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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之二 曼珠沙华 ...

  •   Ⅰ
      藤宫女官送来信笺的时候,真田龙政只是笑笑,随手放到一边。那信封用着上等的纸,薰着优雅的藤花香,还用藤花花瓣装饰着,一看就是宫中哪位女官或哪位公卿家的公主送来的。这是常有的事,东瀛高官们多少都有一些这样的风流雅事,何况真田龙政的容貌与地位,倾慕他的女官公主们更是比比皆是。这是风雅的事情,真田龙政一点也不讨厌,虽然他的兴趣与温柔也就仅止于风雅的和歌酬唱,不会再同意进一步的事情。
      不过这也只是闲暇时的雅趣,现下他正在与源武藏研究行军的地图,自然不会有心思放在这里。源武藏抬头看看信封,只是笑笑。这种事情多了,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去打趣打趣真田龙政,时间久了之后,他也就连打趣的心思也麻木了。
      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有在意,因为心思完全陷在计议里,真田龙政甚至连藤宫女官说的是哪位公主送来的都没有留意。等到计议完毕,源武藏离开,真田龙政又把案头的公文批阅完,整理一下,那封信在案头飘落的时候,真田龙政才想起这件事,把它捡起来,就着灯火打开。
      随着信瓤被抽出,信封里也有几办藤花飘落下来,落到书案上。真田龙政心中莫名一紧,身形霍然后撤,衣袂一拂,已转出一旁。仿佛黑夜电光无声地一闪,书案上的卷宗纸张漫天飞扬,方才真田龙政身后的座椅、垂帘、直至天花顶壁都已被利刃剖成两半,真田龙政的反应若慢了一步,如今被分成两爿的便是他。
      真田龙政摺扇一张,掩住口唇,向书案望去。
      那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自方才从信中掉落的藤花中迅速幻化出来,萦绕着令人不悦的黑气,半透明的形体,宛如人形,双臂环抱,小臂上却是寒光凛冽、巨大的镰刀——方才那些被分成两半的物体,便是因为这突然出现的镰刀。它尚未挥刀便已有如此威力,如果挥舞起来,那将是怎样的力量?那东西在书案上一动不动,眼睛仅仅打开一条细缝,从缝隙中可以看到隐隐的红光。
      真田龙政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抹玩味:“咒杀……之术么?”
      那东西尚未睁眼,显然尚未成熟,待到眼睛完全睁开时,便应是带走被诅咒的人性命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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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踏入御所,真田龙政就感受到了宫人们些微的异样,转头看了蚀鬼一下,蚀鬼心领神会悄然退去。
      朝会间中歇息的时候,蚀鬼来到他身边,跪坐附耳低语了几句,真田龙政形状姣好的眉微微挑了起来。
      其实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与他们这些大臣就更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昨天夜里一个藏人忽然死了,所以宫人们低声议论了几句。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死的那个藏人如果刚好就是昨日给真田龙政送信来的藤宫女官,那就有些不寻常了。
      “死因?”真田龙政低声问道。
      蚀鬼摇了摇头,依然压低了声音:“不知。似乎是突然暴毙,查不出死因,所以宫人们才有些议论。”
      真田龙政点了点头,示意蚀鬼退下。
      他们的声音细微之极,文官与武官休息的地方又不同,自然不虞任何人能听到。
      下朝回府,来到朱雀门的时候,又有一名宫人到他轿旁,递了一张纸条。源武藏忍不住一笑:“哈,真田,你近日红鸾星照。”
      “哦?军神嫉妒?”
      “耶,源武藏无福消受……”
      笑谈数句,源武藏先行离开。真田龙政目送他背影远去,才将字条打开,沉思片刻,吩咐蚀鬼道:“蚀鬼,转道土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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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黛色门扉安然紧闭,大的香樟木枝叶由庭中透向墙外。在土御门一带,这样的宅邸不算起眼,但不知为何,却似乎比别处都隐隐透了种异样的气息。
      真田龙政步下坐轿,蚀鬼走上前去正要叩门,大门却“咿呀”一声自己缓缓打开。
      蚀鬼一怔,真田龙政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微扬手示意蚀鬼在门外等候,自己悠然步入院内。
      那是布局极为简洁的府邸,近乎没有任何装饰,却带着古雅宁谧的气息。一个青衣小童来到他身边,伸手迎客:“大人请。”
      真田龙政深深地望了小童一眼,眸中略略闪过一丝诧异。随着那小童穿过渡廊,来到后院厅室,一个宁定的声音响起:
      “行者冒昧相邀,望太宰大人恕罪。”
      “哪里,能得阴阳寮阴阳头相邀,也是真田龙政的荣幸。”
      赭色竹帘缓缓卷起,雀云屏风前,长发高帽、眉目娟秀如画、紫色阴阳服的男子端坐微礼。

