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8、第八章 神遗一族

　　紫衣人慢慢挑起眉：“你认识我？”
　　真田龙政一摇头：“不识。”
　　紫衣人眸中泛起一抹疑惑。在各自与长老们有所交流之后，能知道对方是自己此际要见的人不奇怪，但却不该知道自己就是武魁。
　　真田龙政看他眸中疑惑，微微一笑：“两个原因。”
　　“哦？”
　　“第一——”真田龙政衣袖一拂，一纸画卷飞入紫衣人手中。
　　紫衣人打开画卷，登时苦笑：“原来武刀神社中那幅图是你所画。”
　　纸上寥寥数笔，不过是草图，但笔法却十分熟悉。紫衣人前些年再度前往奈川，发现奈川竟建了一座武刀神社，这还罢了，意外的是神社中竟有一幅自己的背影画像，这令他大感诧异，万没料到这世上竟有人能仅据当年一小童的记忆便画出自己的背影，今日一见，原来就是眼前这人所画。
　　他苦笑将画纸卷起，递回真田龙政：“第二呢？”
　　“第二，武魁是我指名向长老们索要。我估计他们必然属意派你，但稳妥起见，我点名索要更保无万一。”
　　“你估计？”
　　“哈，估计依据，你心中最该清楚不是么？”真田龙政嗤然一笑，扇子平举，眸光自扇底斜斜睨向武魁，“令人头痛的异类，正是拿来做顺水人情的最佳工具。”
　　武魁沉默片刻，忽道：“神无月。”
　　他自报姓名之后，衣袖一拂，青石翻动，在两人间搭起一张小小的石桌与两方石凳，两朵杯口大鲜花自一旁花树飘落，落在桌上，花中盈满蜜露。
　　神无月一招手：“请坐。”
　　“哈，青阶碧藤，花露为酒，神遗一族待客好生风雅。”真田龙政一旁落座，姿态优雅，坐在青石上与坐锦毡华椅似也并无区别。
　　神无月也不理他是赞是讽，径自在另一边坐了，取过面前花盏：“你需要明白，若我自己坚不同意，长老们也无可奈何。”
　　真田龙政扇子覆到面上：“我明白。”
　　“我有两个问题。”
　　“哦？算是考验吗？”
　　“哈。第一，神遗一族久已不与外界接触，几位长老更是不问世事，连族人欲见也难，你是如何竟能让他们接见于你？”
　　“我只说了一句话。”
　　“哦？”
　　“‘受人点滴，报以涌泉，我为天皇之血而来。’”
　　神无月一震：“你竟知道神遗一族的秘密？！”
　　真田龙政却摇了摇头：“不知，正要请你解惑。”
　　神无月眸中终于现出诧异之色：“你既不知，如何能说出‘天皇之血’？”
　　“传说总是美丽而又迷人——”真田龙政忽然把话题拉到不搭边际处，神无月却也不急，静待他下文，“然而发掘传说背后的真实，才更是趣味。”他微微一笑，“天皇巡行，夜遇妖狐，委实是迷人而又趣味的传说。”
　　神无月沉默。
　　“白狐传说，神遗一族，神野山种种神秘传闻……联系各种传说的时间、地点、人物，不难发觉其中奇妙的联结。”
　　“所谓‘不难’，迄今为止，发现其中联系的也不过只你一人。”神无月终于摇头开口，“真田一族世代与天皇通婚，自然知道德昭天皇之事并非杜撰。”
　　真田龙政一笑：“既非杜撰，那天皇所遇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呢？”
　　“旁人见那女子倏来倏去神秘莫测，以为是鬼怪妖狐，但你听来，自然知道那不过是一名绝世高手。再联系传说发生的时、地，你不难想到另外两个传说。”
　　“哈。”
　　“不过这只能解释你如何会找到此处，却依然不能解释‘天皇之血’。”
　　“‘天皇之血’已在其中。”
　　“哦？”神无月眸中微现茫然。
　　“神遗一族自视为神，自觉高人一等，视凡人如刍狗。”真田龙政语调清冷，毫未掩饰言中冷嗤不屑之意。
　　神无月苦笑。他与一族理念格格不入，才会有武魁在东瀛留下无数传说，又怎会不明白真田龙政的心情想法。对方纵然不屑，他也无话可说。
　　“然而如此不屑于凡人的一族，却连续三个女子主动为天皇侍寝，所为何来？”
　　神无月再度默然。
