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77、第四十四章 剑圣·拳皇

　　六道轮回的屋宇苍茫霸气，颇有其主的风格，院内回廊倒是意外的清雅，这个外表粗豪的地下组织霸主也并非胸中无墨之人。
　　六道轮回是东瀛最顶尖的杀手组织，而此地是六道轮回的老巢，两个大活人闯进来，且步履从容、一派施施然，自然早已惊动屋内的暗桩护卫。
　　四下人影憧憧地在各室扇门内，真田龙政也不在意，桧扇掩着脸颊，一步一步倒像是走在友人家中。
　　一声叱喝终于传了出来：“什么人？胆敢闯入六道轮回？”
　　真田龙政淡淡一笑：“真田龙政拜访六道轮回之主——长曾我部神权。”
　　“凭你也敢直呼主上名讳？”暗处人影怒斥，“杀！”
　　一声叱喝，周遭人影攒动，利光耀目，瞬间十数条身影姿态诡秘袭向侵入者两人。真田龙政似笑非笑，悠然望着他们，却不动作。蚀鬼身形一矮，手按刀柄，瞬间利刃出鞘，刀光森然间一进一退。待到再退回到真田龙政身前时，众杀手第一波攻击已被瓦解。
　　真田龙政依然悠然看着，众杀手脸色阴沉，正待发动第二波攻势，只听内室一个声音冷冷道：“退下。”
　　那声音粗豪，却带着凛冽的傲气与杀气。
　　内室的帘幔也缓缓卷起。
　　真田龙政望着内室端坐的人，室内之人也望着他。不同领域的两名顶尖人物彼此毫无交情，却也并不陌生。蚀鬼一声低喝，手按刀柄，身子如箭射出，刀光一闪，森寒锋刃已斩向拳皇！
　　“蚀鬼的拔刀术在东瀛数一数二。”这是真田龙政与源武藏二人在品评东瀛知名武者时曾做出的评价。然而面对东瀛武道最顶尖的五人之一、地下世界王者、拳界之皇，蚀鬼却还弗如远甚。
　　刀锋逼面，长曾我部神权冷冷一笑：“凭你也想试探我？”
　　他衣袂一震，也未作势，蚀鬼便只觉一阵逼人压力，低哼一声，唇角已然见血。长曾我部神权再度冷笑，右肩一动，右拳微扣，劲风逼袭！蚀鬼只觉前方劲力有如大山，虽然戮力相抗，仍是身不由己蹬蹬后退，而胸口如受重石，已难呼吸。
　　“何必为难下人。”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一股柔和的劲力也沿地板自身后传来，如春风般缓和、化解了前方逼人拳劲。
　　长曾我部神权眼睛微眯看着室外的真田龙政。真田龙政依然一派从容，神色淡然，桧扇微掩，只是右足微顿，解了蚀鬼之危。
　　试探。他与真田龙政第二次交锋，彼此之间仍然只是过了试探性的一招，对方武功实力的底线依然不知。不过——即使如此，他也可以确定，东瀛绝无再有第二个源武藏！
　　“孤身进入六道轮回，真田龙政——”如此想来，他倒真有些佩服起对方的胆气来，毕竟自己可是刺杀过他的人，此地可是东瀛暗杀组织的本部，而正是因为他，自己才会为源武藏所败、被迫隐于地下，不能于台面争雄——这人是凭什么敢于认为自己不会痛恨于他，还能让他活着离开？“你误将自己当作源武藏了吗？”
　　“我来送礼，”真田龙政桧扇平举，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再度掩于身前，“拳皇你却失了待客之道。”
　　“哦？送礼？怎样的礼？”拳皇冷笑，“能保住你活着离开六道轮回吗？”
　　真田龙政微微一笑：“我要将你送上东瀛权力的顶峰！”
　　他从容步入室内，桧扇展动，眸光灿然，“这个礼物——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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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冬日，万里无云晴好的天气，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人身上，也仍然可以为人带来舒爽的温暖。然而此刻配刀而来的人，阳光是否也洒入了他的心里，却不得而知。
　　乌鞘的宝刀，插在黑色衣服的腰间，浑然一体。阪良大名白皙的面容一如既往，平静无波。然而在大名的心内，是否真如面容般平静，却无人可知。
　　他在向一处山路的边缘走去。那里正有一个人在树下闭目休息，肩背宽阔，褐发披散，脸庞很宽阔，腰上用布缠着一把看来很朴实的刀——若有昔年武道有见识的人，大约会惊呼一声：这人赫然便是曾在夜叉洞枯守五十年的剑圣·柳生剑影。
