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75、第四十二章 痛

　　当树林上空奇妙的地图符文藉助鬼祭血脉展开时，神风营帅帐内，渊姬正缓缓取下源武藏身上疗伤的三枚金针。
　　一页书应已取得鬼之瞳内中之秘了吧？
　　任由不熟悉的痛楚在体内隐隐蹿动，源武藏的神思有些不属。他与一页书之间没有太多交集，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名来自中原的高僧会在自己的伤势与取得鬼之瞳内中两样秘密之间优先选择后者。诚如他所料，一页书在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让鬼祭宗煌开启鬼之瞳，当源武藏这样想的时候，一页书、莫召奴、鬼祭宗煌三人正在看鬼之瞳折射出的太阳之海的路观图，并即将沿路而去。
　　“你动摇了。”渊姬清冷的声音传入耳鼓，神遗一族女子有着族内特有的骄傲声调，“动摇，是你失败的原因。”
　　源武藏皱了皱眉。
　　“只要拖战，你就可以取胜，可你却没有这样做。”
　　“不愿拖战，是因为我认为赌注一招是取胜最高的机会。”听着自己的声音做出的辩解，源武藏心中一阵苦笑。事到如今，自己还希望自己能相信不是被一页书坚决的战意、莫召奴一路的努力、以及拖战一页书必死的结果动摇了心志吗？
　　他并不想求败，一击决胜自有他的自信。然而他却终究放弃了更万无一失的方式，这个放弃，他怎敢说自己不是被动摇了呢？
　　一页书三次逆运真气，出乎他的意料，那是一页书在长年惊涛骇浪下练出的战斗智慧。而他，却无敌太久了，久到让他几乎已忘却了全力以赴战斗的滋味。从这一点而言，他败也不枉。可无论如何，只要他够坚决，只要他能眼睁睁看着、等着对方伤势爆发身亡，这一场战斗就是他必胜。然而他终究未能做到。
　　渊姬静静凝视着他，秋水般的眸子里转过了多少心思无人知晓，然而终究未再追问下去，反而转了话题：
　　“真田龙政离开了。”
　　“……哈，连让我说抱歉的时间都没有。”
　　“无论什么事，他都有准备了。”渊姬细细地凝视着源武藏的神情，取出一封书信，“他说如果你战败，要我将这封信交给你。”
　　“……你居然会替别人做事？”
　　渊姬面纱下若隐若现线条优美的下颔略微挑了挑：“当然，我看过这封信的内容了。”
　　源武藏默然。伸手接过书信，缓缓展开。渊姬依旧凝视着他，看他神色不动，握着信纸的手指却渐渐而又极细微地收紧。
　　那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痛楚。
　　对无敌太久的扶桑神话而言，受伤的痛楚是不熟悉的；此际从心底渐渐向外弥散开的细微的钝痛也同样是陌生、不曾经历。
　　然而却又如此理所当然，让他立即便可以知晓它是来自何处、来自何因。
　　从八山柱落下时他便已清楚后果，渊姬愿意替真田龙政传递书信更让他可猜知部分内容，然而看着素笺上熟悉隽秀的字体，还是让他的心一丝一丝似被抽空了一个奇异的空洞，无从着落。
　　十六年……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十六年风雨同行，终于还是要走到尽头。
　　“明白我愿意替他传信的理由了？”
　　同族清冷的嗓音唤回有些飘飞的思绪，源武藏一皱眉，取回自己绝对的理智：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要我离开受伤的你，不可能！”
　　“你必须去，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也是因为他，才能让你赢了这场赌注！”

　　自八山柱而回，源武藏心绪多少有些惘然，一时间没有力气去思考其他的事。然而真田龙政那封理智到几乎冷淡的书信却提醒着他一个问题：
　　“……拳皇料必观战，若其观战，于败你之人，其必忌之。且其野心之盛，鬼之瞳亦在其目标之内……”
　　换言之，一页书、莫召奴、鬼祭宗煌一行，将有险！
　　渊姬也曾看过这封书信，自然立即明白源武藏要她帮忙何事。她不愿离开，却拗不过源武藏的坚持，然而——
　　“最重要的朋友……”
　　神遗一族的女子转身离开时刻意压下心中一丝异样的感受——

　　若莫召奴是“最重要的朋友”，那么真田龙政是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源武藏何其重视真田龙政，正是真田龙政才将源武藏自她身边带离整整十六年，正是真田龙政才使得“源武藏”取代“神无月”——是三人之间已无需提，还是……
　　在源武藏的心中，真田龙政早已不止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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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野的风拂动一缕一缕发丝，真田龙政闭目坐在他的轿上，微微有些出神。
　　八山柱武决，他与长曾我部神权都没有看到最后。因为以他二人的眼力，在一页书与源武藏自山巅坠落伊始，便已清楚了胜负。
　　东瀛不败神话第一次落败。

　　这是他早已料到的结果，他也早已为此做出了种种准备。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源武藏坠下、确定落败的一瞬间，他心中仍是忍不住骤然一痛——
　　即使是早料知结果，在结果未曾出现前，心中仍然是抱持了相反的期待吧？
　　决定了还源武藏自由，了悟了日后的路独自行走，但在观看武决的时间里，心中却又多少期待着也许依然可以一切不变——
　　“真田龙政，你也不过是凡人一名啊……”心中哂笑一声，真田龙政缓缓睁开眼睛。

