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73、第四十章 八山柱（中）

　　碧涛舒卷。湛蓝的天远远延伸至海平面，与碧蓝的大海相接，天地一片深邃的蓝，也不知是海的颜色浸染了天空，还是天空的颜色映入了海中。没有风浪，海潮一波一波涌上海滩，在与细白的沙砾缠绵片刻又安然退去。距离海岸约五箭之地的原野上，整饬的营帐如同天幕下黑色的棋子，八万精兵，却安静无声。
　　站在军营外一处山崖礁石上，黑衣的男子负手凝望海天相接处，触礁飞溅的浪花激起濛濛水气濡湿他的衣、发，他却似乎全不在意。一只毛色漆亮的乌鸦停在他的肩头，偏着头，赤红的眼眸似在凝望着他的脸颊。
　　这是东瀛第二波进发中原的大军，含有五百名神风营精英与八万将士的军队，将于三日后登船出海。
　　即使人的目力再好，也仍然看不到迢迢大海对面那个国度啊……
　　堪称世纪大废话的念头在神飞鹰鵺脑中莫名转过，让神飞鹰鵺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转头伸手抚弄了一下乌鸦毛绒绒的脖颈，鸦啼一声，飞掠起来。神飞鹰鵺淡淡一笑，转身回营。
　　走进帅帐的时候，神飞鹰鵺终于皱了皱眉：“你怎会来了？”
　　在他的帅案后，一条优雅的身影以毫不优雅的姿态倚坐在案边，冲他摇了摇手：“嗨。”
　　神飞鹰鵺苦笑着上下看了看他：“你这是什么样子？”
　　“昔日传说中东瀛第一美少年的样子啊？就你没见过了，所以我好心让你看看。”
　　“那麻烦你也以‘昔日传说中东瀛第一美少年’的举止谈吐说话可好？”从方才一瞬的苦笑中敛回神容，神飞鹰鵺八风不动，面无表情坐到案前。
　　“啧啧，你可真是挑三拣四。”作势长叹一声，看神飞鹰鵺一脸漠然、近乎木然地看着他，服部雾藏终于真正哀叹一声，站起身来。
　　——除了源武藏、真田龙政他玩不动，御行者近乎他天然的克星之外，整个神风营、乃至整个东瀛，也就只有神飞鹰鵺是让他毫无办法了吧？
　　神飞鹰鵺依然漠然看着服部雾藏。对付服部雾藏的恶趣味最好的办法就是全然不为所动，这在他与服部雾藏数次接触后便已明了。玉藻就是对服部雾藏的捉弄反应过于激烈，于是服部雾藏便愈发热爱捉弄玉藻——想到玉藻抓狂的样子，神飞鹰鵺心中忽然一阵温暖想笑，却未在面上表露分毫。
　　服部雾藏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到这里来，看他装扮成莫召奴的样子，也肯定不会是正常途径进入帅帐，换言之，也不会是朝中明里的事务。今日是八山柱武决之期，服部雾藏不去观看武决，却悄然来到这里，事情只怕不简单。
　　思忖间服部雾藏已走到他身旁，一手扶住他肩头，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八个字：“按兵不动，准备应变。”
　　这是八万精兵驻扎之地，营盘的中心，帅帐中两人都是当世罕见的高手，绝无可能有人在帐外偷听，然而即使如此，服部雾藏在说这八字的时候依然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神飞鹰鵺心中一动，问道：“谁的口信？”
　　服部雾藏已直起身来，复归他一向懒散的笑容：“你觉得呢？”
　　神飞鹰鵺凝视着他，眸光闪动，一时深沉如海，又锐利如刀。

