将馅饼翻个身，热油面饼相接，发出滋滋的声音，菠菜和鸡蛋的香气慢慢外溢。他干脆道：“不信。就算有前世又如何，反正我现在只知道我要卖馅饼赚钱养家糊口。”说罢，又啪的把一个馅饼扔到了炉子上，

　　璟笙嗯了声，表情依旧，继续收钱。凤岐无聊地扭着身子啊啊地不知道唱着什么跑调的歌，引得大家纷纷看过来。

　　一个卖油糕的婶子蹲下逗凤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呀？”

　　凤岐来回踩着步子，扭捏不已，蚊子似的哼了半天，才说道：“我叫凤岐，”伸出一根小手指：“一百九十九岁了。”

　　“哈哈哈啊哈哈，你可真是个开心果。”婶子只当娃娃胡说，笑了起来，指着钟离意，逗道：“他是谁呀？”

　　“我爹！”奶声奶气，很是认真地答着。

　　婶子起身对钟离意道：“钟家大郎，你什么时间成的亲啊？”一双眼睛瞟着璟笙：“难不成这就是你媳妇？怎么穿着男装呀。也是，这么个标志人，要是穿了女装，被哪个浪荡子看到了，肯定不稳妥。”

　　钟离意窘迫地不知道说什么。

　　婶子一把攀住璟笙的胳膊，拉起家常：“哟，我说妹子，你可真是好眼光。钟家大郎可是个好人，孝顺母亲，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一看就是个能疼人的。跟着他，你放心。”

　　“爹爹！”凤岐看见有人这么拉着璟笙，十分不高兴，抱住璟笙的腿，脆生生地喊着。

　　“啊——不好意思啊——”婶子这才知道认错了。

　　钟离意终于回过神，打掩护道：“这是我好友，男的。”

　　婶子脸上挂不住，寻个由头就走了。

　　钟离意怕璟笙不自在，忙说道：“请您不要生气。我们都是些乡野小民，没见过世面。”

　　璟笙笑道：“无妨。”顿了下后，玩笑似地问道：“如若我是女子，钟郎可愿娶我？”清澈的眼睛盯着钟离意，细细品味着他脸上细小的动作。

　　神仙还真是不知道人间疾苦，就算你是女子，但你是仙人，高高在上，哪里会看得上我们这种肉体凡胎。再退一万步，你不是仙人，也是个贵人，不会嫁给我这种穷人。穷家子娶高门大户女的事只会出现在戏台子上。

　　钟离意颔首道：“仙尊不要说笑。”

　　清澈的眼睛闪过失落，微翘的嘴角失去了弧度，但璟笙仍勉强保持了原有的风度，没有丝毫失态。

　　馅饼很快被抢购一空，钟离意将推车托付给旁边的摊主后，带着璟笙和凤岐去食肆买糖。

　　凤岐被璟笙牵着，根本不好好走路，左软一下腿，右软一下脚，浑似全身没骨头，动不动就往璟笙的腿边靠。

　　“凤岐，好好走路！”璟笙恼了。

　　凤岐跟扭股糖似地缠着璟笙，伸出胳膊撒娇道：“爹爹，抱！”

　　“不行，自己走。”璟笙住了脚，立在原地给凤岐讲道理，钟离意也只好陪站，听着老子教训儿子。

　　“不嘛，我就要爹爹抱。”凤岐继续撒娇，但见璟笙还是一副坚决的模样，转而扭向钟离意：“爹，抱！”

　　我这个凡人才不敢抱小神仙嘞，应该会折寿的吧。况且，我也根本不会抱孩子啊。钟离意每次见到小孩子都是绕道走，生怕一个不注意把骨头脆的孩子弄骨折了。

　　钟离意道：“自己走路吧。”

　　凤岐不开心，十分不服气地说：“爹真偏心，平日里总是抱爹爹，今儿个抱抱我又怎么了!”

　　钟离意下意识看了下璟笙，发现他的脸红透了，眼睛看着地面，嘴里像是塞了个球，什么字也滚不出来。

　　真好笑，这当爹的也是不注意，和娘子亲热也不避讳孩子，让孩子看了去。孩子思维短，爱把发生过的事随意套个人就胡说，可不是得把大人的面子都臊没？

　　钟离意赶紧救场，打量了凤岐半天，设想了好几种抱他的方法，终于蹲在地上，左手揽住凤岐的小屁股，右手扣住凤岐的肩，稳稳起身，将凤岐抱在了怀里。

　　小孩子身子就是软。钟离意觉得自己和抱了一小包棉花一样，轻飘飘，软乎乎的。凤岐呼出的只有奶娃娃才有气息打在钟离意的脖子旁，不禁让他生出爱护之情。

　　凤岐的小手勾在钟离意的脖颈后，得意地看着后面的璟笙，炫耀道：“爹好，爹爹坏。”

　　钟离意得了夸奖，嘿嘿笑了起来。

　　璟笙瞪了钟离意一眼，愠色道：“你就惯着他罢。”

　　钟离意看看怀里咿咿呀呀正得意的凤岐，再看看气的疾步往前走的璟笙，不知怎么就把这个情景和往日看见过的邻居两口子教训孩子的画面重叠起来。心里不由的又惊又疑。惊的是，怎么会想到那方面；疑的是，好像也不觉得怪异。

　　钟离意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快步跟上，怕璟笙消失在人群中。

　　食肆里好多吃的，馋得凤岐伸出指头点着点心，嘴里道：“吃这个，吃那个，我还要吃那个。”钟离意指挥店里的伙计称点心，每一种都来三块，一番挑选下来，让钟离意将今日的钱花了个底朝天。

　　但钟离意却不觉得心疼，反而能让怀里的这个小人儿高兴就好。钟离意在一瞬间，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想法，要是这个小人儿不是神仙多好，自己就能认他当干儿子了。