　　他既然离开夜叉洞，想来是所守石笋已然成熟，所需宝剑已然取得了。
　　感受到来人气息，柳生剑影缓缓睁开眼睛，却在看到良峰贞义的瞬间，忽然变了脸色，身形如电，人的目力还无法反应之际，柳生剑影已站在了良峰贞义面前，右手食指如刀，抵在良峰贞义眉心——
　　“你配刀了！”剑圣冷冷道。
　　“谁准你配刀！”柳生剑影周遭气劲倏然勃发，四下草木摧折，右手食指却稳如磐石，深入良峰贞义眉心半分。
　　良峰贞义静静望着他，默然不语。一缕鲜血，自他眉心缓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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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配刀了。”过了良久，良峰贞义才静静开口。他神色平静，声音也安静凝定，仿佛全然不知只要柳生剑影指上劲力再催一分，他便将贯颅而亡。他望着柳生剑影，黑衣纹风不动，其后缓缓说出的两个字，若有他人在旁，却是震骇武道的惊天之秘，“——师尊。”
　　——这阪良一方的大名，政治风云中涌动的良材，竟是剑中之圣入门的弟子！
　　柳生剑影也看着他，眸中涌动一丝怒气。
　　“无法一心专念，就是对剑的侮辱！”

　　——“你能一心专意吗？！”

　　与十六年前近乎翻版的情形，令师徒二人脑中同时映入十六年前的场景。那是一个秘密，葬入阪良大名府后园墓地，葬入良峰贞义、莫召奴心中，也藏入三年后目光如炬的真田龙政心中。然而对于剑圣来说，却只是他的弟子一个令他失望的选择——
　　“你要放弃？”
　　“现在我是阪良唯一的继承人。”
　　“剑道——是一心专意！”
　　“我必须选择。”
　　“既然向我学剑，”柳生剑影冷冷含怒，“你就该放下所有一切。”
　　“我不能放弃阪良的子民，我不能让阪良落进鬼祭手中。”
　　“你——侮辱了剑！”

　　“是，我侮辱了剑。”眉心湿漉的感觉沿鼻梁滑下，良峰贞义望着十六年后再见的师尊，目光沉静，“所以你封印了我的剑。”
　　“配剑，”一瞬间的怒气勃发后，柳生剑影神色已经恢复到他枯坐夜叉洞时的古井无波，“你有觉悟了？”
　　“为了阪良的子民，我必须用剑。”
　　“死也无悔？”
　　“你对剑是执着，我的剑同样执着。”
　　柳生剑影目光沉冷：“半途而废算什么执着？”
　　“为阪良子民出剑的执着，牺牲一切也必须保全的执着。”感受到眉心指尖又再深入一分，温润湿漉滑落的益发迅速，良峰贞义却忽然笑了笑，“就算牺牲性命，也要保全的执着。”
　　柳生剑影凝视着他，过了良久终于缓缓撤回手指，冷冷道：“阪良的子民，人间所有的性命，在剑道面前只是云烟，眨眼消逝。”
　　“就算是百年云烟消散，也是我的责任。”停顿片刻，良峰贞义复又道，“军神的战约无法进行了。”
　　他上一次入夜叉洞，便是因应岩堂宗则的要求，向柳生剑影提出约战军神之事。岩堂宗则是希望以“剑圣”抗衡“军神”，而于他，则不过是顺水推舟——他清楚他师尊的性格，也知他师尊的心愿，这一生痴于剑的人，所求只是当世的高手，能与之证道。而他——良峰贞义心中隐隐苦笑，他多少是在利用他师尊的这个心理，他不担心剑圣军神一战，只因他知道八山柱一败，源武藏终将远离。而他，只是借由此因，刚好引他师尊出山——为了未来之事。
　　柳生剑影不语，静待良峰贞义的解释。
　　“因为军神已败，败在中原人一页书手上。”
　　“……”沉默片刻，柳生剑影一转身，回到树下，“我只要一个能验证我剑道的对手，这个人是谁不重要。”
　　“只要到达京都，我会尽力完成你的愿望。”
　　“嗯。”柳生剑影坐在树下，再度闭上眼睛，“离开。”
　　良峰贞义默然欠了下身，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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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瀛权力的顶峰？”长曾我部神权缓缓眯起眼睛。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真田龙政的侧后颊。真田龙政桧扇平举，姿态悠然，微微侧对着他，略微可见的眸光与唇角似笑非笑，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此人委实是赏心悦目、风华绝代。
