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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之三 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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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毕竟还有一些年少轻狂,毕竟还没有如此沉稳练达,所以当她发现那名借木遁的忍者悄然接近那名樱花树下赏花的文士、手里剑即将刺入那名文士后颈的时候,她还是立即出手了。
没有用剑,她的剑已经封印。几如落叶般——但任何落叶也没有她的速度,她欺身直入了被狙杀的目标与忍者之间,一手握住了那文士的手腕,将他带开,另一手则是捏着一枝树枝——樱花枝,就在她的身边,方才还在枝头与其他花枝们一同招展,上面还轻颤着几朵娇柔欲滴的淡粉的樱花——轻轻印上了忍者的眉心。
忍者直接坠落到了地上,如同忽然萎败的枯叶。她没有杀他,但足够让他昏迷好几个时辰。
然后,她转过头去,才发现,被她救的人,似乎太镇定了一点?
那个人一头银白的长发,没有戴冠或帽,只在发顶与腰后简简单单结束了一下,绾着缠金丝白玉丝绦,细碎的流苏在发丝间隐隐流动;白色绣隐菊纹的直衣,饰着菊缀、袖露,没纹家徽;右手执着素绢扇子。这是太普通的装束——除了衣料做工甚是细腻之外。这人的容貌也如他的背影一般斯文秀雅,看来弱不禁风——这也是让她第一眼仓促间将他当作了文士的缘故。可无论他的容貌有多温文雅致,他的装束有多寻常普通,也掩不住那通身高贵的气派与万人间也难掩的不凡气势。所以她当即明白,眼前这个人绝非普通的民间人士,而是什么高门望户人士的便装出游。
——这样想来也是,若非有来历的人,又怎会出动甲贺的忍者暗杀。
那人右手握着扇子,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她握着自己左腕的手。她这才反应过来,暗底里皱了皱眉,松开了手。
那人才张开扇子,欠了欠身:“多蒙相救。”他身形微侧,仅仅略一欠身间便已优雅至极致。
她却已没了兴致,只是一句:“不足挂齿。”便已打算离开。
对她而言,从一名忍者手下救一个人不过举手之劳,何况现在她也已难以判断自己所做是否正确。以她剑圣传人的身份,竟也无法判断眼前人到底会不会武功、武功有多高,这让她心中着实有些戒惕。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良峰贞义。”她心中思量了一下,还是报出了姓名。以她现时的形貌,要访查出到底是谁也非难事,既然如此,便也无所谓隐瞒多生纠缠。
“……阪良城主?”那人秀丽的眸子微微眯了眯,现出沉思之貌。
她淡淡一欠身:“请了。”转身便已欲走。却未想尚未走出两步,竟听身后那人淡淡道:“你绝非良峰贞义,你究竟是何人?”
她的身子在人眼难以察觉的情况下一震。她的身份便是连父兄手下的旧属也未觉察有异,这人是何人,竟然在第一眼判定她非良峰贞义?!
她霍然转过身子,凝注那人,冷冷道:“阁下何意?”她的心中已隐隐升起杀意,事关阪良,她绝无可能让察觉她身份的人存在下去——“阪良城的‘恶魔’城主”绝非妇人之仁的人。
那人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摺扇掩住了口唇,眸子似眯非眯,似在沉思,又一派悠然:“延历七年,阪良城秀泷公主大婚前三日忽然病逝,体弱多病的阪良领主身体好转,日渐康健——”他摺扇转了一个奇妙的弧度,望向“良峰贞义”,“你是良峰秀泷?”
良峰秀泷只觉身子在一瞬间都已僵硬起来。那人言语虽是问句,眼神却毫无疑问。方才他言及两年前之事,自非讲述历史。她心念电转,在脑中迅速搜寻现今可能在仅仅那一点蛛丝马迹便能解读出她身份的人选,不过片刻,她已冷冷回道:“真田太宰,这种玩笑并不好笑。”
“真田太宰”眸中露出一抹激赏之色。良峰秀泷的判断并没有错误,他正是现今炙手可热、助岩堂宗则推翻鬼祭幕府、迅速敉平战乱还东瀛一统、官封太宰的东瀛第一智者——真田龙政。眼前这名年轻的、玄色衣裳、气度沉凝的“阪良领主”,黑色深邃的眸子坚定而沉着,直接对接上自己的视线,竟无半点退缩。纷落如雨的樱花树下,一黑一白两条人影相对而立,不知情的人看来,竟如画图一般。
真田龙政摺扇转了一转,再度掩至颊边,“哈”地一笑:“‘城主’莫怪。阪良有如此‘城主’,是阪良人民之幸。”他既未称“良峰贞义”,也未再称“良峰秀泷”,却将“城主”两字咬得甚重。良峰秀泷微微舒了口气。闻弦歌而知雅意,她何等聪明,已经明白真田龙政并无意追究她的身份——无论她是良峰贞义,还是良峰秀泷,真田龙政都已承认了她“阪良领主”的地位。而既已承认她的地位,自然也不会再在任何场合揭穿她的身份。
“太宰言重。若无他事,贞义先行告退。”
“……”真田龙政一时未语,立身在樱花树下,望着远处云霓片刻,忽然说道,“莫召奴人中龙凤、举世难求,城主不后悔?”
空气瞬间静了一静。一丝幽柔而难以断绝的痛自胸口蔓延开来,良峰秀泷停了片刻才低低道:“太宰竟如此评价一名叛国之人?”
“是否叛国,也不过各人心中自有定见。”真田龙政转过身来,线条姣好白色眉峰下眼眸与黑发领主眸光再度对接。
良峰秀泷微微一笑,闭了闭目,欠身一礼:“我是良峰贞义。请。”
“请。”
她已给了他答案。纵是别人听不明白,真田龙政也听得懂。并没有望向良峰秀泷的背影,真田龙政的目光依然投注向远方山下的大地,却淡淡说了一句:“我与良峰贞义曾有一面之缘。”
良峰秀泷的脚步顿了一顿,却未回头,微微侧身欠了欠身,迈步离开。
那自然是真田龙政予她的一个解释,若他从未见过良峰贞义,便算是真田龙政,也不可能发觉眼前之人并非良峰贞义;可纵见过良峰贞义,能够察觉眼前之人已非本人的,这世上大约也仅有真田龙政。
这时正是承和二年,良峰秀泷假扮兄长领导阪良城的第三年初,岩堂政权确立、真田龙政官拜太宰的第二年,此时相遇的两人,大约谁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他们会站到同一方朝堂,协同联手,翻覆了整个东瀛政局的风云。
这时的二人,只是彼此知道了对方这个人,并在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象。
——当朝太宰,真田龙政。
——阪良领主,良峰秀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