　　对他而言，失神不过片刻，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放任自己沉溺于自身情绪，在眼睛睁开的一刻，回到他脑海的便已是眼下各方的动态、局面、权谋斗争。
　　计算时间，拳皇应已有所动作，但同时，源武藏看过自己的书信，应也已派人支援——最有可能的便是同为神遗一族的渊姬。一页书的生死他不在意，但鬼之瞳不可落入拳皇手中——虽然即便落入了，他也依然有办法说服拳皇，只是，终究多了层麻烦。
　　杀人夺物失利，拳皇应会当即返回六道轮回，以他轿行的速度与方位，在他到达六道轮回时拳皇应已在镇。
　　京都方面，岩堂应已愉快地向天皇参了他一本吧？岩堂多年来坐镇京都，早已取得天皇的信赖，为保万全，此次参本只怕会把罗观大僧正也带去。罗观此人，不过是二流的权术心机，但他身为比睿山大僧正，比睿山是东瀛圣山、且是皇室参拜之处，比睿山大僧正的言论对天皇甚具影响力，因此岩堂此次参本必然成功。剩下的，便是要留在岩堂身边的良峰贞义适时“提醒”岩堂一件事了。
　　想到良峰贞义“适时”“提醒”的事情，真田龙政唇角微带出一抹笑意，却凉得毫无温度。不出意外，京都在处置自己的同时，也应对源武藏有所动作了吧？
　　对源武藏，京都方面是又爱又忌。能为己所用时，那是最好的战争道具；不能为己所用时，那就是太过可怕的威胁。而且源武藏是八山柱战败的直接责任人，京都对他的处置只怕绝不会仅只是降职革职。
　　——会秘密发布格杀令吧？
　　真田龙政唇角隐隐噙起一丝冷笑。整个东瀛，能担负起秘密格杀源武藏任务的也仅有神风营，然而神风营对于源武藏的向心力——这次岩堂会再次得到让他吐血的表演吧？
　　岩堂始终认为人皆是可以收买的。他多次秘密给神飞送礼、而神飞来者不拒这件事，自己、源武藏、玉藻三人都知道。私下里自己和源武藏都曾笑谈过此事：“论满腹黑水的程度，神飞只怕丝毫不比服部差。”如今，便可以让岩堂自食其果。
　　只是，无论如何……
　　真田龙政静静望着眼前因轿行而不断变换距离的景物，一动不动。
　　“源武藏”……都将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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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的发展，都与真田龙政所料几无二致。当月轮高悬，玉藻脸色惨白地在莫名发出的神风营召集令指定集合地点接到天皇密使下达的密令时，拳皇长曾我部神权正因渊姬的突然到来以及更意外出现的神遗一族护卫神剑天狗加入战局而导致的杀人夺物功败垂成而怒回六道轮回途中，良峰贞义也正适时向岩堂宗则做出了提醒：“为何八山柱之后真田龙政没有回到京都？”“他的目标是——白狐国。”
　　——“夜狐百赦？”惊觉真田龙政“目的”的岩堂宗则当即备轿向同一方向出发。
　　入夜的神风营，玉藻长吸一口气，缓缓站到帅帐门口，正欲掀开帐帘——

　　一切，似乎都在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行进。然而，终究还是有两件事，即使是真田龙政，也未完全料中。
　　一是莫召奴行事的速度竟比真田龙政所想还要迅速，在鬼之瞳打开伊始，莫召奴便已动用他在东瀛的所有影响，将血誓书副本放到了曾签订血誓书的大名们案头，逼使大名们联名上书，阻止进攻中原的兵议。
　　一方大名，都不是等闲之辈，自然深谙保身之道，不会随便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因此血誓书上签名者仅十七人，但各方联合，联名上书者竟达三十三人，如此一来，东瀛泰半大名要求撤兵，纵是天皇，也无法再做进兵之举。
　　二是此举深遭天皇忌恨，一身黑衣的阪良大名入觐天皇之时，帘内冷勾勾的声音传下冰冷的旨意：
　　“带回莫召奴的人头！”

　　风拂过阪良大名黑色的衣裾，纯黑的眸子望着堂内架上的长刀，良峰贞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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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注
　　【壹】关于太宰给源的书信“理智到几乎冷淡”的问题：剧中太宰那封书信什么笔调无人知晓，写到这里，设定这封书信的笔调的时候，也想了一会儿，依然想不出剧中该是什么笔调。不过文中自然就是作者设定了。这样设定的原因有二：一，这封书信是由渊姬转交的，且必然要渊姬先过目，才能令渊姬转交，所以我不认为在这样的信中流露什么感情会有什么好处；二，既然决定放手，那就不要再牵着源，放手就放得彻底，给源最彻底的选择机会，若是源希望海阔天空四海逍遥，那么就不要在最后用感情给他牵绊，所以这封书信莫若冷淡。因此冷淡不是无情，反而是更有情。源自然也清楚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