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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四十一章 八山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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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生一死之局。”立足巨石,雄壮的黑暗世界霸主浓眉下眼眸微眯,“再过一个时辰,一页书必死无疑。”
不过……
拳界之皇观战到现在,目光倒主要锁定在一页书身上。倒负在背后的手掌微扣,指掌间透出森森杀气。
——如果万一不死,这个人,绝不能留!
世间有一个源武藏,便已经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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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落在八山柱仅剩的一柱上,风不烈,愈发显得空气紧滞。山巅上的两人都已见血,体力也已逼至界限。源武藏凝望着对面鹅黄的身影。对面那人,拂尘搭在手臂上,一袭袈裟随风飘动,眉目庄严,渊渟岳峙。
连山下观战的长曾我部神权、真田龙政都已看出一页书无法再撑过一个时辰,何况亲自与一页书交手的源武藏。如今这眉目秀美却宝相庄严的绝代高僧体内伤势大概已非同小可了吧?然而这人站在那里,对峙着自己,眉宇间却连一丝犹豫、甚至隐忍也无。
——何至战至如此程度……
源武藏心中忽然一乱。“你看得到胜利,却看不到前路。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自己。”红发黑衣珠纱遮面的女子身影骤然自心头穿过,“莫召奴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真能够无动于衷?”
透过对面鹅黄身影的肩侧,他能够看到远远峰脚下淡淡湖水蓝的身影,看不到容貌,却似乎能清晰感觉到神情。
——“同进退,共生死!”
——“如果回到当初,我也许会亲手杀你,但直到现在,我也不曾后悔过与你为友。”
瞬间交叠的画面,与一页书沉静安详得只能以庄严形容的面容交错划过视线,源武藏心头一乱,长吸一口气,骤然闭目:
“最后的八山柱,将在这一掌之后崩解,我们就用这一招赌注胜败!”
一页书拂尘一甩,神色安然:“你我既无退路,只有前行。”
“哈!既然我无法选择,就将一切交给天意——留神吧!”
源武藏语毕,轻吐一口气,衣袂一振,魁伟身形直拔半空。烟云撩动,他足下无凭无依,高踞天空,望之宛若神灵一般。气流云霞迅速环聚缭绕,源武藏双手缓缓上扬,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空竟一点一点阴沉下来,乌云如墨,翻涌搅动——
“是引起天地异变之招!”
玉藻脸色一变,回顾神风营众兵将,疾喝道:“众人速退!”
他功体虽远不及源武藏、真田龙政等人,却看得出厉害。源武藏如此的招式一出,加上一页书的对战,方圆数十里都将成危险地带,除长曾我部神权、真田龙政、莫召奴如此的功体外,其他人留在招式影响范围内,都是危险无比。
神风营众兵毕竟是久历阵仗,玉藻命令一出,军兵迅速后撤,快速迅疾,又一丝不乱。伊藤源二、不破玄鬼等高级将领护在兵士之前,各自提元运功,留在了稍近的地方。
凝视着源武藏半空中的身影,真田龙政眸子黑得有如一泓深潭。他姿势未变,周身却已有无形气劲缓缓张开,护住自己与身后的蚀鬼。
山阴一侧,莫召奴同样握紧鬼祭宗煌的手,身形略退。嵯峨巨石之上,长曾我部神权面色倏忽变幻,望着源武藏,眸中竟隐隐有些嫉恨:
“神无月,你的实力竟至如斯……”
八年饮恨,他心底时时皆有败杀源武藏之念;八年隐忍,他功体也早非当日可比。然而如今看来,他功体纵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与源武藏距离却仍是难以跨越。无论是以他武者的骄傲,还是他凌云的野心,这都是让他难以忍受的事实。他看着源武藏,心中一时恨、怒、嫉、忌,竟是五味杂陈。
山巅对峙的两人自然想不到这不属双方势力的观战者的心思。对战到现在,他们连己方众人各自怎样的心情也无暇思及,如今他们的眸中,仅有对方蓄势待发的身影,仅有对方光华凌厉的绝式。
乌云团涌,光华流动。在源武藏举过头顶的双手上,光团汇聚。山巅平实的大地上,一页书弓步微张,全身功力提至极限,体内正反两股气流导引,无视内伤加剧,也即将出他此生最强一击。
“神之雷!”
似是华光耀目,又似是吸蚀一切光线,微微曲扭周遭一切的光团有如实体般凝聚在源武藏头顶,随着他双掌缓慢压下而凌空划过一道曲扭周遭空气的直线,向一页书压下!
与此同时,一页书衣袂遽扬,尘丝飘荡,周身气劲也已敛至极处,宏大气劲击向源武藏:“莲华圣路开天光——!”
双方绝式交击,天地变色。尘沙、气流、光华、乱石,一瞬间遮天蔽日。源武藏肩微动,身微侧:“返无!”
