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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之一 月夜见 ...

  •   少年们的相遇,是在一个风和日丽、但却绝不风平浪静的日子。
      首次随着长辈们下山办事,回途中走在长辈们的身后,因为有些心情不好而落后了一大截的十四岁的少年,忽然停了脚步,向一旁远处望去,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呼唤着般,下意识向一旁岔路走去。
      一身紫衣、有着深紫发色的少年从来不相信什么所谓“冥冥中的呼唤”,但事后若让他解释为何会忽然向那边走去,他也真不知该如何解释。而那边,的确是有事发生的。
      那是一重山石后连着旷野的官道,一辆装饰华美的牛车倒在地上,周围还横七竖八倒卧了二三十人——那些人的衣着,有的是车夫、随从、武士,有的则是黑衣黑巾、蒙面的神秘人。
      场中还站立着的仅有四人,两个黑衣黑巾的蒙面人,一个一身是血的武士,拄着太刀护在一个衣衫精美的孩子身前——看起来很容易理解是发生了什么事:哪个有些身份财势的人家的车驾在路上遇上了行劫或行刺的凶匪,展开了激斗,场中还站立的是仅剩的幸存者。
      紫衣少年向前踏了一步。就在他这一步间,场中又已有三人倒下,唯一还站着的仅剩下那个孩子。
      紫衣少年皱了皱眉。他的一族有严令,“不得涉入人间事”,但若有人在他眼前面临被杀,让他假装看不到还真做不到,可现下匪徒既然已经全数倒下,他似乎也没有了插手的理由。皱眉看着那孩子问:“你没事吧?”也不过是礼节性的过场——一个富贵人家的髫龄少年,若是有伤有损,哪里还能如此安静地站得住。
      那少年看来仅有十一二岁,还未元服,梳着总角的发式,长长的柔软的发丝垂到胸前,发色是罕见的银白,眉目间还未及长得美貌,便已带十足的雅致。他脸色苍白,却微微一笑,缓缓摇头:“我没事,多谢关心。”仅仅是这摇首的动作,便已远远超出了其年龄所应有的优雅与从容。
      紫衣少年点点头,转身便已打算离开。将一个惨遭劫杀孑然一身的髫龄少年孤身留在这里似乎是很无情,但紫衣少年一族立有严规,“不得干涉人间事”,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虽然隐隐觉得这规条哪里不对,却还从未想过违背。
      山路弯转已在眼前,紫衣少年稳定的步伐正在踏出,却忽然听身后“咕咚”一声,紫衣少年一怔转身,那银发的孩子竟然已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显然是昏了过去。
      紫衣少年一时愣住。他虽然是族中千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年仅十四岁武功便已胜过许多长辈,但毕竟也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阅历眼光都还十分稚嫩,若是二十年后,眼前的人是否受伤,便是掩饰得再好,也断难瞒过他的眼睛,可现在,他毕竟还没有这份眼力。若非那孩子现在也同样年幼力弱,到底未能撑得下去,只怕紫衣少年这一生也不会知道他一走了之会造成怎样的憾恨。
      族中长老们苍老威严的脸庞、苍老威严的“不得插手人间事”、“不得干涉人间事”的声音在紫衣少年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紫衣少年跺了跺脚,终究还是快步上前抱起昏迷的少年,疾掠而去。

      ——同行的长辈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他若不走,长辈们是断然不会允许他留下救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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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怀中的少年猛然呛咳起来,胸口急遽起伏,紫衣少年这才松了口气,收回抵在少年命门的手掌。
      走到足够远,紫衣少年探视那少年的伤势,才发现那少年的伤根本已经不是重,而是极重。不但有着伤,还在生病——虽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普通的伤风发烧,但终究也烧得不轻。想来本是在病中,又遇上匪徒,再受重伤,倒是真难为他小小年纪,在昏迷前是怎么能撑得一无异状的?
      紫衣少年探视的时候,那少年几乎已无法呼吸。紫衣少年为他运功疗伤半天,才总算是唤回一口气,紫衣少年自己也才放心下来——他的武功虽然还胜大人,但以自身功力为他人渡气续命还是第一次,功力拿捏、是否能够成功他心里还是惴惴的。
      少年还未醒来,刚刚被他运功逼出一身透汗,衣衫发丝湿涔涔地在他怀里,身子微微发抖。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少年本来在发烧,发出汗来可以让热度减退一些,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便是替换衣物。紫衣少年举目向四野望去,衣服、食品、药物都是现在这少年必需的,而且,也需要一个休养的地方。
      不知何时阴起的天,有些如眉黛色般的天空远远地和原野相交。在东北方青山为背景的地平线上,纵横安卧着几个小小的村落,一点一点如同画轴中的墨点一样,悄然宁静。
      紫衣少年轻松地走进村庄,但在走了大约十步后,脚步便慢慢地迟缓下来。
      这是不对的……
      即使紫衣少年总是生活在山上,很少见到人间的生活,也能感受到现在的情形不对。东瀛的村庄并不大,村前到村后大约也不过三五里,现在还没有到日落时分,不可能进村到现在还没有遇到一个人……
      “这里是……哪里?”
      紫衣少年心中正惊疑不定,怀中忽然传出细若蚊声的问话。紫衣少年低下头去,只见怀中的少年已睁开眼睛,疲倦无力地向周围望了一眼。
      “一个……村庄。”
      停顿了一下,紫衣少年说出了一个实话、却等于废话的答案。怀中的少年似乎也没有精力判别他的答案是否有用,也不知是应了一声还是没有,只是靠着他的胸膛又闭上眼睛。
      在再走三步还是没望见一个人后,紫衣少年脚步一转,直接向一边民居走去。
      房门虚掩着,并没有落栓,紫衣少年站在屋中,浓浓的眉毛彻底皱了起来。
      室内并没有人,摊开的衣物还摊开在那,沾尘的锄头还竖在门后,半摇的织机还绕着纺线,怎样看也不似举家迁离的样子,但四处一层薄灰,却是显然很久没人了。
      这已经是他进入的第四间民居,每一家都同样,没有搬离的痕迹,却空无一人。怀中的少年也已睁开眼来,皱眉望着这一切,却没有做声。
      紫衣少年抱着病中的少年默默走在村庄里,一家一户挨个探视着。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向晚的风带着一丝阴惨惨的寒意穿过无人的村落,偶尔有未关住的房门发出吱呀的喑哑响声,似乎有不知是老鸹的叫声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诡异的笑声混在风里从村落边隐隐传来,又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声音。
      若有大人在这里大约会非常吃惊,两个连元服的年龄都还未到的髫龄少年静静地走在这样的村落间,竟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哭闹。紫衣少年面沉似水,步履稳定,怀中的少年一语不发,静静望着眼前一切。在紫衣少年确定不可能再在这里有任何发现后,径自带着自己救下的人来到村中的药铺,在铺后的主人房收拾了床铺将少年放下,取了几件衣料较好的衣服给他换上,才去查看药铺中留下的草药。
      紫衣少年略通药理,虽然治不了疑难杂症、认不得罕见药材,但普通的风邪发热他还不至于不知如何处理。入村后一直勉强撑着一点清醒意识的少年在服下药后,无论是因为温热的药汤带来的暖意,还是药力发作,终归无能再支撑下去,沉沉睡去。