　　□□□□□□□□□□□□□□□□□□□□□□□□□

　　正午的艳阳高悬中天，站在无遮无拦的山阳，十一月的冬日，观战的人却似乎感到了夏日般的暑热。这自然并非是真实客观的热度，即使晴好，隆冬苍白的日头也并未为大地带来太多温暖——那份暑热，不如说是观战者兴奋紧张、血脉贲张下的错觉。
　　八山柱山巅的激斗已持续了两个时辰，就在这两名绝世武者的交锋中，屹立东瀛大地千百年的八座山峰已溃然湮灭两条。除了真田龙政甚有闲心地分神想了想：“我就知道……”其余观战者没有一人对这消亡的奇景做出丝毫叹惋。
　　近乎毁天灭地的威力、超越了人类认知的武斗，让山下观战的人瞠目结舌、如醉如痴。如玉藻这般上乘的高手固然是心醉神驰，其他人虽看不出真正的门道，却更目眩神迷。唯有如拳皇、真田龙政这般超一流的高手，心中才是各有所思。
　　武决的第一个意外，是源武藏发出“归一”之招后。“进无不摧之攻”平生第一次失去了效力，硬接源武藏“归一”之招，中原的武学巅峰竟是毫发无伤。这一瞬，包括源武藏本人在内，源武藏、长曾我部神权、真田龙政心中俱是一震。
　　与其他观战者不同，如长曾我部神权、真田龙政这般的高手，是真正能明了“归一”的可怕之处的，惟其如此，他们才能晓得硬接“归一”而毫发无损是何等令人震憾之事。当年长曾我部神权便是在这一招之下自忖不敌而败退，真田龙政虽未亲身领受过此招，却从旁观看过，学武之人的天性，他也曾想过破解此招的方式，却未得其法，而如今一页书，却毫发无伤？！
　　当世竟有人能破“归一”，源武藏自己也大感意外。——想来这便是渊姬的功劳了。渊姬与一页书众人多次接触，源武藏心知肚明。渊姬一心希望他落败而恢复神无月身份，自然会不遗余力帮助一页书破解自己的武学。对此，他再清楚不过，也并不反对。这既是他的骄傲自信，也是得遇难得对手的惺惺相惜与堂正交锋的期待。只是渊姬纵然与他同出神野山，并了解他“返无”“归一”之招的秘密，但渊姬功力远逊于他，纵得其形，不得其神——“返无”“归一”本就是神野山武学，然而千年来却仅有他一人练成，可见一斑——然而对面之人竟仅凭渊姬皮毛之功，便可思出破解之法，当真也是千百年来第一人。

　　“原来……”
　　眯着眼睛看山顶武决一会儿，巨石之上拳界的皇者忽然冷冷一笑，负手背后，
　　“以死求胜，真能如愿吗？”

　　山阴一侧，日光的斜角切割原野的寸寸斑驳，莫召奴仰首望着山巅，眸中一片浓重担忧。
　　眼下山巅两人势均力敌，甚至是一页书步步进逼，仿似有些压着源武藏在打，然而莫召奴心中沉重却是不曾稍减。
　　这近乎超越了世人常识的一战与鬼祭宗煌的武学修为距离甚远，他看不出胜负输赢，只是看山毁石崩、天地失色，心头紧张，下意识去握了莫召奴的手，却只觉触手冰凉，莫召奴的手心竟全是冷汗。
　　“莫……”愣了一愣，鬼祭宗煌转头向莫召奴脸颊望去，看着莫召奴眸中的忧色，心中一乱，竟没有问得下去。
　　鬼祭宗煌小小的动静，一惯心细如发的莫召奴却没能留意。他的武学修为不及长曾我部神权与真田龙政，但比起长曾我部神权、真田龙政这些人，他却远比他们更早知道，一页书破解“归一”的方法是什么……

　　□□□□□□□□□□□□□□□□□□□□□□□□□

　　日升月落，金乌西坠。天地见证之下，旷世的武决已经历三日三夜。山下观战的人尽被武决所吸引，竟似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全然忘却了饥饿与困倦。
　　在东瀛、中原两名绝世高手的交锋下，八山柱已毁其五，仅剩三柱，立足之地越趋减少，武斗却越趋激烈。
　　桧扇轻摇，姿态悠闲望着山巅，真田龙政神色不动，眸子却隐隐有些黯淡下来。

　　第二个意外，是在一页书硬接“归一”后，向源武藏发出的反攻。那凌厉无比的气劲中，劲力诡异，正逆错杂，千变万化，竟有些似源武藏的“归一”之招。“进无不摧之攻，防无可破之守”，若然最强的矛攻向最强的盾，当是如何？在一页书之前不曾有人想过，即便想过，也无可能做到。然而如今这场武决，却竟似将这场“矛盾”化为了现实。
　　天下本没有绝对的“攻”与“防”，“返无”说来神奇，也不过是源武藏修为天纵，与来袭之物、之气劲甫一接触，便可瞬间分析来袭之物、之气劲蕴含的种种属性，而回以相应属性的功力，刚则柔、阴则阳，从而分解化消掉一切气劲乃至实物。原理说穿了不过如此，但要能做到，除了源武藏之外，天下却再无第二人。即便如今一页书能破解“归一”，也并非用此方法。可“返无”既是分析分解化消，若来袭之招的复杂竟已超越了他可分析分解化消的速度，则“返无”也未必能完全防守。
　　第三个日上中天的正午，随着一页书“天龙吼”、“破甲尖锋七旋指”、“笑尽英雄”三招连击，源武藏倒退两步，终于一口鲜血喷出！