　　“钟郎不吃吗？”璟笙拎着点心，看出了端倪。一样就买了三种，凤岐、自己、老太太，可就是没买自己的。

　　钟离意遮掩道：“我不喜欢吃点心。”

　　“爹说慌！凤岐记得爹最喜欢吃的就是爹爹做的莲花酥。”凤岐纠正道。

　　莲花酥，什么点心？我爱吃龙神仙做的莲花酥？这都是哪跟哪？这小神仙真是爱混记东西，又把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套在了自己身上。下次说不定还说我跟他一起尿过床呢。

　　钟离意见璟笙又窘迫起来，解围道：“仙尊还会做点心？这莲花酥小民可从没吃过。仙尊要是有空，可以把点心方子赐给小民，小民可以学着做做。说不定又是一门糊口的买卖。”

　　“你要想吃，我做给你。”

　　“不敢劳烦，不敢劳烦。”钟离意受宠若惊。

　　“钟郎——”璟笙一声叹息：“你真的不必如此见外。我们本就是——”璟笙突然住了嘴，将后面“夫妻”两个字生生吞了下去。幸而钟离意又被要东要西的凤岐分了心，没有在意。

　　出了食肆，迫不及待的凤岐已经要了块点心拿在手里，掰成两块，塞了一块进了钟离意的嘴，另一块细细的啃着。点心碎屑撒了钟离意一肩头，但钟离意却丝毫没在意，仔细品着嘴里的半块点心。

　　朝三暮四的凤岐又看到了泥人，撒娇让钟离意抱他过去看新鲜。璟笙对钟离意道：“我去街头的药铺买些草药给令堂，你带着凤岐去看糖人。”

　　两人分头而走。

　　凤岐看着花花绿绿的泥人爱的不行，话都说不清楚了：“大脑斧、小白凸、小拂里、小夭、大隆！”说罢朝钟离意的脸颊亲了一口，沾了他一圈口水：“爹，我要大隆、小夭！还有还有，还要一座三！”

　　小神仙讲什么呢？

　　摸不着头脑的钟离意看扎着泥人的垛子。这些泥人的手艺并不高明，颜色很是俗气，花花绿绿的捏在一起，看得直晃眼睛。不过形状倒是勉强能分得清楚，有老虎、兔子、小鸟还有龙。小神仙应该讲的是要龙和小鸟，一座三是什么？

　　钟离意从摊主那里要了黄色的龙和绿色的小鸟，递给凤岐，接着问道：“一座三是什么？”

　　凤岐道：“好高好高的，头顶上有云的三！”

　　山啊！

　　钟离意发现垛子上并没有，便问摊主：“老伯，能给现捏个山吗？”

　　“能能能！”摊主现调了一块棕色的泥，十指转动，一会就捏了一块三角形的山。

　　钟离意接过山递给凤岐，想掏钱，却发现单手抱着的凤岐正好压在自己钱袋上面，只好把凤岐放在地上，嘱咐他不要乱跑，掏出钱递给了摊主。

　　“走，咱们找你爹爹去。”钟离意伸手去抓凤岐，可是却扑了空，心中大惊，转身去找，可是除了周围熙熙攘攘的人，哪里有裹着小红袄的凤岐的影子。

　　钟离意彻底慌了神，只要有人从身边经过就抓着问，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着小红袄的小男孩。可是大家都只是迷惑地摇摇头，推开钟离意的手，继续走自己的路。

　　钟离意急成了陀螺，来回转圈圈，豆大的汗从头上滚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扯着头发不停的骂自己，怎么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几根手指扣在肩头，钟离意一回头就看到了璟笙。璟笙蹙着眉头，问道：“钟郎，你这是怎么了？”璟笙买完药出门就看到钟离意不对劲，忙赶了过来。

　　“小仙尊，小神仙！”钟离意急的语无伦次，愧疚、懊悔、心急，三种情绪一起涌上喉头，堵的钟离意不知如何是好。

　　璟笙扫视了一圈，发现少了一点红色，便知发生了何事，焦急道：“是不是凤岐不见了？！”

　　钟离意不住地点头。

　　璟笙的脸顿时变得煞白，黑色的瞳孔隐隐泛起红光，十分凶狠，手指关节攥地咔咔作响，咬牙切齿地说道：“肯定是他们绑走了凤岐，他们要是敢伤我的孩子，我让他们魂飞魄散！”

　　“你怎么知道是有人绑走了凤岐？”钟离意吃惊不已。龙神仙怎么这么肯定是被绑架了？难道不会是凤岐自己走丢的？神仙连这个也能算出来？

　　璟笙的脸扭曲起来，跟活阎王一样，吓的钟离意后退一步。钟离意从未见过璟笙如此的样子，他在自己面前总是温柔和气的，说话永远带着笑。

　　璟笙低吼道：“你别管！”

　　说罢，扯着钟离意进了无人的巷子，伸出手掌，手心浮现一根红色的羽毛。羽毛赤红鲜艳，流光溢彩，隐隐现出摄人心魄的光。

　　“这是……”钟离意惊讶地成了结巴。

　　璟笙道：“凤岐身上的羽毛。我留了一根放在身边，以防有什么不测。”璟笙说这句话时虽没有发脾气，但也是强压了怒气。见璟笙成了这样，钟离意更加懊悔。

　　璟笙朝手心的羽毛吹了口气，羽毛随后向前飘去，今日虽无风，但羽毛就跟被一股风连续吹着一样，打着旋往一条深巷里飞。

　　璟笙对钟离意道：“你留在这里。”说罢便跟着羽毛往前走。钟离意哪有心思呆站在这里，把璟笙的话当做了耳旁风，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