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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四十三章 军神离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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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天皇的试探。
对于传闻中“莫召奴的友人”,天皇只是单纯表示出了厌恶与怀疑。被要求以“莫召奴的头颅”来作为“忠心”的凭证,是岩堂宗则的提议。
静静望着堂内尘封已久的刀,良峰贞义唇角没有一丝表情。
“我可以保你坐上真田龙政现在的位置,也可以让阪良城陷入火海。”
那是岩堂宗则离开京都前与他的最后一场谈话。从天皇御所岩堂宗则提出建议、到天皇下旨,回到太政大臣府后,岩堂宗则再一次赤|裸裸的威胁。
良峰贞义默然良久:“为何找上我?”
“因为你是一个聪明人,”岩堂宗则眼睛微微眯着,狭长的眼缝中露出某种食肉类猛禽的光芒,“甚至可以是真田龙政的对手。”
良峰贞义眼帘低垂,依然一脸平静:“你高估我了。”
“哈,这样讲吧,进攻中原的事情虽然是天皇的旨意,真田龙政倒下后总要有一个人出来阻止这场战争。如果你能坐上他的位置,你就能挡下下一波战事启发。”
“……”良峰贞义没有抬头。他可以感受到岩堂宗则依然正以那种肉食禽类般的目光注视着他、观察着他。这是一种诱惑,岩堂宗则需要一个傀儡,他在评估着他是否可控。一旦上钩,政军大权皆归于岩堂宗则,是战是退不过在他手掌翻覆之间,“天皇信任你,你若无心战事,你可以阻止他。”良峰贞义抬头望向岩堂宗则。
“那不同,我必须继续维持天皇对我的信任,所以违逆天皇的事情不该由我来做。”
一抹讥嘲的笑意闪过良峰贞义眼眸,黑衣的阪良大名神色却依然安静:“你我要做你的傀儡?”
岩堂宗则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他喜欢看座下的这个人讥嘲、不满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让他感受到“最真实”的人性的软弱。这个人治理阪良处理政务的手腕让他欣赏,但这个人却还远不够深沉。他想要表现得平静自若、深沉莫测,却又让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心绪——在这一点上,这个人与真田龙政不可同日而语。他喜欢这点,这是只小狐狸,却是一只还太嫩、跳不出他手掌的小狐狸,这样的人,可以控制他的方式实在太多:
“虽然我讨厌真田龙政,”岩堂宗则眯眼一笑,“但他在政事上的手腕确实高明。他离开了,必须要再有一个人掌握政事,你治理阪良的手腕不下于他。”
良峰贞义冷哂。与岩堂宗则这段时间的周旋,令他深深感觉真田龙政识人之精准。岩堂宗则不信人,但却乐于控制人。他无可能短时间求取岩堂宗则的信任,却可以控制自己的表现让岩堂宗则觉得可以控制他。自己的表现应该让岩堂宗则甚感满意吧?可是他心中沉沉凉凉的,却殊无成功的喜悦。
疲惫。这是他这段时间最大的感受,甚至比他过去十六年治理阪良加起来还累。他忽然有些佩服起真田龙政来:自己还只是面对岩堂宗则个人,而那个人十六年来在整个朝堂明刀暗箭中周旋,同时担负起整个东瀛的政事。朝政确实不是一汪轻松的水……但他既决定了,便不会回头。
岩堂宗则还在看着他,露出针尖般的笑意:“你现在必须选择一个立场,帮助我,或者——对抗我!”
良峰贞义也忽然笑了一笑:“太迟了,太宰这个位置我坐不上。”他一直在选择一个时机做出一个“提醒”,而岩堂宗则正给了他。
“嗯?何谓‘太迟’?”
“为何八山柱之后真田龙政没有回到京都?他难道不知道现在是关键的时刻?”
“嗯?”
“他的目标是——白狐国!”
……
刀在刀架上静默着流畅的线条,黑色的刀鞘,棕色麻缠的刀柄。良峰贞义静静凝视着它,已凝视了近半个时辰。那是他曾经的配刀,却已十六年未曾佩起。他和一个人有过一个生死承诺,而如今……
得他“提醒”,岩堂宗则骤然反应过来白狐国昔年因救德昭天皇而获赠的可免百罪的“夜狐百赦”,因而急匆匆备轿亲往白狐国,同时派出罗观大僧正中途拦截真田龙政。然而,匆匆离去的岩堂宗则依然未曾忘记提醒他一件事:
——“带回莫召奴的人头,见证你的忠诚。”
召奴……
凝视着长刀,良峰贞义缓缓走入堂内,与黑色衣袖形成鲜明色彩对比的修长手指慢慢搭上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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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帅帐门外,玉藻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帐门僵立了半晌,却终于还是放下手臂,只是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
片刻之前,两名作为天皇密使的比睿山僧人进入帐中。
远远地,玉藻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笑一声,伴随着一声鸦啼,但却又不知是否是幻听。玉藻忽然有些憋气起来,明明两名中将都已应召集令而来了,明明两人职权都在他之上,为什么一切却都要他出头露面?
