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9、第九章 觉悟

　　“能力同时意味着责任。”
　　“强大的力量应用于造福世间。”
　　“强大的力量不是为独善其身而存在。”
　　后世某位史学家在研究这一段历史的时候曾说过下面这样一段话：
　　“就此而言，军神与真田龙政相识、相交并协力可以说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拥有同样的理念、与其理念相应的强大能力、生于同一个时代、面对同一个乱世，就像两块巨大的磁石，一旦相遇，势必彼此吸引。”
　　与绝大多数神遗一族成员不同，神无月对于一族所拥有的力量从不认为应该平白据有。拥有力量同时意味着责任，有多大的力量便应担负多大的责任，力量应为保护、救助弱小无辜而存在，而非只为自己埋没深山，否则莫若不具备力量。因为这种想法，他在闯过神野山为限制成员离开而设下的几乎不可能闯过的试炼后，便一直在人世间戮力救助百姓，在东瀛百姓间创下无数动人传说。但在神野山众长老中间，这个完全无视神遗一族规定的异类却令人头痛而又无奈——神无月在神遗一族中也是前所未有的武学奇才，一族无人能出其右，他纵算违背族规，也无人能奈他何。因此，当真田龙政找上门来，要求神遗一族派出成员协助自己、还当年德昭天皇之恩时，这个异类自然是用来做顺水人情的最佳选择。真田龙政研究过武魁的种种传闻，对武魁为人多少有些概念，对神遗一族也略有所知，与长老们交谈时，对神遗一族的想法更加心中有数，所以才会冷笑“令人头痛的异类，正是拿来做顺水人情的最佳工具”——以他的聪明，岂会参不透这个中的奥妙。
　　神无月自己对此自然更是清楚。对他而言，放弃自由投身统治集团的争斗绝非快事。虽然一族还情无奈，但若来人气量无法让他认可，那谁也勉强不得。不过，正如后世学者所说，两人一旦会面，便如“两块巨大的磁石，一旦相遇，势必彼此吸引”，相识、相交、协力，终成为“历史的必然”。

　　真田龙政在他来时的崖上并未等多久，还不到一个时辰，神无月便已凌空而来。对于他最后话别的女子，真田龙政曾半开玩笑道：“红颜知己？”神无月只是苦笑了一下：“只是青梅竹马。”
　　那时两人并无深交，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未再多谈。直到后来真田龙政才知道那名女子名叫渊姬，与神无月或许可算是青梅竹马的“情人”——所谓“或许”，便是在于整个神遗一族与渊姬本人都如此认为，可神无月却似乎不愿承认。神遗一族有一个规矩，不能闯过试炼，便不能离开神野山，否则必受制裁。渊姬擅长药物，却并无能力闯过试炼。神无月在应允长老们遣他作为一族代表为天皇效力时，也反向长老们交换了渊姬的自由，使她可以随意前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无论如何，至少也是相当重视的人吧。”真田龙政曾经做出如此结论。不过，“重视”与“情人”毕竟不完全等同，有时看着神无月苦恼的样子，倒也颇有趣味。

　　这些自然只是后话，如今走在归途之中的两个人还只是初识，怀着对彼此气量的赞赏，却并未深入了解。
　　走入某处山野时，天色已是酉时。天际云霞被西沉的夕阳染成殷红，道路一旁是一座斜斜的小山坡，艳红的龙爪形鲜花恣恣扬扬开满了整个山坡，远远迤逦，似乎无边无沿。映着天际云霓，竟似铺满了一张血色的地毯，又似漫山火焰，燃烧无尽。
　　真田龙政忽然停了下来。
　　神无月也向一旁望去。如此凄艳的景象，便是他也看得有些窒息。
　　望着花野，真田龙政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知道地藏王菩萨①吗？”
　　“呃……咳。”酝酿片刻，神无月终于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我虽不是东瀛第一智者，却也不致不学无术到到如此地步吧。”
　　“哈。”真田龙政低笑一声，俯身折了一朵鲜花，“曼珠沙华②，传说中自愿投身地狱的花朵。”他没有回身，静静望着一望无际的花野，“为了带给往生之人一丝美丽，自愿留在地狱，成为黄泉路上唯一的色彩。”他慢慢伸出手，摊开掌心，风掠过他的发丝，掠过他的手掌，将他手中鲜红的花朵带走，飘飘扬扬飞向远方，飞向无数同样鲜红的花丛，漫山遍野曼珠沙华簌簌急摇。
　　真田龙政望着那花飞扬的轨迹，忽道：“神无月，你有觉悟吗？”
　　神无月也望着那花，又慢慢收回目光，望过真田龙政鼻尖、侧颊、颈后发丝……慢慢转过身，望向眼前无尽花野：
　　“今日起，我叫‘源武藏’。”
　　真田龙政慢慢转过身，望向神无月。神无月也侧过脸颊看向他。猎猎山风卷扬起一丛丛鲜红花瓣，飘飞在漫天野地，飘飞在两条人影中间。