      “荣幸”之语自然是真田龙政的客气之语,可就某方面而言,也并非完全虚假。以品位而论,阴阳寮的长官博士们完全无法与真田龙政相比,可阴阳道堪称天皇御用之道,掌管天文历法、断祥瑞灾异,常与彼岸生灵打交道,与其他官署大相径庭,纵然官位品级高高在上者,也不愿轻易得罪阴阳师。如今掌管阴阳寮的这位阴阳头御行者个性沉静内敛,鲜少与外界来往,同朝为臣这么久,真田龙政除在天皇归还大典及在御所见过几次之外,竟连交谈都未交谈过。御行者虽也会应邀到其他大臣家为其禳灾除灵,却从未听说过曾邀请谁到他府上,如今真田龙政是第一次,倒让真田龙政也大感意外。
      又一名童子奉上茶来,真田龙政望着他退去的目光,再度闪过一丝玩味。御行者低眉为真田龙政斟上一杯茶,静静道:“太宰有疑问?”
      真田龙政掩扇一笑,取过茶杯:“我本以为会看到式神。”
      “式神虽然便捷,却始终要‘术’维持,不似机关人偶,一旦完成,永不再需人力。”
      “这人偶的制作精巧,绝不逊昔日鬼祭座下荻少将——”真田龙政略微沉吟,切入正题,“不知何事相邀?”
      御行者静静放下茶盏,抬目望住真田龙政:“您被诅咒了。”

      Ⅱ
      “哦?”真田龙政扇子转了一个扇花,掩住半张面容,眸子似笑非笑。
      那稳稳占据住他书案一夜的咒灵浮现脑海,眼前的这阴阳师似乎真有些门道。
      御行者的神色依然未动,径自续道:“前日行者方去过太政大人府上为他驱除诅咒。”
      “哦?”仍是不置可否地轻轻“哦”了一声,真田龙政的神色却已严正许多。
      前两日岩堂宗则告假,原来是因为如此。他乍见咒灵时本以为又是岩堂宗则的动作,如今听御行者一说,岩堂宗则也同样遭遇诅咒,其中倒是另有蹊跷了。
      “近日来,禁中与各个大人的府邸已有数名女官或女房忽然死去,遭遇诅咒的大人也已有几位。”
      真田龙政一皱眉,他心思转动极其迅速,已张口问道:“天皇——”
      “行者已在禁中布下结界。”御行者一笑,“暂时应该无妨。”他的五官极其典雅,笑意虽微,却竟似可令百花失色。
      真田龙政微微点头。他对御行者所知不深,但今日一会,此人心思之细致、应变之冷静、谈吐之从容却令人印象深刻。阴阳术、不逊于鬼祭座下第一机关师荻少将的机关消息之才、冷静缜密的心思,真田龙政心中已隐隐有想要将其延揽至军机营之念。
      “那么,可否容行者为大人详细探视?”
      真田龙政微一欠身:“有劳。”
      御行者也未起身,双手轻结法印,口中低诵咒言,真田龙政学通古今,对阴阳术却从未研究,也听不出他究竟念的什么,只是随着他左手食中二指在眼前缓缓划过,四周空间似是忽然微微涤荡起来,难以言喻的光华隐隐浮现。在光华中,端然趺坐的阴阳师看来高贵美丽得近乎神圣不可侵犯。
      然而与神圣美丽的阴阳师相对的,却是在对面隐隐浮现的幽渺的黑气,飘摇不定,又隐隐成形。御行者二指仍横举在左眼边缘,望了那黑气片刻,才法诀一收,向真田龙政道:“镰足。”
      御行者神色淡然,“果然大人处的才是母体。”
      “哦?”真田龙政一笑,扇子轻轻一摇,“我是主要目标?”
      “大约如此。”御行者沉默片刻,“近日京都妖氛横行,但尚未开眼便足可杀人的,只有大人之处。”
      “妖氛横行?”真田龙政微一扬眉,“阴阳头所指当不只诅咒?”
      “咒怨之气弥漫,令京都鬼怪也为之骚动,再继续下去,只怕影响鬼门。”
      真田龙政微微苦笑。这片刻对话,让他恍如忽然置身另一个世界,与平日务实的政治经济军事考量完全不同,些微的违和感让他也有一瞬间恍惚。不过他毕竟久历风浪、思维冷静敏锐无比,转瞬之间已将此事在心中衡量一遍,大致已明了御行者相邀的用意:“我之处既是母体,想来应可借此追溯施咒之人?”
      御行者点头:“对方应也是深谙阴阳术之人。”他这句话并未回答问题,却也不再做进一步解释。真田龙政也不追问,只听御行者继续道:“咒灵开眼与未开眼之前威力相差极大,待咒灵完全开眼后再将其送还,逼出施咒者的把握更大。但是……”
      “危险也更大?”咒灵开眼之时也是带走被诅咒之人性命之时,如果未能成功返还,那被诅咒之人的性命只怕危殆。真田龙政终于明白御行者为何会选择他相邀,莫说这咒灵的母体正好在他处,便是不在他处,例如岩堂宗则等人又怎会愿意让御行者等到咒灵开眼再返还。
      御行者点了点头,并不否认:“不知太宰大人可否能信任行者?”
      “哈。”真田龙政微微一笑,略一欠身,“一切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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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光微微摇动,一身紫衣的御行者端坐在殿上一侧,烛光映在他身上,淡淡的微弱的红在紫色阴阳服的边缘荡漾。他随身的法杖横置膝上,双目垂拢,神色一派安然宁静,似已入定。
      事实上,刚踏入太宰府的时候,御行者也忍不住吃了一惊,如此强大的咒灵怨气他也鲜少见到。在天皇御所与真田龙政擦肩而过,感受到萦绕在真田龙政身上的咒怨之气,已隐隐感到非同小可,所以才会要宫人递字条予他,邀他下朝后过府一会,没想到真至太宰府,这咒灵的怨气还超乎他的预料。
      不过,比起咒灵怨气的超乎预料,更让他意想不到的还是真田龙政的态度。坐在偏案后,真田龙政神色平静,竟在悠然地办公。
      御行者自幼游走于现世与彼岸之间,对这些妖灵鬼怪见怪不怪,泰然自若倒是正常,可真田龙政既不是修习此术的人,又是被咒杀的对象本人,对着这个随时可能取走他性命的东西竟还能若无其事地办公,当真令人意外。想起近日来他到各个大臣府上祓灵时各个大臣的反应,饶是他对人类没什么兴趣,也不由对眼前此人产生了一点好奇。