      等银发的少年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紫衣少年正靠在桌前看著书卷,听床上传来低低却清晰的声音:
      “这里是贵船①……”
      紫衣少年放下书转过头去。十一二岁银发的孩子脸色一片灰暗,但眸子却已有了昨日官道上初遇时那一派的从容安定。
      “这里供奉的是高龙神②……”少年并没有等紫衣少年问为什么,他静静望着窗外羽织上的图腾,低低道,“应该是贵船一带。”
      紫衣少年却皱起了眉:“这里的空气似乎并不洁净。”
      贵船的高龙神是高傲圣洁的神祇,有高龙神庇佑的地方应该是清净的灵地。但这里的空气,却似乎带着一股秽暗的味道。
      银发少年缓缓摇了摇头。他可以凭着一些不显眼的标志看出这里供奉的神灵,却完全无法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紫衣少年眉心微微蹙着,凝望门外,思索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转回身望向银发少年,展颜一笑:“我叫神无月。”
      银发少年目光微微转动,片刻后也若有若无扬起唇角:“真田龙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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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两个煊赫的名字。在日后,即使不晓得今上天皇是谁,只怕也没有人会不晓得这两个名字。
      这两个名字如今的主人自然还不会知道日后他们的名字的分量,但至少在现在,这两个名字,已经给他们彼此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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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无月虽然略通药理,但距离“高明的大夫”还有很长一段路途要走,真田龙政的伤病又确实严重,两相“搭配”,年幼的病人虽然称不上在生死线上徘徊,恢复的效率却实在未给少年“大夫”什么面子。几日来真田龙政时昏时醒,醒来的时间很难能超过两个时辰,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第七天,“病人”才总算真的完全清醒。
      穿着完全不合体的直衣的病人扶壁慢慢走出房间出现在院落里的时候,神无月正在削着什么木枝。听到响动,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来。
      “已经能走动了么?”紫衣的少年走到真田龙政面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至少烧已经完全退了。少年的神气看起来还甚是虚弱,但脸色至少比前几日已经好上很多。
      确定了他的“病人”已无大碍,神无月才再走回原处,继续他方才的工作。
      “你既然没事了,我们今天便离开这里吧。”
      真田龙政却抬起眼睛望了远处一会儿,出了一会儿神:“走得了吗?”他转回头来,看着神无月手上的动作,忽然笑了一笑,“你不是也早已发觉了。”
      “……哈。”停顿了片刻,神无月一声轻笑。他手掌一拂,方才削好的木枝木屑飘落,现出成形。他刺破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抹,交给真田龙政:“你拿来防身吧。”
      那是一截坚硬的杨桃木,被他削出尖利的锋刃。
      在给真田龙政运功疗伤的时候,神无月才意外发现这看来弱不禁风的少年武术根基竟相当不错,官道上那一役,他本以为是护卫们保护他与黑衣人互拼同亡,但这样看来,说不定那些黑衣人倒有大半是他杀的也未可知。
      奇异的诡谲肃杀气氛似有似无在村庄周围轻轻流动,空气中带着暗秽的气味,阴沉的恶意让人肌肤发凉,又完全陌生。这是他从未感知过的气息,让他完全无从判断面对的危险究竟是什么,也因此,他不敢保证是否能完全将真田龙政置于保护之下,没有一刻疏漏。
      真田龙政默默接过。事实上,两个少年虽然都无法肯定围绕在村庄周围的究竟是什么,但从神无月准备的东西来看,其实在他们的心中已经有了下意识的判断了。
      ——杨桃木是驱邪祛灵的东西。

      为何要将自己的血抹在清灵净洁的器物上,是奇怪的事,真田龙政却没有问。神无月继续削着他的桃木——不过这一次削的却是寸许长锋利的芒刺。真田龙政扶着篱杆靠着篱笆坐了下来。
      从眼角的余光望过去,倚栏坐在地上的少年还甚是憔悴,从村里拿来换上的衣服也完全不合身。但这年幼的少年容貌还未完全长成,骨子里却已深刻了一股难以侵袭的华贵,即使是粗衣布衫、肥大可笑,也掩不住一身显贵高华。再联想他原本周身衣物衣料做工的考究、那覆倒的牛车装饰的华美,这少年的出身只怕非是一般的富贵。不过好在他虽然看来出身极贵,倒没有那些富贵人家的做作麻烦,靠着篱笆席地而坐也没将泥土的“肮脏”放在心上。
      看了神无月的工作一会儿,真田龙政转头望向村边绵绵青山。
      “贵船山是有名的灵地,传说高龙神是相当高傲的神祇,厌恶一切污秽不洁,不允许任何不洁的生物有一丝一毫冒犯祂的领地。”将身子靠在篱笆上,真田龙政悠悠然道。他的声音轻柔徐缓,是最不费力的发声方式。神无月发现这少年在保持警戒的时候比任何大人还能硬撑,但在不需要的时候,却似乎连一丝多余的力气也不愿让自己多费——其实应该还是很会享受的人吧?神无月下意识这样想。“这个村子在贵船山麓,高龙神绝没有理由坐视这里污秽盘踞,可事实却就是如此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高龙神已经离开此地,或者——出事了。正常情况下,高龙神没有离开的理由,即便是离开,只怕也是有了意外的变故,被迫逼离;而如果是出事——那就更不必说。”
      一口气说完一段话,真田龙政似乎是有些疲累,歇了口气才再继续道:“高龙神是接受供奉的神灵,能将祂逼离、甚至让祂出事,绝不会是普通人类的力量……”停顿片刻,真田龙政微微仰头,眯起眼睛,“也不会是普通的邪力。”
      ——那意味着危险,极度的危险。村庄周围不是人类,甚至也不是普通等级的邪灵,而这里,没有阴阳师、没有法僧、没有巫女……他怎样看,神无月也不像是对彼岸生灵有多少了解的人;而自己,自己唯一比一般人多一点的大概只是对于那些异世界之物的一点“理论”认知——是的,纯“理论”。而这只不过是因为他出身的关系,让他多少和阴阳寮的阴阳师们有过偶尔几次的接触。比之神无月的“怀疑”,他更“确认”村庄周围的非人类性,这已经是他对那些生灵所知的极限了。
      自小,他关注、兴趣的焦点便在于“现世”,对阴阳术不曾留心过——“不知道现在开始后悔还来不来得及?”无意义地在心里喟叹一下,真田龙政睁开眼来,才发觉神无月竟一直在定定地看着自己。“嗯?”有些诧异地疑问了一声,才见神无月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然后一脸严肃认真地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些微的迷惑浮现在少年温雅秀美的容颜上,让少年显出一丝稚气。这是完全意料外的问题,在正常情况下,听完现况分析后问的问题该是这个吗?不过意外归意外,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年幼的少年还是如实做了回答:“今年年底满十二岁。”
      “哦。”听完他的回答,神无月一脸无辜地“哦”了一声,然后点点头,转过身,低头,削桃木……真田龙政等了半晌,神无月竟再也没有一个字蹦出来,仿佛刚刚他根本没有问过任何问题。——在分析现实面临的状况时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别人一句年龄,然后又突然没了下文,真田龙政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自他八岁起,一向便只有大人们被他问得哑口无声的份儿,哪想到今日竟会有让他无法反应的状况……?