　　山下瞬间哗然。即便只是呕血，还未论定胜败，然而东瀛众人心中神灵一般的人物，竟在武决中呕红，已足以令人震骇难言。
　　“太宰？”蚀鬼下意识上前一步，低低唤了一声真田龙政。
　　他虽已是难得的高手，但修为毕竟无法与源武藏、长曾我部神权、真田龙政等人相比，他能看出眼下竟似是一页书占上风，源武藏一口血令他心中震颤，竟不由下意识想要询问真田龙政的看法。待到一声唤出，他才骤然反应过来，自己超越了主仆的界限，竟是有些僭越了。
　　蚀鬼微微低下头，却听前面真田龙政的声音淡然自若传来：“再延战一个时辰，源武藏必胜无疑。”

　　□□□□□□□□□□□□□□□□□□□□□□□□□

　　源武藏吐血，让山下人心浮动。神风营众兵将有些茫然地望着山顶，他们从未想过竟能有人与源武藏缠战如此之久，更遑论让源武藏受伤。近乎全毁的八山柱，风沙吹拂尽苍茫废墟，却吹不尽人心中的迷茫。
　　对于看不出个中关隘的人来说，这一瞬间浮起的喜忧皆是山巅表面上的输赢。看到源武藏吐血，鬼祭宗煌心中一喜，唤道：“军神吐血了！莫召奴，圣僧要赢了吗？”却觉莫召奴手心似乎越加冰冷，紧紧握着自己，竟似全无温度。
　　“莫召奴？”鬼祭宗煌大感诧异，终于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莫召奴现在却没有心思回答他这个外甥的问话。
　　“存有最坏打算的不只是你们。”
　　一页书清亮的声音恍若穿越时空而来，莫召奴心中骤然一痛。
　　别人不知，他却知道得清楚。长曾我部神权、真田龙政或许能够看出一页书是以何种方式作战，然而这其中的细节却仅有他知。
　　在他从京都返回阪良后，闭关中的一页书竟突遭重创。门上有渊姬布下的三十九种内劲，门内一页书功体绝世，何人竟可潜入暗伤一页书？匪夷所思之伤，让他们一时间甚至连传说中神秘莫测的神风营隐将也怀疑到。然而待到一页书醒来，才知一页书竟是将门上渊姬的三十九种内劲悉数吸入体内，在体内中和，再将之散出，因此试验才受创。他如今破解“归一”的方式便是如此，吸纳源武藏“归一”之招内劲，以自己身体为媒介中和转化，再逆使本身武学，融合源武藏与自身武学的正逆之招宛如破魔之矢，重击源武藏天下最强的防守之招，才有如今的战局。
　　然而，即使能吸纳中和“归一”之招，却仍有部分淤积体内，无法散出，他以自身功体压制，一时不致爆发，暗伤却在，这一次次吸纳，便是一次次内创，逆运真气，更是反伤自身，若是时间长久……
　　“存有最坏打算的不只是你们，更甚者，要破返无之招，需有必死的觉悟。”
　　山上激斗，山下莫召奴心神竟似比山上激斗更紧张疲惫。他尚无法如长曾我部神权、真田龙政般可以确定一页书无法再撑过一个时辰，然而却也知时间越是拖延，一页书伤势便愈是危险。他心中痛楚，却唯有站在这里静静观战。“有时候，一个人就算天下无敌，他也没有选择的机会。”但同时，每个人却也都在进行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的选择。便如他义无反顾只身返回东瀛，如今这也是一页书的选择，一页书的觉悟。
　　他唯有观战。

　　□□□□□□□□□□□□□□□□□□□□□□□□□

　　“再延战一个时辰，源武藏必胜无疑。”
　　凝望着山巅二人，真田龙政声音悠悠淡淡，眸底的黯然之色却愈甚。
　　没有人可以看得到他的眼眸，正如山下所有人都能看到两名绝世武者的身影，却无法看到他们的眸光。

　　源武藏缓缓抹去唇角血渍，慢慢展开手掌。随着他的手掌展开，竟有一只气化的巨掌慢慢伸展，握在除二人落足地之外、八山柱仅余的另一根山柱山腰。巨掌收握，山柱砰然粉碎。

　　——然而……源，你是否会延战这一个时辰呢？

　　“你以性命换取中原子民的胜利，我以胜利换取东瀛子民的生命。我们，都有不能失败的理由！”

　　——你是否能看着这样的人，死在你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