      “哈。”寂静之中,真田龙政轻笑一声,御行者抬起眼睛来,看真田龙政手上拿了一叠手稿,笑道,“蚀鬼倒是贴心。这是他自宫中取来的一些女官的手稿,其中——”他取出一张,又与那封附着藤花的信,一起拂送予御行者,“这二者笔迹相同。”
      御行者看了一眼:“信便是藤宫自己所写。”
      “大约每一起皆是同样。”真田龙政抬目望向殿中咒灵。
      ——这些女官女房被控制写下咒杀之信送出,然后被杀,从头至尾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甚至,她们是否知道她们自己曾做了什么大约都不清楚。
      自入戌时,那“镰足”便缓缓浮现。出现之初,眼睛已睁至七成。这刻真田龙政看过去,那双眼睛已近乎九成睁开了。
      真田龙政略一皱眉,将案上公文收拾停当。昨夜那咒灵突然出现,弄得卷宗满天飞的“惨祸”,他可不想再尝一次。
      御行者缓缓站起身来,法杖在地上微微转动,殿中地面浮现出一枚五芒星符印:“大人请入法阵内。”
      真田龙政一笑,施施然步入其中。那是一种与任何武学内力皆不同感觉的气息,让真田龙政饶有兴味。
      “明星北斗,足闭千里,六甲反张,不避祸殃……”御行者在真田龙政身前,十指迅速盘结法印,与此同时,那咒灵霍然张开眼睛,口中一声锐利绵长嘶啸,合抱的双臂尽展开来,巨大的镰刀直劈向御行者与真田龙政!
      镰刃击在无形的结界壁垒上,荡起一层一层涟漪。咒灵一声凄呼,向后急退。沿着与结界碰撞的镰刃,似乎有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白色火焰吞噬着咒灵的身体。
      “听说咒杀之术,若不成功,施咒之人将遭反噬?”法阵之内,真田龙政悠然开口。
      “是。”御行者语气依然淡淡平和,显然游刃有余,“所以真正懂得咒术的人,都会在身边饲有‘影贽’,以代替本人承受反噬之害。但是……”
      他低声诵祷几句,三张式纸在他指尖忽现:“这只咒灵力量太强,任何‘影贽’也无法承受。”
      “所以——?”
      “所以,”御行者衣袂一振,“对方也会拼命!”