      日光在安静中偏斜,神无月终于做完他的工作,衣袖一拂,将所有桃木刺拢入袖中,这才走到真田龙政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我们走吧。”

      ——即使有未知的危险等待,不试一试便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神无月的风格。

      ——自然,也不是真田龙政的风格。
      只不过这时的神无月,还不是很了解真田龙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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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遍走到熟悉的屋宇后,神无月终于停下了脚步。真田龙政已经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神无月身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在走了近两个时辰后还能保持站立已经近乎奇迹。两个少年在村中转来转去,到达这个地方便折返,可无论他们向哪个方向走,到最后都依然会走到这里——
      这是村庄的东北方。
      ——艮位。
      ——鬼门。
      两个少年对方位都十分熟悉,在明知道围住他们的可能是什么的情况下,两人实在没有兴趣往鬼门方位闯。可如今看来,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默然看了前方片刻,神无月扶住真田龙政慢慢向前方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却十分稳定。不知何时起,四周渐渐起了雾,一点、一点迷蒙着,渐渐遮蔽住整个视线。真田龙政倚在神无月身上,下意识跟着他走着。他实在是疲累非常,若非他的意志力远胜同龄的孩子,这时只怕早已经睡过去了吧。不过即使如此,他这会儿的意识多少也是有些恍惚的。他很明白神无月为什么一定要等他清醒后才离开村子:只有醒着才能自保,至少,也只有他醒着,神无月才能方便腾出手来对付不知何时到来、究竟强大到什么程度的危险。所以就算是为了这点认知,他也不能放任自己随便昏睡过去。
      雾越来越大,过于浓重的雾似乎已夹杂了细雨般的湿粒,窸窸窣窣打在他们身上、脸上。真田龙政下意识摸到方才打在他发上的一颗比较大的“雨滴”,凑到眼前,瞳孔猛然一缩。
      神无月明显感觉到靠在他身上的身体忽然一僵,转头向真田龙政看去。少年手上正拈着一颗圆形的东西,有些发呆地看着。

      ——那是一颗人类的眼珠。

      有些腐坏,带着些异味,应该是属于死尸的。
      真田龙政的脸色十分难看。他虽然聪明早慧,但毕竟也是权贵人家自幼娇养的孩子,这腐烂的眼珠作用于人的不止是心理上的恐惧,更多还是生理上的反胃。神无月脸色一沉,右手扶着真田龙政没动,左掌一翻,一提气一股宏大的掌力猛然激出,荡起四周浓雾:
      “神之风!”
      音落掌扬,澎湃激荡的掌风拂过后,四周雾气被扫得一干二净。眼前景物渐渐清晰于视野。当眼前的景象终于完整地呈落少年们的视线中,饶是神无月也不由瞬间呼吸滞了一滞!