藏身在远处,神飞鹰鵺远远看着玉藻表情的变化,从紧张、僵硬,到最终气鼓鼓的模样,煞是有趣。却听服部雾藏传声笑了一声:“神飞,你的兴趣也很恶劣嘛——”忍不住回头向服部雾藏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帐外小小的插曲自不为帐内所知,两名僧人进入时,源武藏正在写字。眼角的余光看到进入的人,听两人气势凛凛地一句“源武藏接旨”,源武藏头也未抬,淡淡道:“幕府何时开始用僧人传旨了?”
“哼。”两人多少有些一朝得志的气态,不理会源武藏的讽刺,迳自展开圣旨,“传天皇旨意,源武藏作战不力,战败八山柱,延误军机,又勾结叛贼莫召奴与鬼祭余党,以私害公,意谋不轨,免除神风营大将之职,贬为庶民,余罪待议。接旨!”
源武藏淡淡一笑,停下笔:“这身责任,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哼,你以为你还可以活着离开吗?”
“哦?”源武藏神色依旧淡然,将笔挂于笔架上,悠然向帐门行去。
帐外月明星稀,映着大地一片旌旗与甲胄亮光。沿着帅帐周围,长长的队伍绵延数里,将帅帐层层围困。然而,神风营总动员,三千精兵在这夜色里,竟是鸦雀无声。
玉藻依然看着帐门。早在那二名僧人来传旨前,他们便已交予了他一纸密令。密令上只有四个字:
——“杀源武藏!”
帐帘被挑开的一瞬,四下似乎连呼吸也停滞。源武藏魁梧的身影缓缓步出帐门,玉藻脸色雪白,只觉连手也要抖了起来。
源武藏却偏偏还很关注地看了他一眼:“玉藻,你今日特别紧张。”
“是……”听来甚是紧张的声音,隐在远处的神飞鹰鵺却偏觉似乎在其中可以听到磨牙之声,“是……”
两名僧人也已跟着出了帅帐,一人冷笑道:“源武藏,你活不过今夜!”
源武藏也不理他们,自管缓步前行。玉藻望着他走到自己身边,忽而扬声道:“众军注意!神风营忍杀部队总指挥服部雾藏中将、强袭部队总指挥神飞鹰鵺中将、及少将十三名、武校一百三十七名、大武卫五百八十八名、武卫两千一百六十四名全员到齐!”
“嗯,”源武藏淡淡点头,“长途奔波,你们辛苦了。”
玉藻凝望着他,慢慢俯下身子:“众军听令——”
他恭身不动,隐在阴影里的眸子闪过一丝亮光,字正腔圆地续道,“恭送军神——!”
“恭送军神!”
“恭送军神!”
随着他的声音,四个字一路传开,旌旗招展之下,三千将士竟随着源武藏的步履一波一波躬身拜倒。明月高照之下,源武藏步履从容,在军兵夹道之中款步而行,两旁人墙一浪一浪拜倒起伏,雄壮的声音一波一波传开,竟宛如在恭送最尊贵的帝王!
“你们!”两名密使只觉又惊又怒,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伊藤,”走到伊藤源二面前,源武藏略微停下脚步,“转告宫本,勿贪杯误事。”
“是。”伊藤源二垂下眼眸。
他本是壹岐士兵,真田龙政麾下黑旗军将领之一,曾随服部雾藏参加过三千人诱饵之役,神风营组建后第一批选入神风营之人,也是现任神风营十三位少将中最为老成持重的一人,这时却也不由声音隐隐发颤。
源武藏淡淡一笑,转向他身边一名年轻的将领:“玄鬼,做事不可太冲动。”
“多谢……”不破玄鬼声音已有些哽咽,咬牙道,“多谢军神关心!”
“嗯。”源武藏缓缓转头,望向西方天际,“不知京极在中原如何了,望他能平安归来……”
星子在天边闪动,站在队伍的最末端,风扬起源武藏紫色的发袂——
这身官服,是这一生最后一次穿着了吧……
凝望一会儿,源武藏一转身,大步离开。
望着这场变故,两名来自比睿山的天皇密使这时才反应过来——抑或是,既然神风营不动,他们便不敢在源武藏面前有所反应——气急败坏地斥道:“你们竟然违背天皇旨意!想造反吗?!”
伊藤源二冷冷看他们一眼:“想杀军神,你们自便。”
他说完之后,转身就走。玉藻在帐前小摊了摊手,一转身缓步而去。三千将士,竟宛如接到了命令一般,潮水般安静而有序地撤了个干净,将两名天皇密使气了个浑身乱抖:“你……你们!我们一定会上告岩堂将军,将你们治罪!”
身在后军,最后一个撤离的不破玄鬼一声冷笑,将神风营令牌一掷,丢给身边士兵,竟扯下了军服:“要怎样上告都好,反正我不做了!要通缉我,请便!”