      Ⅲ
      仿佛印证他的话语,殿内令人作呕的黑气忽然大盛,蠕动着环绕向咒灵。如同有形物质一般渐渐填补起咒灵的身体。咒灵慢慢仰起头,震荡耳鼓的嘶啸声中,炽焰的红光在咒灵口中大张,霍然向御行者与真田龙政射来。
      “风蹴魔,阳邪历,讨升华,风魔——天归!”御行者身形一转,左掌迎上。红光击在他掌前三分,华光绚亮中五芒星印倏然浮现,他指上的三枚式纸也倏忽不见,两种灵力交击带来巨大气浪,将他与真田龙政的头发衣衫扯得向后猎猎飞扬。咒灵一声凄厉惨呼,在气流间拉长了身影,随着白色、黑色、凌乱交织的气浪,终于消失无踪。
      御行者身形一动,已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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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呼划破阴阳寮官舍上空,此时本应空无一人的阴阳寮学宫内,一名阴阳博士装扮的男子一手掐住自己领口,砰然倒地,黑色妖异火焰盘绕在他身上,转瞬间辗转哀呼的人已经化为焦炭。
      片刻后,一声蜻蛉振翅,两条仪态优雅的身影掠入学宫。冷冷月光映在紫色与暗酒红色衣衫与发丝、以及黑色盘金丝绣奢华的朝服与珍珠白色发丝上,隐隐灿亮出眩目的光华。
      “这就是反噬?”真田龙政拿摺扇掩了口鼻。
      御行者点点头,走上前去,俯下身来探视尸体。
      真田龙政也会跟来在御行者预计之外,不过,“请大人不要轻涉险地”这话看来对这位太宰大人也不会有什么效力,所以御行者干脆省省力气,什么也没多说。
      尸体已烧得凄惨难辨,御行者垂目凝思,仅以灵力感受尸体体内残存灵气。片刻之后,御行者面色一变,低呼一声:“不对!”抄起法杖,迅速后退,然而方退至真田龙政身侧,骤变已然发生!

      大量的黑雾妖云横生,自尸体之内急速溢出,四周迅速笼罩在黑暗之中。空间在黑暗中曲扭,地板忽然化为黑色涡流。御行者仅来得及在自己与真田龙政身边张开结界,便与真田龙政一起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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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

      遮蔽视线的黑云终于稍稍淡去,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四周遮天蔽日的山崖、一望无尽的峡道,虽然不知方才空间的扭曲究竟将他们带到了什么地方,但至少此刻总是真实的空间。
      “唔……”一手紧握法杖,御行者忽然弯下腰,低低呻吟了一声。
      法杖上发出的光,笼罩着他们这一片小小天地,如同茫茫大海上一盏孤灯。真田龙政上前一步,问道:“你怎样了?”
      “令人……作呕的……味道……”拄着法杖,御行者一手捂住口。
      并不是真实的味道,而是怨念。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漫无边尽、难以计数的、强烈而沉重的怨念,混合了种种人类最负面的情绪,胶着而凝重,窒息般强烈而阴暗,压榨着他每一个感觉细胞,令他直欲作呕。
      那些怨灵被阻挡在结界之外,并不能真正伤害到他们。但作为优秀的阴阳师,天生拥有沟通现世与彼岸的能力,与常人不同的感受力,却可以让他毫无阻碍地接收到结界外那些无形之物无边无尽的极度怨恨,过于强烈而负面的意念冲击让他痛苦非常。
      他从来未曾遇到过如此强烈的怨念,究竟是什么才能聚合起如此强大的怨气?
      茕茕孤立的结界内再度亮起另一道光华,真田龙政摺扇一挥,布下另一重障壁。这是份属武学范畴内的真气的护壁。御行者抬头看了他一眼。
      事实上,周遭的怨灵并未侵入结界,他并未遭受任何真实的伤害,只是过于灵敏的感受让他饱受那些强烈的负面情绪之苦罢了,因此真田龙政布下的障壁对他其实并无实质性的助益。但即使如此,他心中仍不由大为感念。
      黑云已近乎完全散去,周遭景象清晰呈现在他们眼前。长长的山谷峡道,难以言喻的似真似幻扭曲蠕动的黑色暗影,窒息般的怨气,现世难以想象的紊乱的哭号咒怨之声……真田龙政的声音在耳边冷冷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
      “鹰落狭道……”
      御行者抬头望向他。
      在结界与真气护壁双重的光华映照下,真田龙政侧颊的轮廓微微有些模糊,繁复的冠饰为他脸上投下一帘幽暗的阴影,注视着前方峡道,真田龙政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
      “三万人的……怨念么……”御行者慢慢直起身子,望向前方。