　　“若果真是鬼怪妖狐，或许还有采补一说，但既是神遗一族，此说自然不通。神遗一族对凡间权名富贵不屑一顾，最后那名女子在救了天皇之后，旋即离开，所以神遗一族要从天皇身上得到的自然不是权势富贵。那神遗一族的三名女子与天皇的接触仅在侍寝一事，神遗一族要从天皇身上所得只能是与侍寝本身有关。”说到这里，真田龙政忽而一笑，眸中闪过一抹玩味，“若说三名神族之女都忽然倾心天皇，只求一夜缠绵，倒是浪漫非常。”
　　“哈。”神无月也不由一笑，“未免过于浪漫。”
　　“哈哈。不同的女子，三夜侍寝，实在不能不令人想到，她们想从天皇身上得到的乃是——血缘。”
　　真田龙政用语相当隐晦，神无月已点点头：“不错。”
　　“天皇曾埋伏重兵欲捉拿这最后一名女子，但在天皇遇危之时，这名女子却还是现身相救，由此可见，她们由天皇身上得到的于她们而言乃是大恩。所以——”
　　“所以你便以‘天皇之血’与报恩之说叩开神野山大门——”神无月微微苦笑，“那几位长老若知道你不过是诈他们，便令他们与凡人定下契约，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哈，剩下还要有劳武魁大人解惑。”
　　“神遗一族，乃是神族后裔。”神无月低头饮了一口手中蜜露，“千年之前，便已定居神野山，因为背负强大力量，未免给人间造成混乱，所以从不插手世事。但神之血脉虽然似乎高贵，却也是被诅咒的血脉，与人类血统混杂的另一半血脉与神族之血冲突，神遗一族之人从来过不了五十岁寿元大关。后来虽然禁止了与人类的通婚，但族民寿命依然越来越短，甚至面临灭族之危。”
　　“拯救这个危机便是天皇之血？”
　　“不错，为了解开被束缚的血脉，唯一的办法便是补足失去的一半神血。”
　　“天皇一脉？”真田龙政摺扇一转，“天皇一脉乃天照大御神①之子嗣，传至如今，虽无神之力量，却拥有了人间最高贵的地位，与传承了神之力量，却避世隐居的神遗一族，同是神之血脉，所以神遗一族才要从天皇身上求取另一半神血——那侍寝的三名女子，想必其中至少有一人诞下天皇子嗣了吧。”
　　神无月眼中慢慢浮起激赏之色，却垂下眼帘，饮了一口花露：“第二个问题。”他慢慢抬起眼睛，直视真田龙政，一字一字清晰非常，“真田一族拥有极大的名望与影响力，你身为太宰帅，统辖西海道兵权，足可独立投身逐鹿之战，争霸天下，你却为何甘于辅助岩堂？”
　　真田龙政也看向他，缓缓道：“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推翻鬼祭，结束战争，岩堂是最大实力者。”
　　微风拂过，周围繁花绿藤簌簌摇动，两人在这青树翠蔓间隔桌相对，看来赏心悦目，但视线对接，却是无比严肃。
　　隔了片刻，神无月终于点点头。他明白真田龙政的意思：他无意天下，要的只是结束鬼祭统治，还东瀛太平。他自可自行逐鹿，但少一最大合作者，多一强势敌人，战争时间势必延长，生灵涂炭尚不知要再持续多久。
　　真田龙政慢慢垂下目光，摺扇再度掩上半张面孔：“不知武魁考虑如何了？”
　　神无月淡然一笑，正欲开口，却听远处一个声音道：“神无月。”
　　两人目光随声音转去，却见花木扶疏间，一名黑衣红发的女子远远站立，一身凝重的黑，连面孔也被黑色丝绢掩去一半，安静宁谧如秋季深夜。神无月微微蹙眉，露出一抹奇妙神气。真田龙政眸光一转，轻笑道：“如此，我就暂不多打扰了。”
　　神无月轻咳一声，沉声道：“一个时辰后，我在对崖找你。”
　　真田龙政扬了扬眉，神无月这话已表明答案。他缓缓站起，正欲离开，又忽然反手取过桌上未曾动过的他那一盏花露，就手饮下，微微一笑：“新鲜花蜜，果然别有风味。”
　　“哈！”神无月朗声一笑，挥挥手，转身走去。
　　真田龙政也一笑负手，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
　　注①【天照大御神】天照大神、大日孁贵。日神，高天原之主，三贵子之长姐。日本最核心的神灵，神道教最高神祇，传说中日本皇室的始祖。传说，天照大神命令其子天之忍穗耳命去司理农作物丰富的苇原中国（即日本）。此后天照大神的子孙便一直治理日本。天皇为天照大神万世一系之神裔的说法即由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