他说完之后,向另一方向大步就走,竟无丝毫栈恋。
——“军神离开,众人需要安抚。”
事后作为军神副官、神风营文书官的玉藻在清点人员的时候曾如此感慨。这次变故,致使两名少将、七名武校、十三名大武卫离去,对神风营而言,虽谈不上伤元气,却无疑显示了人心浮动。毕竟,军神源武藏几乎是一部分军中武者精神上的信仰,军神的离去,对军中人心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
两名天皇密使口口声声要将神风营“叛逆”之事回报天皇,对此玉藻并不担心。神风营两位中将俱在的情况下,这两名密使若还有“回报”的机会,那才当真奇了。不过在之后玉藻来到指定地点会见服部雾藏时,脸上却顿时挂上两条黑线——
“服部中将您这是……?”
温雅秀丽淡湖水蓝的身影触动神风营文书官不愉快的回忆,令文书官一脸阴郁。
顶着莫召奴容貌的服部雾藏笑得满脸愉快:“你对我这身打扮有意见吗?”
“呃……不,不敢。”玉藻隐隐有些磨牙,“属下只是纳闷。”
“哈。”服部雾藏轻轻一笑,没有再继续捉弄,“天皇密使神飞已经解决了,神风营情况如何?”
“人心不稳,急需安抚。不破玄鬼已经离开,还有一些武校武卫离去,尚待清点,豹马也有离开的意向。”
“这件事我和神飞会处理。”服部雾藏也暗暗一叹,“无法挽留者就让他去吧。”
“擅离军职,必遭追查治罪。”
“哦?那你该如何做这个禀报?”
服部雾藏目光如刀,玉藻白皙清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笑:“源武藏持强顽抗,使令不幸身亡,神风营不破玄鬼等人力战牺牲,无奈仍让逆贼逃脱。”
“哎呀呀,”服部雾藏长叹一声,“功亏一篑,令人惋惜!”
他作势长叹,漂亮的眸子却十足十像了只偷腥成功的猫。
承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神风营第一任大将离职,二十一日呈报御中:神风营奉命围剿源武藏,双方激战,致使神风营折损少将两名、武校七名、大武卫十三名、武卫若干,天皇传令使者于战中不幸身亡,源武藏逃脱。这次事件在后世军中通常称之为“承和师走事变”,从此刻开始到承和十六年初神风营过渡的一系列事件,跨越整个师走月,因此获得此称。然而作为“师走事变”的开幕,这一次的“围剿军神”却是发生在师走之前霜月的月末。
——而当然,与神风营文书官上报御中的奏章相较,历史的真相如何,后世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在这一次的事件中,后世史学家给予了在整个事件中都相当低调的鹰将·神飞鹰鵺以极高的评价,著名政治家富间泽夫在其著作《雀谷巢仓政治漫录》中甚至盛赞:“源武藏时代神风营三名中将中,以鹰将神飞鹰鵺最为低调、不露锋芒,然而,在承和十五年底至十六年初这一场政治风云中,神风营得以平稳过渡,未曾遭遇太大动荡,却无疑得益于神飞中将的远见。自承和八年起,面对太政大臣岩堂宗则的收买贿赂,神飞鹰鵺来者不拒暧昧不明的态度,成功瓦解了岩堂宗则的戒心。以八年之功令岩堂宗则将其视为己方,终而导致关键性的成败。否则,以营中唯一心腹京极鬼彦远离神风营的当下,只怕岩堂宗则会宁可远调驻守海防的阿部宽军队入京剿杀源武藏。以源武藏之能,虽不致惧此剿杀,但与大军冲突形成,面对大将与他军之战,神风营态势必乱,相当一部分神风营将士将难以坐视。而一旦正面冲突形成,神风营的态度便无法掩于水面之下。于天皇而言,一支军心远向他人、脱离自己掌控的军队,留之何益?持傲骨坚守一时之气节易,陷己身于暧昧招己方之疑忌难,神飞鹰鵺敢于选择后者,无疑是有超出一般武将的远见卓识。自然,由另一方面看待此事,神飞中将敢于选择后者,同时也应是得益于其对源武藏、真田龙政之识见气量眼光的信任吧——否则若其上司无对下属品性的识别之能、信任之心,如此行事反而不过是自招咎由,徒惹杀身之祸。”
“剿杀军神”事件在神风营有志一同包庇恭送源武藏、神飞鹰鵺秘密除掉天皇密使的情况下悄然落幕。玉藻文书写得滴水不漏,在并无其他见证人的情况下,天皇、岩堂宗则也只得取信。只是“第一次为自己办事”就出师不利,在京极鬼彦远在海外、源武藏去职的情况下本想选择神飞鹰鵺担任新神风营大将的念头,正在前往白狐国道路上的岩堂宗则也只得重新再做考量。
而在神风营这一夜“热闹”迎来旭日东升的同时,前往白狐国途中的真田龙政与蚀鬼,正缓缓步入一栋装饰谨严的豪宅。
——地下世界的霸主之居。
——六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