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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之四 花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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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归龙君,武属军神。
东瀛武道第一神话、不败传说、军机营大将、掌控整个东瀛军队武力的军神·源武藏,如果要说有什么极其尴尬的时候,大约就是在他奢侈地浪费着不败神话的武技、翻墙越脊、不经通报便直入太宰府,却一头撞入真田龙政沐浴所在的时候了。
那时真田龙政正要起身,还尚未完全站起,源武藏——或者此时该说是神无月——砰地一声将门推了个大开——
其实大家都是男人,其实大家也不是没在一起沐浴过,其实根本的确没什么——可,正常情况下共同沐浴,与大半夜忽然闯入别人家里然后一头撞上别人洗澡那感觉毕竟还是不同的——至少心理层面上不同。
所以源武藏一瞬间的确相当尴尬,站在门口只能尴尬笑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倒是真田龙政从容得很,仅在最初一秒愣了一下之后,便完全恢复了自在。一手勾过搭在一边的衣服披上,一边好言相请“军神大人”移驾茶室,同时言辞“恳切”地建言他日后进入别人房间时切记要先敲敲门——至少,也不要将房门开得如此之大。
于是,一身神无月装扮的军神大人讪讪看着被自己洞开的房门,愈发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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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足走在细松木搭的回廊上,真田龙政眉眼间似笑非笑,心情相当之好。方才的“建言”中,他本想加上“尤其找渊姬的时候切记”一句,想必源武藏的神情会愈发好看。不过话么,不要一次说得太尽,留些到下次继续玩才更有趣味。
真田龙政并未进入内室换装,虽然他的心中并非完全没有闪过这样小小的恶劣念头:如果他去整装完毕再出来,是不是便可以看到发霉的军神了?不过,源武藏夤夜来访,或许真有什么正经急事,玩只是无伤大雅的闲情,不能妨碍到任何正事上,他朝服的那一身行头,若等到正儿八经换装完毕,大约什么急事都已经变成明日黄花了。
侍姬奉上茶后跪退了下去。真田龙政伸手为源武藏斟了一杯,源武藏也不客气,就手接过来饮了下去。
虽然是在茶室,但只是底下人普通地奉上茶来,并非真田龙政以茶道待客,主客饮茶间自然没有那许多规矩。太宰府茶室落成后还从未行过任何一次茶会,倒不是真田龙政不谙或不喜茶道——事实上,真田龙政还颇为喜欢,和寂清玄中专心一味、近乎天人合一之境,可以让他心思清明、思虑更加周延,茶道本就是贵族必修之目,他也曾深入研究,不过——这一切只限于他出山襄助岩堂宗则之前,在这之后,茶道于他公事节奏而言,就只能化为四个字——浪费时间。
但看源武藏饮茶时,真田龙政脑中却还是时不时会蹦出一些奇妙的念头。“文归龙君,武属军神”,这话听起来风光,却是树大招风的绝佳典范。朝野中忌恨他们的人不少,当面什么也不敢说,私底下图图一时口舌之快撒气的言语却从来不曾少了:故意在坊间流传一些恶意的评价或是侮辱性的言辞,让好事者传开来,这种步数屡见不鲜。那些言语若有人敢当面对他说,那人大概第二日就连自己到底是如何死的都别想知道;但若非当面,私下里四处流传,他却也当真不值一哂。其中对于源武藏,流传最广的一个称法大约便是“神野山来的猴子”,以致他每次待茶看源武藏饮茶时,心中都会忍不住想笑,升起促狭的念头——如果有一日他花上一整天的时间,以最完整繁复的茶道礼仪来招待源武藏,“猴子”是不是能坐得住呢?——不过,再想到源武藏闲着没事时写一幅字就能写上一天,便又觉得自己这个念头甚是无聊。
他这些曲曲弯弯的心思源武藏当然无从知晓,不过捧着茶,源武藏也有些恍惚。严格说来,真田龙政的容貌很好看,但也绝对算不上特别突出,所以那由那些忌恨他的大人们咬牙切齿故意鄙夷不屑辱之为“花魁”的近乎“艳光四射”的强大磁场到底从何而来,源武藏曾很疑惑地归结为:或许是那一身华丽繁复到极致的朝服行头吧?不过如今看着眼前只着了一件青菊花色暗纹浴衣,头发连挽束也未挽束、自然披垂下来,一身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真田龙政,他却只能把当初那不确定的结论直接扔到垃圾坑里——明明只是“好看”的五官,却给人近乎无人可及的眩目的吸引力,到底是为什么呢?
——气派?气势?气质?天生的华贵优雅做派?
源武藏盯着茶杯中的茶叶,暗暗叹了口气。他方才并不是盯着茶杯的,不过真田龙政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露出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配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眸、宽大的浴衣下裸|露出的与微湿发丝交缠的颈、肩……源武藏的心中竟莫名其妙一跳,迅速将目光转向了漂起粒粒直立嫩芽的杯盏。
从自己那些整人的念头中转回来,真田龙政发现源武藏竟到现在还未说明来意,并对着茶杯猛看,不由大感奇怪。放下茶杯,从案旁取出扇子,打开一转,轻轻笑道:“军神对此茶有兴趣?”