      与其说是恐怖,倒不如说更多的是恶心。这句话对大多数人而言,都难以表示认同,不过对目前站在这一坨——神无月实在不知除了“一坨”之外他还能用什么量词——事物面前的两个少年来说,却的确是如此。“胆大包天”这个词用以形容这两个几乎还可以称为孩子的少年并不为过,但心理上的冲击能够抗拒,生理上的冲击却毕竟和胆量不完全成正比。
      那几乎是一座尸体残骸堆积的小山,曲扭成不可思议形状的、碎断撕裂的、有的看着拖一截长长的肠子却找不着肢体、或者半个眼珠挂在眶外晃来晃去、或许是脊椎的东西划过地面……尸骸的缝隙间盘旋着一股股黑气,紧紧凝固住所有残肢碎片。由尸骸们身上裹着的衣物布料来看,这些尸骸中份属人类的那些应该就是这里的村民。
      神无月只觉的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揉捏他的胃部——如果仅是这样的尸骸堆积的小山还不至于让他有这样的感受,虽然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可能已经足够他们大吐特吐——可问题是,眼前的,并不是静止的……那并不是静止的尸山,那竟然是活物……所有的残肢、碎肉、断骨、脏腑……在黑气间蠕动着,那“东西”在缓慢地动作,随着这整个“东西”的动作,于是他可以看到或许肠子卷了卷,或许倒挂的嘴巴动了动,或许一颗眼珠忽然掉出来、又挂回去,甚至可能一张人类脸孔的部分和一只狗的接起来凑成另一种“脸容”……周围还浮游着一些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灵体,或许是人类的,也或许是畜生的,只是没有一个不是扭曲着的……
      “这是……什么……”僵直了半天,神无月终于喃喃问了一句。
      “不知道……”神无月其实并没有指望有人回答,可回答却响起在耳边,“我对阴阳道没有研究,这东西的具体名称说不出来。不过,这种东西的内部应是有一个‘核’。或许是人类、或许是牲畜的某种‘灵’,总之是某种有着强烈秽气的东西,在杀害了周围的生灵后又将被自己杀死的生灵的身体与灵魂全部吸收过来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那些被杀的人与牲畜因为被杀时过于凄惨而形成强烈的怨恨,这种怨恨使它们无法超脱,再被禁锢,继而去杀害其它所遇的生灵,而被杀的生灵又再次重复这样的进程,周而复始,它的身体越来越庞大,力量也越来越强大……”
      回答的人自然是真田龙政。他的声音竟然十分清晰,清晰而冷静。神无月奇怪地向他望去,发现他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东西”,脸上竟然连一丝不适也没有。
      ——看一颗眼珠的时候还会脸色发白,等看到活动的“尸山”后却反而没反应了,这个少年还真是有趣……
      下意识在心中想着,神无月暗暗嘀咕了一句:“你真的‘没研究’么……”不过他的嘀咕声极低,真田龙政并没有听见——或者严格说,应该是除了神无月自己外没可能有人听得见。心思这样一分,方才那直接由生理冲击而来的反胃感也淡下去了。真田龙政松开他的手,自行退开几步,低声道:“这东西会吸收周围的一切生灵,你小心些。”
      “嗯。”简单地回应一声,神无月面对那东西,已经完全恢复冷静。看真田龙政退开一定距离,神无月一提气,左掌一运,气流凝聚,轰然一掌向那怪物直击过去!
      那怪物也已发现他们,本来缓慢的动作忽然化作迅速无伦,向前冲来。轰出的掌力正面撞上前冲的怪物,只听一声巨响,怪物的身体猛然被炸开一个洞,残肢碎肉四下乱溅,怪物蓦然长嘶起来,混乱无章竟听不出究竟有多少声音。
      残肢、肉块、脏腑、眼珠在自己眼前四下飞过,神无月终于忍不住咬牙责骂了一声:“你真的很恶心啊!”二话没说,右掌掌力又击向怪物。怪物对他的“责备”自然不会回应,随着更多的残骸飞出,杂乱无章的吼鸣冲破耳鼓,怪物前冲的速度更加迅速,悬浮在它周围的灵体也同样嘶鸣着向神无月与他身后冲去。
      神无月心中一凛。一凛的原因是他发现,除了那些悬浮的灵体外,那些被他震碎的尸骸竟也没有落地,反而顺着被震飞的方向四面八方地向着他以及他身后的真田龙政激射下来!人类的武学对这种东西果然没有什么用处。神无月双掌一圈,奋力将周围灵体残骸拦住。可由前方冲来的灵体还好,方才被他震碎的残骸却是四面八方哪里都有,他虽然反应迅速已经全力拦击,但终究还是有不少已经落到真田龙政处。
      神无月一惊回头。真田龙政双手握着桃木“剑”,劈斫刺挑,进到他身边范围的悉数被他斩落。那些被桃木剑刺中斩断的邪灵残肢,在接触桃木的一瞬便由伤口冒出青烟,随即整个化为灰烬。神无月这才松了口气。不知是杨桃木起的作用,还是他抹在上面的自己的血起的作用,总之他给真田龙政防身用的桃木的确是有了祛灵的效果。可以看得出来,真田龙政的武功路数并非刀剑兵刃,可虽然不是专修刀剑,这少年的刀剑玩的至少也不差。
      真田龙政暂时可以自保,神无月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衣袖一摆,数十支细小的桃木芒刺拢在手中,随着他再度击出的掌力,芒刺配合着湃莫能御的宏大气劲悉数刺入怪物身体。被掌力击中的地方再次被轰开大洞,所不同的是,飞散的肢、灵也同时被芒刺刺中,烧焦的青烟丝丝冒出,混合着男女老幼人类兽鸣的声音发出痛楚的长呼——那怪物终于切切实实地受到了伤害。
      混乱的、复数的声音轰鸣着,能辨别出人类语言的字节,又宛如猛兽的嘶吼,那怪物怒吼着:“人类……人类……”浓重的黑气如有形之物质般笼罩方圆三里范围,庞大的身躯暴涨,直压神无月。神无月略退半步,双掌一封,以掌力封住怪物来势。尚未变招,怪物另外半截身躯一矮,化作条形,宛如长鞭,拍向神无月身后!
      神无月一提气,脚步未动,身体却生生错开三尺,右掌继续封住怪物“前身”,左掌一扬,掌力合桃刺轰散尾鞭。
      转瞬之间,神无月与怪物你来我往已交手数击,神无月每一掌击出,皆有杨桃木芒刺射出,驱散怪物大量躯体,然而数合之后,神无月心中却暗暗叫苦。怪物的躯体受创,力量却不见减弱。黑气盘踞,不断补足受创之处,不但如此,力量竟似反而越来越强。随着创伤,怪物几乎进入愤怒暴走状态,神无月一开始掌力封击怪物还比较轻松,到后来,每一次与怪物冲撞,神无月都只觉气血翻涌,几乎拿不住桩步。
      这样消耗下来,先不说桃木芒刺总有用完的时候,便是他的力气也不能无穷无尽跟怪物对耗,更何况后面还有个要不断应付漏网到他身边的残余灵体的真田龙政已濒临极限。
      一手拄着桃木剑,真田龙政已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真田龙政勉力抬头望着前方,奋力叫道:“你……你能不能打散上面的黑气……”他声音发抖,到后面几个字几乎已变成嘶吼。他全身都在无节律地颤抖,对他而言,他本是连站立都有些勉强,现下却战斗这么长时间,实在已完全超出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一手倚在地上,一手挥“剑”斩开袭来的一只灵体,真田龙政望着前方——如果半刻钟之内神无月还不能结束战斗,那他大约就真的死定了……
      神无月心念一转,已明白真田龙政的意思,本来正欲击向怪物的掌力一转,功力再提十分,向上方击出。怪物的黑气极其浓厚,笼罩在他们周围尤其上方的几乎厚达数丈,然而遇到神无月几乎提尽全身功力的一击,也终不能抵挡,上方黑气被冲开一个半径十数尺的大洞,匹练般的月华瞬间照射下来。
      他们开始自村中而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斜,在村中绕了两个时辰,再与怪物打斗半天,这时早已月上中天。明镜般的月华照落,怪物瞬间缩了一缩,随即又嘶鸣着向神无月扑来。神无月向上一掌击出后,压根看也未看,双掌功力再运十分,便又向怪物击去——他们并未指望月光能伤得了怪物,但真田龙政的意思大约是:这怪物由黑暗提供力量,笼罩上空的黑气被破,月光照下的话,至少可以让怪物无法再增加力量自我疗伤。
      ——这其实是赌。未来——应该说许久以后,以某种名号名扬天下的真田龙政并不喜欢赌,他的行事风格一向是各方面皆有准备,进有进招、退有退路,行事万全,各方面皆掌握在自己手中。可现在,面对并不熟悉的东西,生死一线,幼年的他也非赌不可——他不喜欢赌,却不代表他赌不起。