　　——他知道神无月已经回答了。

　　——源者，天皇宗姓。
　　——武藏，武魁消藏。

　　——从此这世间，不再有武魁，东瀛朝野，只有源武藏。

　　——这条投身地狱的修罗路，他已有所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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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触并没有持续多久，真田龙政即刻便已回到现实问题。衣袖一拂，一阵劲风将地面扫开一块光滑如镜的平面，真田龙政顺手折下一根树枝，在地面迅速画出一张津平地形图来。
　　“……我将率众自津平退离，三千人布置疑兵，做出三万人向播磨退兵的假象，引诱追兵。而我与二万五千主力则由津平北部鹰落狭道绕道虎口关，避开雾隐城，直取江户。”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地图”上绘出行军路线。后世史学家只怕再也难以想到，被视为扭转整个战局的津平大撤退之役竟是在如此情况下、在山路野外、彼岸花野之侧制定出来。
　　“但这个计划，瞒不过伊东甲斐太郎。”
　　“有‘狐将’之称的伊东甲斐太郎？”
　　真田龙政点点头：“伊东善于用兵，狡智如狐，是鬼祭手下难得的谋将。不过此人狂妄自负、量小贪功，我与他兵力相若，前方尚有江户守军，追尾之战，他必自信满满，绝不会让别人分去功劳，所以纵然察觉，也不会告知他人，只会自己悄然引兵来追。而你的任务就是——”
　　他抬头看了源武藏一眼，树枝指向鹰落狭道，“在此地灭掉伊东部队！”
　　垂暮的山风带着沁凉，真田龙政的声调却似比山风更凉。源武藏沉默片刻，并未多说，只是问了一声：“那作为诱饵的三千人……”
　　真田龙政缓缓侧过脸去。发上流苏垂在眼侧，投下一抹阴影，正将他眼睛隐在其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风中冷冷传出：“我有适合的领兵人选。”
　　源武藏望着他的侧颊默然。无论领兵的人有多优秀，这三千人都是九死一生。真田龙政心中只怕也是以全部牺牲作为最坏情况的基础考量吧……好的领兵人选只是能把疑兵布置得更真实一些，更好地完成计划，但，究竟又能增添多少生机呢？
　　艳红的曼珠沙华依然在道旁簌簌摇动，源武藏忽然觉得眼前隐隐有些刺痛。

　　每一场变革，
　　——终究只能以血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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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平的城垣落入视野范围时，源武藏望着侧前真田龙政的身影，忽然问了一句：
　　“你可曾想过，如果我拦不下伊东部队，你会怎样？”
　　“哦，”真田龙政发丝微微偏了偏，却没有回头，“前后夹击，我必死无疑。”
　　“……”
　　源武藏不再说话，只是望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

　　——你的背后，就如此放心交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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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地藏王菩萨】佛教菩萨，智慧功德本可成佛，因众生未渡而不愿成佛，投身地狱，渡化众生。发下“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大宏愿，因之称为“大愿”地藏。与“大智”文殊、“大行”普贤、“大悲”观音并称四大菩萨。
　　注②【曼珠沙华】彼岸花（樱），传说中自愿投身地狱的花朵。相传只开于黄泉，一般认为是只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通向地狱的道路，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在黄泉路上大批大批的开着这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又因其红得似火而被喻为“火照之路”，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