“呃——”源武藏心中有些讪讪,面上却八风不动,“确是好茶。”
“哈,此是中原传来的太湖翠竹,似是中原本身知此茶者也甚少,军神既然喜欢,何妨带回去一些。”
“哦,那多谢太宰大人了。”
“那么,”真田龙政扇子平平展了开来,“军神大人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岚山的樱花开了。”
“嗯。”放下摺扇,真田龙政捧过茶杯轻啜一口,姿态端正。
“想邀太宰大人同去赏樱。”
“咔嗒。”真田龙政手中微微一响,源武藏的心中也咯噔一下。他倒不担心真田龙政的手,但越窑青瓷的茶杯啊,坏了未免可惜了。
“就是……如此?”真田龙政微笑。
“嗯。”源武藏老老实实点头。
持续微笑。真田龙政笑得依然礼仪周全无懈可击,暗地里却已隐隐咬牙。夤夜造访,不经大门,翻墙而入,登堂入室,直接闯入他洗澡的地方,让他半夜陪客……居然就只为了……尤其源武藏此时居然还摆出了“神无月”那童叟无欺的老实脸,让他实在很有一扇子扇到他脸上的冲动。
不过……
僵持的笑容仅持续半秒,东瀛太宰的笑容便又已回复悠闲雅淡:“好啊。”他居然爽快地点了点头,“军神有此兴致,真田龙政岂能不坐陪。蚀鬼——”
他扬了扬声,庭中护守的第一侍卫便已来到门前,跪坐听令。
“让岚姬将赤庭之条那套茶具取出,我与军神要去赏樱吃茶。”
蚀鬼应声而去,源武藏脸色瞬间一苦。那套茶具他听过,没见过,但真田龙政曾说过那套茶具不适合他、却适合自己,如今将那一套带出,该不会是要——
赏樱若让真田龙政变成茶事,他已暗暗发苦,那点茶的人若再变成自己……
真田龙政已微笑起身。两个人神情始终都未大变,但这时想把对方一脸无辜表情砸下来的,却已变成了源武藏。
“那么,我去更衣。”
真田龙政微微欠了欠身,迈步向回廊走去。源武藏忽然叫了一声:“真田。”
“嗯?”
“太宰出巡声势凌人,樱花怕受不起。”
“哦?哈。”真田龙政低低一笑,转身离去。
他已明白源武藏的意思。今天以“神无月”的装束而来,大约也是因为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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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武藏提醒真田龙政穿便装,但——在“走在人群间会引起骚动”这一效果上也没减弱多少的结果来看,或许让真田龙政穿便装还是正装也真没多少所谓。
不过骚动归骚动,没有了那奢华繁复一看就是王公贵族朝廷高官的服饰与宽敞华丽到令人侧目的大轿,至少就不再是普通人低头敬畏层面上的骚动。必要时,包括真田龙政在内历来朝政要人会出去微服出游,便是因着这样一点差异。
他们来到岚山的时候,正是晨曦微露。在最大的一株樱花树下铺开茶席,果然夤夜造访拉人赏樱的“罪魁”被要求了以茶道礼仪的奉茶来做赔罪。不过,无论是点茶者还是赏茶者都表现出了足以让任何一个真心敬爱茶道的人气截胸的态度,“和”、“敬”、“清”、“寂”是半点也无。真田龙政压根没有看源武藏点茶,微微有些懒散地斜倚着樱干,目光望向的是三三两两陆续前来赏樱的人群。
源武藏也没多少心思放在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捣着手中的茶筅,眼光随着真田龙政一起望着各处樱花树下的人们。
东瀛人深爱花见,但自鬼祭来连年战乱,整个东瀛满目疮痍、百姓生活捉襟见肘,还能有闲情来赏樱的渐渐已只剩下了一些幕府大元或地方大名的官宦富贵人家。不过如今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散坐在各处樱下吃茶吃酒谈笑赏花的,虽然占据了大方席位人员众多的大多还是官宦人家的眷属,但各处散坐的,却有很多可以看出便是乡间平民,举家而来,一脸富足笑意。
真田龙政稍稍有些眯起眼睛,源武藏微微一笑。
他想让真田龙政看的便是这些。功劳的效果原就该让最大功劳者来看。
已经翻覆了任何茶道的规则,源武藏径自倒了一杯递到真田龙政面前:
“今年的樱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灿烂。”
“哈。”低笑一声,真田龙政坐直起身子,接过茶杯,饮了一口,“但愿明年也能如此灿烂。”
“一定会比今年更为灿烂。”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源武藏望向岚山山野。
飘飞的樱瓣随着风飘舞洒落,一刻未停,洒在所有赏樱人的眉宇、发间、鬓角、衣前,洒在铺展的巾席、食盒、杯盏之间,似是落了一场淡粉色旖旎之雪,似是能铺满整个东瀛大地……
“不过……”
真田龙政优美的声音自樱雨中微微响起,
“你真的确定这是佗茶?”
“呃…………………………”
军神不确定的、附加无数省略号的声音……
樱,依然如花吹雪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