      ——而这一次,他赌赢了。

      神无月也已拼出真火,掌力运化,次次皆是十成十功力,那怪物失去了自我疗复之能,再被神无月连击十数掌后,终于轰然溃散,整个庞大的形体消散无踪。
      神无月轻吸一口气。真田龙政闭了闭眼睛,他几乎已经想彻底躺到地上。然而就在少年们刚松了一口气,真田龙政想要躺下的念头还未转完之际,两人却都忽然变了脸色。
      彻底被打散形体、祛灵蒸腾起的浓重烟雾尚未消散,在烟雾中心,竟渐渐散发出一股比方才那怪物还强烈十倍的秽气。那秽气是如此强烈,竟仿佛能冲破鼻端,直冲到人心里去。
      浓重的烟雾渐渐散去,只见在原本烟雾的中心,盘曲着一条小小的、青黑色的龙,就在烟雾渐散的过程中,龙头渐渐抬起,龙的眼睛渐渐睁开,随即,一条人形化出——上古神灵的装束,优美而裸|露的线条似乎本来是肤白如玉,但却盘曲着青黑、紫黑的斑驳,同样青黑、紫黑色侵染的脸颊还保留有优美的轮廓,却显得狰狞异常,额上三点红叶般的龙纹已近乎成黑色。
      真田龙政脸色如纸般惨白,喃喃道:
      “高……龙……神……”

      □□□□□□□□□□□□□□□□□□□□□□□□□

      虽然他自己不知道,但他的一生,大约从未有如今天般绝望过。他也曾想过或许高龙神出事了,可想的也不过是被囚、被禁、受伤……万万没有想到——抑或说幼年的他也的确不愿意这样想——竟然会是高龙神已被污染堕落。究竟曾经有过怎样的过程他们并不知道,但现在明明白白的结果摆在眼前,那不知由何而来原体为何的秽气已确确实实地侵蚀了高龙神,浊化暴走的神灵成为为祸一方的鬼怪。
      ——可神灵就是神灵,即使是浊化的神灵也依然是神灵,人类,何况还只是人类中的少年,该怎样对抗神灵?
      真田龙政疲惫得连呼吸都在颤抖,高龙神虽然不是那至高显贵的三贵子③,却也是高位的神灵,神无月小小年纪,武功虽已是罕见,但面对高位的神灵,又该如何胜出?
      对眼前人物的反应,神无月不如真田龙政迅速,但当听真田龙政叫出那三个字后,神无月也清楚了面对着什么。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低笑一声:
      “……神吗……哈!”
      促笑未竟,神无月左掌一提,光华敛动,十二成元功尽提,绝式已然在手。
      ——即使是神,他也绝无可能放弃!
      高龙神的目光也正缓缓由真田龙政睨向神无月,高高扬起的下巴,垂目冷视的睥睨之姿:
      “人类——是你吗?”
      那是极之奇特的声音,似乎有着应该优雅圆润的人声,又仿佛浊哑难听的兽语,交缠在一起,伴随着浑浊的兽鸣,嗡嗡作响,“胆敢伤害我的身体。”
      “那身体不适合你,”神无月微微一笑,“我是为你好。”
      真田龙政下意识一笑:在如此处境下,神无月竟然还敢调侃神灵。高龙神挑了挑眼角,习惯受人供奉的神灵,未想到一个小小的人类少年竟敢如此挑衅于祂。本来便不受控制的怒意、恶意腾腾升起,高龙神一仰首,长长的头发划过空气,难辨的兽鸣嗡嗡作响:
      “狂妄的——人类!”
      神灵的怒气与神无月的绝学几乎同时爆发。“神之击!”沉凝稳厚的朗叱,神无月双掌光华如星云湍流,细如麦芒的桃刺混合排山倒海的掌力直袭高龙神纤细高挑的身姿。
      他深知面临何等强敌,一出手便是倾尽全力,毫无保留。
      宏大的掌风扫得沙走石飞、日月无光,然而掌劲在到达高龙神身前,却如遇上绵绵水波,一纹一纹荡开,未能伤祂分毫,桃木芒刺在触身的一瞬忽而静止,继而颓然坠地。
      神无月一皱眉。后方真田龙政声音勉力扬起:“高龙神是神灵,即使被污染,神性仍在。杨桃木……对他……没用……”他声音嘶哑,勉力扬声,显然已是费劲全力,说到后来气促力竭,几乎已说不下去。高龙神目光转动,微微看了一眼停在自己身前次第坠地的桃木刺,线条优美却青紫狰狞的脸孔露出愠怒而又不屑的神情。秽气侵蚀的神灵几乎已丧失大部分自主神智,但残余的神性却还是让高傲的神祇充满对挑衅自己的人类的不屑与身为神灵竟然被人类以祛除污秽之物对待的愤怒。
      “人类——”依然是夹杂着兽鸣共振的语声,“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什么!”
      “什么?”神无月忽然笑了,“不洁的秽物,为祸一方的鬼怪。”
      “人类!!”兽声骤然吼鸣起来,这次与兽声未能完全同步,可以自愤怒的兽鸣中分辨的圆润的人声却充满了骄冷不屑,“愚蠢的人类啊——你以为你那区区弱小人类的把戏可以挑战高贵的神明吗?”
      “高贵的神明?”一丝冷笑镀上神无月坚毅的唇角。他手腕一翻,双掌运力,双掌毛细血管竟悉数被他震破,双掌顿时鲜血浸染,一片通红。他再不作势,凝掌身前,身形一动,快逾闪电,直击向高龙神身前:“神明也有高低之分,不如看看,是谁的血统更高贵呢?!”
      ——一直以来,他皆是以掌风掌气携芒刺对敌,这一次,却是切切实实近身欺敌、肉掌相搏!
      神灵依然是不屑的。这并非祂托大,神灵与人类之间阻隔着难以逾越的沟堑,纵使是未来踏上武道顶峰的神无月与真田龙政二人,要面对高龙神也绝不轻松,何况如今只是小小少年。高龙神完全没把神无月放在眼中,双掌临近,神灵身周再度漾起水样波纹,然而,就在神无月肉掌触及水流护壁之际,那绵绵密密的水纹竟忽然烟霭蒸腾,神无月双掌所及,护壁宛如遭遇高温,腾腾蒸发,神无月攻势无碍,双掌直击中在高龙神身上!
      “……!”激烈尖锐的兽鸣陡然响起,那声音充满意外、不信以及痛楚。就在被神无月双掌击中的地方,神灵的身体衣衫也如护壁一般升起嫋嫋烟气,灼烧的伤痕带给神灵意外的冲击与苦楚——神无月的血竟超越了人类与神灵的界限,直接伤害了神祇的身体。
      刺耳欲裂的兽吼回荡天际,愤怒的声音划出三个音节:“素——盏——鸣——④!”神灵的身体剧烈激荡起来,发丝高扬,身边一脉一脉水纹气流澎礴向外,神无月一击得手,本想再补一掌,却只觉眼前气浪一浪胜过一浪,他全力抵挡,却还是被气流逼得连连后退。
      嘶吼响鸣半晌之后,高龙神一甩头,霍然看向神无月。神无月被神明自动爆发的防御硬生生逼出三丈开外,唇角已然见血,却神色傲然,向着高龙神微微而笑:“如何?”
      ——他的一族乃是神灵之血传承而下的神裔,如今虽然也不过是人类,却终究在血脉中流淌着神血,力量远非普通人类所能企及,更重要的是,他的血始终拥有着古神灵的圣洁,他曾将自己的血抹于交给真田龙政的桃木剑上,便是想着或许神血对邪灵有净化之力,而如今,染着自己鲜血的掌力果然也伤害了眼前这入魔的神灵——纵然他是人类,但他所遗传自的那位神祇可是远比高龙神还要高贵的神灵啊!
      “人——类——!”不知暴怒的是神灵还是污染神灵的秽物,嗡嗡的兽鸣几乎完全压住了人类的声音,高龙神仰天一声长啸,长发一甩,舞动的发丝在空气中卷过一丝一丝淡淡残影,发影尚未消失,高龙神的身形却已如电光石火般闪至神无月身边,手掌一扬,逼命劲风直逼神无月面门,
      “愚妄的人类——纵是他的后裔,也依然不过是区区人类,竟敢妄想挑战神明么——!”
      “哈……”神无月双掌齐出,堪堪挡住高龙神掌风,他本想回上几句,前方沛莫能挡的气劲与体内倒冲逆流的气血却堵住喉头,让他说不出一个字来。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在双方气劲交击宏大的作用下向后飞溅,又在劲风中化为蒸汽,在空气中染出淡淡血色继而消失。
      ——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在这场人类与神灵的抗衡中,人类死亡已不过是片刻之事!