　　然而美丽的东西多半是有毒的。他更清楚，眼前这人根本是一只老狐狸，这个人的提议，他总要在心中掂量半晌方可。
　　真田龙政自然知道长曾我部神权对他的戒心，正如他也绝不会因对方粗豪的外表而错估对方的心机。“多年之前，六道轮回席卷了整个东瀛□□，顺者生，逆者亡，声势无匹，□□直成一统。”真田龙政眸子半阖，悠悠然道，“你不以为足，酝酿更大的动乱，欲掌更大的权力。”
　　“哈！”听真田龙政忽然追述起他当年的辉煌，长曾我部神权冷笑一声。
　　室内主座迫人而来的怒气，真田龙政恍似未觉，依然悠悠淡淡：“可惜，三招赌约让六道轮回缚于地下，东瀛□□领袖依然是□□领袖，始终无法浮上台面，黑暗的帝王永远见不得光。无人知晓六道轮回为何如此沉默，众人无从得见阿波风云峡惊天一战——”
　　“真、田、龙、政——！”六道轮回之主终于怒气勃发，清幽的和室墙壁地板都倏然一颤，蚀鬼站在门外，几乎拿不住桩。真田龙政闭目掩扇站在那里，神色淡然，仿似根本不知是自己引动对方怒气一般。
　　长曾我部神权一双虎目怒瞪真田龙政，对面的身影优雅从容，仿佛压根没想过是谁导致源武藏订下三招之约，是谁导致拳界之皇不得不隐于地下憋屈八年。长曾我部神权心中怒极，但在一瞬怒气勃发后，却又旋即将怒意压于理智——抑或可称算计的水平线之下：“你的往事回顾可以结束了吗？”他不是粗鲁莽野的人，他有野心，也有与其野心相应的城府与算计，为了已经发生、已经过去的仇怨影响眼下与未来的野望，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他现在需要衡量的只是真田龙政可以给他带来什么利弊，若然有益，过去的恩怨微不足道。
　　真田龙政睁开眼睛：“我是提醒你过往的辉煌。”长曾我部神权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主意打在拳皇身上。对方是只猛虎，也同样是只狡狐，只是看谁更狡诈过谁。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会放弃任何争夺权力的机会吗？”真田龙政终于转过身，正面望向长曾我部神权。双方目光交接，看似平静的眼波下不知各自隐藏了多少观察、衡量、算计。
　　对视了一会儿，长曾我部神权终于一声冷笑：“哈，你呢？军神战败八山柱，现在的你还能保住自己的权势吗？”
　　“有这种自信，”真田龙政掩扇一笑，“我才会找上你。”
　　望着真田龙政的眸光，长曾我部神权终于沉默。
　　“这是你站在光明之下的机会。还是多年的等待让你面对机会也开始迟疑了？”
　　“多年的等待增加了我的耐性，这一点我倒是要感谢神无月。”
　　“以捕蝉之姿观战八山柱，你早就按捺不住了。”
　　“你的条件很迷人——但神无月的朋友我焉会信任？”
　　“神无月即将离开东瀛了。”
　　“哦——？”长曾我部神权慢慢眯起眼睛。
　　“为了神风营所有的人，他必须离开。”
　　“……”长曾我部神权略一思忖，旋即明了。战败八山柱，源武藏大约已成朝廷不可容之人，如此一来，神风营将成通缉他的主力，他若不想与昔日旧部兵戎相见，就只有远遁。不过——观察着真田龙政平静的面容，长曾我部神权一时倒有些好奇真田龙政对此的想法。作为源武藏的挚友，在源武藏失势的一刻，立即转向拉拢他人，将源武藏弃如敝履……这人倒当真不愧是做政客的材料，“你该知道我是一个恶人，”长曾我部神权微微冷笑，“为何选上我？”
　　“想知道原因吗？”真田龙政淡然一笑，身子一转，“当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时，我就将答案告知你。”说完之后，也不回身，桧扇轻摇，竟施施然便迈步离去了。
　　蚀鬼跟在他身后，默然按刀而行。长曾我部神权眯着眼睛凝视他主仆二人远去的身影，渐渐露出一抹冷笑：
　　“真田龙政，你想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是利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