他已知一页书逆运真气,他只需顺逆依序化消来劲便可消弭。然而就在他顺逆施为、双重化消之后,竟陡觉又一重真力前来——一页书这一招竟是三重运劲!
“啊!”意外的劲力、猝不及防的攻势,终令源武藏也不及反应,在宏大气劲撞击下,倒退飞出,他只来及目光一扫,自己身子已离开山巅范围,自山崖边缘直坠而下!
他被一击撞出山崖,一页书自也无从幸免。双方被彼此绝式轰然击出,在山峰东西侧双双坠下,与此同时,承受了这一招天地之威的山峰,溃然粉碎,碎石粉尘与两条身影同时自空中倾颓而下。
“平手?”
骚动的浪潮在四下人群蔓延,真田龙政却倏然闭了眼睛。
“……”太宰……?
侍立在真田龙政身后,这一瞬间蚀鬼忽然莫名觉得眼前的身影有些异样,下意识上前一步,又发现眼前的身姿一如平常,并无任何不同。他心中茫然,也不知方才那一瞬奇异的感受从何而来,顿了脚步,只觉得自己好生奇怪。
他还在异样着,真田龙政执扇的手已在身侧微扬,头也不回唤了他一声:“蚀鬼,备轿。”
蓝衣的武卫瞬间敛回了心神,躬身问道:“太宰要回京都?”
真田龙政缓缓摇了摇头:“去白狐国。”他说着话,已转过身子,径直朝前走去。背后山崩尘沙弥漫,两条身影伴随尘沙坠落。真田龙政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再也没有回顾一眼。
而在那嵯峨的巨石上,拳皇魁梧的身影也早已不见。
——比起其他所有人,他们在武决二人坠落地面前,便更早看出了胜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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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自唇边一点一滴滴落,半跪在尘沙土地之中,不熟悉的感觉在体内翻腾。
已有百年没有这样受过伤了吧?
凝视着赭色的大地,殷红的血一滴滴溅落在地上,溅落在尘土里,濡湿了灰赭的尘土,又慢慢渗入地下,只留下颜色更深的泥土。对面一箭之地外,一页书也同样一手撑地,半跪尘埃。源武藏并未抬头看他,只是望着视线下方茫茫土地,心中竟不知是何感受。
胜败荣辱不在他心中,然而,败了,就意味着——
他不喜欢朝堂、不喜欢军旅、不喜欢战争、不喜欢杀戮……可这一切的不喜欢,只因一点,让他甘之如饴。
败,他将从此远离这一切。
解开的束缚、失效的契约、重回的自由——然而在他心底深处,是否宁可仍在这朝狱枷锁的束缚中?
再大的风沙,也终有平息之时,哪怕是一山崩解的尘沙。渐渐平定的空气,千里旷野上露出相对半跪的二人身影。莫召奴、鬼祭宗煌急冲至一页书身旁,而玉藻众人也已冲到源武藏身后。
“这一战,”源武藏缓缓站起身,“是我败了。”
玉藻霍然变色,讶声道:“明明是平手!军神?”
“虽是毫厘之差。”源武藏微微苦笑,“玉藻,我的眼光何时失准过?”
“不可能……”玉藻身子一晃,险些踉跄,“不可能……我不信……”伊藤源二等人脸色苍白,怔怔站在他身后,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军神,这并非只是一个称号,在东瀛众人心中,这本就是一个神话。而如今,这“神话”竟说他败了……“我不相信……”玉藻依然喃喃,“军神怎有可能战败?”
“败又如何?”源武藏的神色已完全稳定下来,伸手取出鬼之瞳,“不过是一个传说的终结,一个神话的休止。而传说与神话,本就等着被人打破的一天。”
他说着时,已向一页书走去。两名绝世的武者相向而行,又在风中站定,彼此凝视的眸中,不知是赞赏、是相惜、亦或是无奈。
“我胜得侥幸,承让了。”
“你保住中原的安宁,”源武藏静静望住眼前鹅黄的身影,递过鬼之瞳,“接下来是东瀛的自家事了。撤兵。”
“军神……”玉藻低喃。
“撤兵。”
“……是。”玉藻躬身一礼,终于咬了咬牙,跟在源武藏身后转身而去。
注视着神风营众人离去,热热闹闹的八山柱终于只剩下一片寥廓。一页书身子一晃,骤然一口鲜血喷出,向后仰倒。莫召奴一直在注视着他,急伸手扶住,容色惨澹,唤了一声:“前辈……”
“圣僧这是怎样了?”
听着鬼祭宗煌讶异而惶然的语声,莫召奴低低一声苦笑:“先离开此地再说吧。”
——那一刻,源武藏正与神风营众人返回神风营驻地的路途中;真田龙政已坐在他的轿上,向西南而行,山野的风拂着他的发丝飘扬无定;而长曾我部神权站立在一方林间,眸中深邃莫测,不知在盘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