      ——昔日军神一夜斩首三万的所在,难怪有强大到如此地步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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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顷刻间命丧黄泉的叹恨、三万不得升天的孤魂野鬼,徘徊在现世与彼岸之间,不断反复着被斩首时的痛苦,累积着死亡的怨恨。在岁月的积累中,这股怨恨无处宣泄,不断纠缠、吞噬、融合,集结着越来越壮大的怨念,生前的记忆或许早已忘掉,只剩下想要向夺取他们性命的岩堂幕府复仇的恨……
      大约是那名阴阳博士无意中经过了此地——又或是本来本着悲天悯人之心想要超度亡灵——结果被怨气侵入控制,向岩堂幕府官员展开诅咒。那些以他的身体为孔洞的怨气竟能令空间为之曲扭,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力量?
      御行者悄然看了真田龙政一眼。
      鹰落狭道伊东大将三万军队是覆于源武藏之手,但这整场战役,一切的谋兵布局、策划与决定却都是出自真田龙政,真正将这三万人推入黄泉怀抱的正是真田龙政。如今在这哭号咒怨的鹰落狭道,亲眼看着死于自己之手的三万怨灵,真田龙政,在想什么?

      灼灼光华中,真田龙政面容毫无表情。御行者轻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法杖立于身前,凝视前方低声道:
      “请大人退后。”
      真田龙政点点头,一言不发,向后方走去。

      Ⅳ
      一出结界范围,周遭的怨灵们便争先恐后向真田龙政扑来。真田龙政冷哼一声,扇子一挥,身周便升起一层气流光华,扑得近直接撞上气壁的几只怨灵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御行者没有回头。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已不容他分出余力单独为真田龙政设下结界,更重要的是,由方才真田龙政在结界内设下的真气护壁来看,短时间内自保应当有余。毕竟他们现在所处的还只是狭道入口,尚未进入怨灵们集结最混沌处的中心。
      法杖在地面微微转动,与应付咒灵时迅速的结印不同,御行者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缓慢,似乎甚费力气。式纸在他指尖一闪又没,狭道五个方位亮起光芒。连结着五个方位,巨大的五芒星符印渐渐成形,向整个狭道慢慢推延开去。
      “……五方布阵,式神扶翼……”低低言咒的声音似乎与他动作同样缓慢,星印笼罩间的怨灵嘶吼着向御行者疯狂扑来,又有一部分则退向中心,蠕动着的巨大的黑影愈发浓郁,摇摆着抗拒着蔓延而来的五芒星印。
      御行者唇间慢慢渗出血来……
      他布下的是净灵的咒印。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布下净灵咒印。他自幼游走于现世与彼岸之间,看惯了生人死灵,对人类生死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对留存的生灵死灵是消灭还是净化更是毫无所谓。以现在状况而言,他选择除灵明明要比净灵容易许多,为何他偏偏却会选择了净灵?
      三万已被怨恨和时光彻底恶念化的怨魂,即便是集合全阴阳寮所有阴阳师一同结阵净化,只怕也未必成功,而他现在却要以一人之力面对。
      血滴自唇边坠入地面,法杖嗡嗡颤动,咒印与黑影拉锯消长,一阵又一阵巨大的冲击从法阵向自身传来。
      “呃……”又一阵巨大的冲击,御行者只觉眼前一黑,一口血箭喷出,身子已被剧烈的冲击撞飞出去。法阵倏然散开。
      预期中与坚硬的地面撞击的结果并未到来,御行者只觉身子一暖,已跌入一个人怀中。随即,一股沛然浩瀚、似乎无穷无尽般的内力灌入他的背心。
      御行者一惊,他早已知道真田龙政武功不弱,却也万未料到竟强到如此地步。背后传来的功力如大海般浩瀚绵长、无边无垠,宏大而又温和,在他周身流转,一洗方才烦闷窒碍。
      ——这份功力……只怕比武道上传说中的那几人也不遑少让吧……?
      御行者心中微凛,却也无暇多想,左手一招,法杖飞回,双手结印,再度张开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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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的功力合至一处,法印迅速扩展开去。“……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随着咒言低声诵念,星印五方光华暴涨,五条光柱直冲天际,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形隐隐浮现。怨灵集结而成的黑影发出紊乱纷杂的咒怨,震荡耳鼓。四方守护神与庞大怨灵对抗冲突的气浪,激得御行者与真田龙政发袂猎猎飞扬。
      “……北斗三台,天文五星……引灵天归!”法印结至最后一个动作,阵中一条黄龙缓缓仰身,黑影怨气在它身上冰雪般消融。天空中金霓如雨,纷纷落下,坠落在阵中所有怨灵上方,白炽的光华照耀千里,黑气尽数消散,一点一点淡白的人类灵魂发着荧荧柔光,飘向空中,消失在金色的天门之中。
      三万条净化升天的灵魂,在整个狭道上空点点不断,竟是比任何人间烟花还要目眩神迷的美景……