      神无月心中一阵苦笑。他虽然不是栈恋生命的人,却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早夭。自己的血珠偶尔划过视线,在激流劲风中嗤然消失,他几乎已可嗅到死亡冰冷的气息。
      只可惜终究还是要累得真田龙政陪他一起送命了……这样想着的神无月却似乎忘记了,若非是他,真田龙政根本也活不到现在——有些人似乎总是很容易记着自己未能周护别人周全的地方,却忘了自己对别人的恩惠。
      体内的鲜血似乎无穷无尽只向可供它们宣泄的口唇溢出,神无月只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就在这时,神无月忽觉身边微风一动,尖利的杨桃木剑从他身边直刺向高龙神胸胁!

      从告诉神无月杨桃木无用后,真田龙政便一直没再做声。甚至可以说,他连眼前的战况都视若无睹。大半盏茶时间,他唯一在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全力恢复气力。
      他很清楚,以他现在的精神体力,他最多出手一次,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在神无月被杀前出得了手,为此,他连一秒钟也不能浪费。
      还残留着一点神无月的干涸的血液的桃木剑刺入全无防备的神灵的护身障壁。高龙神压根未曾留意过这看起来苍白虚弱、累得已几乎连站也站不起的少年,可这少年一旦站起来,身姿却迅速得如迅雷急电,转瞬便已掠至一人一神之前,倾尽全身之力,将带有神血的兵刃刺出!
      咝咝蒸腾的烟气间,桃木剑直穿护壁,触至高龙神前心。但就在与神灵身体接触的一瞬间,真田龙政却只觉桃木尖如触坚甲,高龙神的身体竟硬逾金铁。桃木非但无法刺伤神灵,反而被这强硬的反作用力倒挫回去!
      真田龙政心头一凉。神无月能一击得手,是因方才他手上染满了自己的鲜血,且高龙神未曾防备。大量的神血与未周护己身的神灵,与如今仅有一点神无月干涸的血迹、神灵却已完全护住己身的情况自然大不相同。
      真田龙政心中冰冷:这大约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他已不可能有力气再突袭一次——况且,就算他有力气,高龙神也绝不会再给他们这一点时间与机会,只在下一个瞬间,高龙神便已绝然可以杀了他们。
      他心中绝望,反应却未有丝毫迟滞,于他而言,这一生中似乎也未曾想过“放弃”二字。桃木倒冲,真田龙政及时一侧身,免于被穿膛破腹之灾,桃木尾端却已直刺入右手上臂。真田龙政闷哼一声,他可以清楚听到自己手臂臂骨碎裂之声,鲜血汩汩流出,瞬间衣袖尽染,但是紧握桃木向前送出的力量却丝毫未曾放松。
      殷红的血沿着桃木、握桃木的手蜿蜒流动,一滴一滴坠落尘埃。就在血液流至桃木剑尖的时候,真田龙政忽然觉得手上一松,一直以来抵住前方的障碍似乎忽然消失,随着他一直未曾放松的前送的力量,桃木竟将神灵的身体刺了个对穿!

      天地一片寂静。

      莫说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真田龙政一脸呆愕,便是被刺穿身体的高龙神也一脸不可置信呆呆望着前胸仅剩一截的桃木尾端。半晌才一声长啸,惨烈无比的兽鸣轰响天际,青黑的烟气缭绕盘旋,从高龙神身上一丝丝冒出,扩散向天际又似挣扎着不愿离开。高龙神身形颤抖,仰天长嘶,一根根发丝悉数扬起。混杂了人声兽鸣的声音嗡嗡作响,浑浊难辨,根本无法听清究竟说了什么:“天——啊啊————”
      良久,高龙神才霍然一甩头,再度看向前方。祂身上升起的黑气越来越多,脸上身上斑驳的青黑却似淡了许多,但双目赤红,恨恨盯着前方的目光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愤怒,首度能够听得异常清晰的人声一字一顿填充着无尽的恨意:“人——类——!”
      荒魂⑤……真田龙政下意识转过这个名词。看来控制了高龙神的污秽已经受到创伤,逐渐在剥离高龙神的身体,但还未完全恢复的神智,忽然发现自己竟被伤至重伤濒死,尚未完全摆脱秽气控制的神灵真正自身化作暴戾的荒魂……
      “人——类——”一点、一点开始扩散的灵光宣示着神灵将死的预兆,然而濒死的神灵却勃发出无以抵挡的愤怒。巨大的灵光汇聚在神灵身前,压向神无月、真田龙政两人。
      ——他们真的成功弑了神,却也终难免弑神的后果。
      近乎毁天灭地威势的灵光映得神无月与真田龙政两人脸色苍白如刀,神无月一转身,将真田龙政搂在怀中——然而这其实毫无意义,神灵濒死的一击可以毁灭这整个贵船山,那巨大的灵光一旦接触上他们,足可让他们在一瞬间完全灰飞烟灭,就算他以身相护,又有何效用?
      透过神无月肩与发的罅隙,真田龙政视线的余光看着眼前炽盛的白光,亮如千日。轰然爆裂声中,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神无月与真田龙政两人直被震飞十数丈。直接受到冲击的神无月当即昏厥,一直盯着眼前逼命灵光的真田龙政却看得清楚:就在他们即将被灵光吞噬之际,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白光忽焉而至,在千钧一发之际拦在神灵濒死的攻击与他们之间。那白光看来柔韧温和,却将高龙神的灵光悉数包裹——这两者相遇的地方实在离他们过于接近,强烈的冲击力将少年们震得远飞十数丈,五内重创,却终究让他们逃过了化为天地尘埃的命运。
      离乱白光中,一条人影渐渐显现。完全无法看出是何衣料的白衣柔软如羽包裹住纤长优美的肢体,长长的黑发直垂至地,逶迤成美丽的弧度,脸上的轮廓竟无法以任何人类的词语形容:那已经是超越了美貌、人类所能企及的程度,一种只有古老的神灵才拥有的奇异风度。
      “月夜……”一手捂着自己胸口,已经无法站立的贵船神灵踉跄嘶声,“见……”
      “……月夜见……尊⑥……?”失去意识前,真田龙政脑中闪过这个名字。