      光点渐渐全部消散,御行者身子一软,向地面跌去,真田龙政一把将他扶住。
      御行者几乎已完全虚脱,若非真田龙政扶持,根本已无法站立。三万条怨灵一举净化,堪称铄古绝今。倚着真田龙政身体,御行者半晌才能睁开眼睛向前望去。
      原本飘荡着难言的黑烟暗影的峡道,这时已一片清明。整个山峡中,铺铺扬扬开满了血液般鲜红、凄艳而美丽的花朵,一路延伸到肉眼难见的狭道另一方边尽,仿佛自此世一路延伸到另一个世界——黄泉。
      “曼珠沙华①。”御行者低低道,“火照之路,彼岸之花……”
      真田龙政默然无语,望着铺满一路仿佛延至天边的花朵,沉默的侧颊看不出丝毫表情。
      风,扬起他们的衣袂发丝,扬起一路鲜红色绽放花朵……

      曼珠沙华,彼岸之樱……

      尾声Ⅰ
      沉默良久,真田龙政终于低低说了一句。
      “嗯?”御行者疑问了一声。山谷风大,真田龙政那一声说得太轻,他现在的状况又实在很糟糕,委实听不清真田龙政说了什么。
      “既然是当年伊东部下的怨灵。”望着前方,真田龙政终于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他们首先最恨的不该是源武藏么?为什么他反而什么事也没有?”
      “……”气空力尽的阴阳师睁大眼睛。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太宰大人竟会在不满这个,呆了半晌,才终于不确定地说道,“也许……军神是天生的御鬼②体质吧……”
      真田龙政偏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脑子里浮现起源武藏那张“沉着”、“沉稳”、“沉毅”的脸,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一笑:“哈……还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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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吹过东瀛大地。
      连打了几个喷嚏的东瀛武道第一神话看着一脸焦急的蚀鬼、与自己一脸怀疑的下属们,终于忍不住一抚额:
      “我是说真的,真田真的不在我这里…………”

      蜻蛉一声飞过长空,今日的京都是个好天气……

      尾声Ⅱ
      站在海边,海风不断拂起珍珠白色的长发与黑色丝绣华服。蚀鬼远远地走来,低低叫了一声:“大人……”
      海涛一浪又一浪拍上海滩,碎成珍珠颜色。
      真田龙政沉默半晌,一扬手,鲜红色花朵洒入大海,随着海涛卷卷浮浮,飘向西方海线。
      蚀鬼望着它们。
      “如果不是我将他延至军机阁,他便不致客死他乡。”这话,真田龙政不会说,永远不会。但……
      星星点点的彼岸樱揉碎在大海中,载沉载浮。真田龙政一转身,迈步走去。
      “蚀鬼,走吧。”
      “是。”最后一眼望向大海,蚀鬼转身随行。

      鲜红色花朵,渐渐远去……

      ◆◆◆◆◆◆◆◆◆◆◆
      注①【曼珠沙华】彼岸花(樱),传说中自愿投身地狱的花朵。相传只开于黄泉,一般认为是只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通向地狱的道路,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在黄泉路上大批大批的开着这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又因其红得似火而被喻为“火照之路”,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注②【御鬼】曾见一说,与“见鬼”相对,有天生灵感为零,看不见鬼、灵,却天生可抗御鬼、灵的人,称为“御鬼”。如今遍查不得,或许为误传,不过本文中暂取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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