      ——那是最为煊赫的名字,夜之食原的主人,只有高天原的主宰天照大御神⑦、海原的主宰素盏鸣尊方能与之并称的三贵子之一,夜空与明月的神祇。
      古老的神祇一现身便无声地注视着在自己光芒笼罩下的高龙神,优美的脸颊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那是一种哀怜与悲悯,淡淡青色的纹痕在白色光芒与莹白如玉的额间隐隐流动。
      污浊的黑气如冰雪遇阳般消散,贵船的神灵渐渐现出本来面目——那是何其美丽的神祇。白色的龙神仰望着夜之食原的主人,一滴泪缓缓坠落尘埃,随即化为点点灵光,在月之神灵白色光芒的包裹下升向茫茫天际。
      望着曾经庇佑人间的神灵最后一点灵光消失,月夜见尊才缓缓转身,走向神无月与真田龙政。垂目望了两名少年片刻,月夜见尊悠长的眉宇渐渐扬起:
      “原来……”
      神灵缓缓坐下身来,以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姿态伸出手去。随着他优美而缓慢的动作,真田龙政原本血流如注的手臂竟忽然止了血,甚至连浸染衣袖的血迹也完全褪去,仿佛那里从来不曾受过伤、流过血,未留下一点痕迹。月夜见尊默默望着他,眸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微妙情愫,低低道:
      “最大继承了大日孁尊⑧之血的人竟不是出自天皇之门,而只是外姓姻亲,王姊,你自己可曾想到过?”
      夜原之主缓缓仰起头来,恍似已浸入神灵骨髓的淡淡哀伤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入不知名处:“王姊、三弟,你们的承嗣都已出现,这是意味着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吗?”
      无言夜风默默拂过,神无月睫毛微微一颤,似欲醒来。月夜见尊缓缓转回头,似是注意到了他,又似是没有留意,只是望着他们低低道:“总有一日,你们将会是主宰这片大地命运的人,当承袭我之血统的人也出现于现世之时。那时……你们将会是为这片大地带来另一重生机,抑或是毁灭呢?”他淡淡一笑,似有意若无意看过神无月一眼,“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忘了这里的一切吧……”不知如何站起、亦不知如何消失的神灵留给朦朦胧胧醒来的神无月视野最后一个背影。尚未完全醒来的少年再度坠入酣眠的羽翼。

      □□□□□□□□□□□□□□□□□□□□□□□□□

      “……少……少公子!少公子!”
      乱七八糟惶乱的叫声唤回真田龙政昏沉的神智。站在倒覆的牛车前,真田龙政有些茫然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困惑的神情。他总觉得自己身上穿的似乎不应该是这套衣服,可这种感觉又实在太过无稽。他的记忆十分清楚,就在他昏昏沉沉发着低烧的时候,一伙劫匪来到此地,他与家丁们与劫匪力拼昏倒,直到这时显然是后来赶上的护卫与当地官府找到他们。自己似乎没受伤,连烧也已退了,自己昏迷前穿的就是这身,现在也还是。一切都很正常,都衔接得起来,他那莫名其妙的感觉究竟由何而来?
      “……少公子?您怎么了?”
      看他呆呆站在哪里,一名家丁小心翼翼地问道——对他们年纪小小的少主人来说,这种情形实在少见,该不会是受什么伤了吧?
      真田龙政摇了摇头:“没什么。”他下意识向东北方望了一眼,怔忡了一下,转身道,“走吧。”
      “是,是……”素裳的家丁跑到前方,打理着前路,扶他登上另一辆牛车。清理着现场的武士、官员打理好一切,一行人在玉带横苍的天野下渐渐离开旷茫原野……

      □□□□□□□□□□□□□□□□□□□□□□□□□

      秋日的霜气浸润着圆盘的明月。霜结露凝,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天际。
      守在屋外的男子冲到门前探首进去,又乐呵呵地冲出来抱起梳着振分发五六岁的女童转了数个圈子:
      “哈哈,承君,承君,你有弟弟了!”
      被男子抱得高高的小女孩,漂亮的小脸向着院子与房门的方向,却怔怔地半天没有说话。——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就在那里,她看到一个全身都似乎散发着柔柔白光的男子,从院外缓缓地走过来,走进屋内,抱起她的弟弟不知低低说了什么,又缓缓走出,走到院落一半的时候,忽然化作一缕清光,飘向天际……
      房内她的亲长们笑嘻嘻地谈着:“召奴,就叫召奴吧……”年仅五岁的女孩却怔怔地望着男子消失的地方,半晌未回过魂来。

      在她后来不算十分长久的人生中,她从来未曾提过这件事。甚至说,直至她死,她也未曾弄明白那日所见究竟是真,抑或只是她的幻觉。在她的脑海中,她能记住的只有那袭柔软的白衣、长可委地的头发、以及那额上恍似流动的淡淡青色纹痕……
      可便仅仅是那些,便如孩提时代的幻梦,永远深刻在了这名为花座承君的女子心中,伴随了她不曾平凡的整整一生……

      ——在那一年,第四代鬼祭将军鬼祭刹司取代他年迈的父亲成为东瀛实质上的领导。命轮,在不可见的轨道,开始轧轧转动……

      ◆◆◆◆◆◆◆◆◆◆◆
      注①【贵船】位于京都北郊水源处,主要供奉高龙神与闇龙神,二者皆为水神,据说一求可得雨,再求可使雨止。
      注②【高龙神】高山之龙神。贵船所供奉的主要神祇。伊奘诺尊以十拳剑斩落迦具土神之首时,剑尖所滴的血从指逢之间漏出,生高龙神与闇龙神。二神“为稳固国度、守护万民,于太古之‘丑年丑月丑日丑时’,自天而降至贵船山中之镜岩。”“高”,即指山岭;“闇”,即指山谷。
      注③【三贵子】日本最高神祇。众神之父伊奘诺尊自泉津平阪(俗称黄泉比良阪)摆脱妻子伊奘冉尊追杀后,到日向橘小户阿波岐原河流中游进行袯襫仪式,这期间自衣物与洗涤物中诞生二十多位神祇。最后,伊奘诺尊洗脸时自左眼生出天照大御神,右眼生出月夜见尊,鼻子生出素盏鸣尊。由于这三神出生有别于其他神祇,伊奘诺尊高兴之余称他们做“三贵子”,并分封领地。
      注④【素盏鸣】素盏鸣尊,即建速须佐之男命。三贵子之幺子,海原之主。具暴风神与海神特质,凶暴而英勇,最著名的事迹为斩杀八歧大蛇。
      注⑤【荒魂】日本古神道认为神灵同时具有“和魂”与“荒魂”,二者为神之御魂的两面,不可分割。“和魂”为神灵温和仁慈的一面,带来庇佑安宁;“荒魂”则是神灵残暴凶戾的一面,带来灾难与毁灭。
      注⑥【月夜见尊】即月读命。月神,夜之食原之主,三贵子之次子。
      注⑦【天照大御神】天照大神、大日孁贵。日神,高天原之主,三贵子之长姐。日本最核心的神灵,神道教最高神祇,传说中日本皇室的始祖。传说,天照大神命令其子天之忍穗耳命去司理农作物丰富的苇原中国(即日本)。此后天照大神的子孙便一直治理日本。天皇为天照大神万世一系之神裔的说法即由此而来。
      注⑧【大日孁尊】即天照大御神。

      ◆◆·······后记·■

      若说起这篇出现的由来,大约是颇为找抽的。
      这篇是源自当初看八山柱之战时的神展开。
      应该很多人都知道,“梵天”是印度的创世神之名,以迦楼罗(中译:金翅大鹏鸟)为坐骑——笑,看到“金翅大鹏鸟”应该发现了,此梵天的确是以彼梵天为原型的吧。而源武藏既有“军神”之称,又是“神遗一族”之人,二人的战斗更是毁天灭地级别。于是于我这个毕业论文都是写的外国神话相关内容的人来说,想不神展开也实在不易——这场战斗,其实就是印度神灵大战日本神灵吧!笑。
      既然展开到这一步了,那么接下来的自然就是这“日本神灵”是那尊神?“军神”之名,超强武力,神遗一族既可选天皇之血来作为另一半神血补足自身,那么也应是不逊于天照的高贵的神灵血脉——这几点合起来,除了素盏鸣尊还能是谁?
      既而,天皇一脉源出天照,真田一族世代与天皇通婚,于是说作为外姓姻亲,太宰身上有天照血缘并无疑问。本文CP是源真,不少人怀疑,素盏鸣尊恋慕其姐,于是……咳咳……多么适合。
      展开至此,既然三贵子已得其二,那么剩下一个会不去联想也不太可能了。月读命的相关神话甚少,但有一说很有趣,即有说法认为辉夜姬便是月读命在人间的女性化身。月读命为男神,辉夜姬则美貌绝伦——在东瀛风云中起举足轻重作用的、与源真纠葛极多的、且比大多女子都更美貌的,还有谁?
      于是,因着这一串的神展开,便有了这怪力乱神的一篇。
      (看到这里,应该已想抽我了吧,笑。)
      此外,事实上,日本的神祇绝对没有文中这么强悍。在我的印象中,各国神话里,与人类力量相比,最没有压倒性优势的神灵,日本神灵不占第一也占第二了。不过,剧中本身已经把“神遗一族”抬到那么高——那还只是“神遗”而已,还不是“神”本身。于是,我也继续去抬神吧。
      最后,原来本文就是——抱也抱了,搂也搂了,并肩抗敌也抗了,生死与共也共了……之后……却一拍两散大家忘了个干干净净啊……
      (无比无辜的作者默默望天……)

      顺记一首歌,总觉得它甚是适合《月夜见》。
      《残酷天使的纲领》(EVA主题曲)
      zankoku na tenshi no you ni
      残酷な天使のとぅに(就像残酷的天使)
      shounen yo shinwa ni nare
      少年よ神话になれ(少年啊,成为神话吧)
      aoi kaze ga ima
      苍い风がいま(在此刻、苍蓝的风)
      mune no doa wo tataitemo
      胸のドアを叩いても(正轻轻敲着胸前的心门)
      watashi dake wo tada mitumete
      私だけをただ见つめて(你仅仅只是凝视着我)
      hohoenderu anata
      微笑んでるあなた(并对我微笑着)
      sotto fureru mono
      そっとふれるもの(手指轻轻触及的是)
      motomeru koto ni mutyuu de
      もとめることに梦中で(我一直不断沉醉于追寻的目标)
      unmei sae mada shiranai
      运命さえまだ知らない(你连那命运都还不知道的)
      taike na hitomi
      いたいけな瞳(稚嫩眼眸)
      dakedo itsuka kidsuku de syou
      だけどいつか气付くでしょう(不过总有一天会发觉)
      sono senaka ni wa
      その背中には(就在你背后)
      haruka mirai mezasu tame no
      遥か未来めざすための(有那为了前往遥远未来而生的)
      hane ga aru koto
      羽根があること(羽翼的存在)
      zankoku na tenshi no teeze
      残酷な天使のテ-ゼ(残酷天使的纲领)
      madobe kara yagate tobi tatsu
      窗边からやがて飞び立つ(你就将从窗口飞去)
      hotobashiru atsui patosu
      ほとばしる热いパトスで(飞迸出炙热的悲怆)
      deomoide wo uragiru nara
      思い出を里切るなら(如果这计划背叛你的记忆)
      kono sora wo daite kagayaku
      この宇宙を抱いて辉く(拥抱这宇宙的光辉)
      shounen yo shinwa ni nare
      少年よ神话になれ(少年啊,成为神话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之一 月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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