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71、第三十八章 夜叉洞

　　寒夜的风掠过大地，地上尚未完全消失的枯草随着风一纹一纹起伏，仿佛大地涌起一层层海浪。云卷云舒，只有拦腰横在八山柱山腰周围的云海亘古不变。今年东瀛的天气的确是有些异常的，时已进隆冬，京都却还连一场雪也未下，位于东瀛中部的八山柱，也在干冷的气候中等待着异日瞩目的喧腾。
　　“如果我败了，大军进发受阻，岩堂必将此役战果上报天皇。”
　　真田龙政与源武藏的发丝也都随着冬夜寒风在飘动飞扬，他们这时已并肩而立，望着前方不远即将沸腾的胜地。
　　真田龙政桧扇依然掩在下颔上，神色不动：“这样你就可以重获自由。”
　　“我得到自由的后果，”源武藏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清楚。”
　　真田龙政依然望着八山柱，翻腾的云海映在他眸子中，让他乌珠般的眸子一如这夜间云气般变幻莫测又深不见底。只是源武藏在他的侧面，却看不到他眸中神情，只看到他乌黑的睫毛未有丝毫颤动，银色的发丝被风扰乱，不住的有几根发丝拂向前方：
　　“从来，我就不担心自己。”
　　“咳，”佯咳一声，源武藏转过眸子，“从来我担心的就不是你。”
　　“哈。”真田龙政低笑一声。平时习惯了的吐槽打趣，真田龙政心中却没有什么想笑的心情。源武藏似乎也觉出他兴致不佳，微一皱眉，望向八山柱，沉声道：“我会为你取回鬼之瞳。”
　　“……”默然片刻，真田龙政淡淡一笑，转过身来，望向源武藏，眸中已换为难以捉摸的笑意，“我至少可以确定一点——”
　　“什么？”源武藏心中有些紧张——经验而言，真田龙政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不会有什么好话。
　　“十日后，”真田龙政的声音优雅漫长，桧扇平平指过八山柱方向，“东瀛名胜是必然要少一处了——”
　　“咳……”源武藏终于呛咳起来。
　　风声隐隐，真田龙政凝望着源武藏的面容，桧扇再度掩在颊上。他眸中笑意未退，掩在扇下的唇角却已殊无笑意：“记得我上次要你替我写的字吗？”
　　“……记得。”源武藏眸子沉了下来，敛起容颜，“你要我写什么？”

　　□□□□□□□□□□□□□□□□□□□□□□□□□

　　枯枝败叶沉积在洞前，随着人的脚步，发出枯败的声音。本来便是肃杀的寒冬、萧索的荒山，黑黝黝的洞口仿若待择人而噬，更哪堪洞口一株合抱大树光秃秃的树桠杈上挂满了一粒一粒奇异的“果子”，走近一看，竟是一颗一颗人头，有的已仅剩骷髅，有的血迹宛然，还是刚刚被斩下不久，切口平整异常，显然杀人的是绝世高手。
　　这样一个阴森森的地方，胆子稍小的百姓就要被吓得哭爹喊娘，然而现下缓步而来的红衣身影，却似乎完全未在意这森寒气氛，步履从容，气度威严却又偏偏带着说不出的优雅。
　　那人一身大红袍服，然而黑色底子压着，却只显沉凝而不见张狂，面上霸气隐然又雍容雅致，走到洞前时只是目光微掠过人头树，便已从容走入洞中。
　　——看那新挂上的十几颗头颅，显然是又有不入流的武林人士在这洞前动刀剑了。

　　洞是自然形成的钟乳石洞，并无火烛，自然便幽暗得很。凝着的水滴自上方倒悬的钟乳石慢慢滴落，砸出地上小小的坑洼。红衣人似乎丝毫不受这昏暗光线的影响，脚步沉稳，慢慢走到洞心深处。
　　洞的深处渐渐开阔，在洞底形成一个小小的石窟，大自然鬼斧造化，钟乳、石笋、石柱参差林立，形态各异，恍若神鬼幻境，在石窟中心，一株巨大的石钟乳笔直悬垂，晶莹剔透，就在它的前方，一名披发的人影背向洞口，端然趺坐。
　　红衣男子走到他身后十步之遥停下脚步，缓缓盘膝坐了下来，自身后手一扬，一柄红色的狭长太刀划过优美的弧线，在他膝上一横。男子手握刀柄，竟似要慢慢拔出刀来——
　　若是有认识洞中之人、或是三个时辰前曾看到洞外那十几人死亡原委的，大约此时便要失声惊呼。这朴素的、纯自然的洞窟名为“夜叉洞”——大自然造物，本无名称，得到这个名字是因为洞外尸骨人头，而那尸骨人头，则是来自洞中之人——那安静的、披发、肩背宽阔、似乎对外物不闻不问端然趺坐的人，有着足矣震撼整个武道的名字，东瀛武道即使三尺童蒙也可耳熟能详：那是与军神、武魁、拳皇齐名的，东瀛武道四大神话之一——剑圣·柳生剑影。
　　自五十年前，东瀛剑界的神话忽然自武道消失，谁也不知他为何消失，又去了何处。没想到他竟是守在这样一个小小的洞中，从洞口的人头树来看，他在这洞中只怕也已有数十年。
　　东瀛武道四名神话脾性各异：军神立威军中，不涉民间；武魁行走天下，神秘莫测，最是侠骨仁心，济弱扶困；拳皇性情暴戾，坐拥地下杀手组织；而剑圣，却是一名武痴。他一生痴于剑①，心中所念也仅有剑道，出道以来，四下挑战，以求证道，且在剑上有难言的洁癖，只要有人在他身边拔剑，但得不是他能认可的高手，便觉对方侮辱了剑，定然斩杀，因此他虽然不涉恶事，杀戮却实在不少，而后在五十年前，骤然销声匿迹，不知所终，武林不少人也是心头一松，暗暗称庆。
　　江湖之上鲜少有人知悉剑圣销声匿迹的内|幕，然而终究还是有极少数消息灵通的人知晓——五十年前，柳生剑影寻求武魁证道，神无月也想制止柳生剑影过重的杀戮，双方一场激战。柳生剑影一心只求剑道，对虚名无兴趣，神无月只想制止杀戮，做事向来不欲人知，这武道两大绝世高手之战，竟无人知悉。一战过后，剑圣佩剑被神无月以“返无”之招化为齑粉，战败而去。他痴于武学，对胜败荣辱也不放在心上，败后一心只想寻求可不被“返无”化去的特殊材质来铸成佩剑再战神无月，求证武道。独守夜叉洞近五十年，便是为了这“特殊的材质”，也就是他面前的石钟乳。
　　他守在此地等待材质成熟，再不涉足武道，但对剑的洁癖仍在，有二三流的人士在洞前动刀剑，必然会被洞内|射来的疾利剑气断首，久而久之，洞前大树竟已挂满人头。
　　而现在，这轻裘缓带的红衣男子竟要在他身后的十步之内拔刀！

　　与男子的衣服相一致，刀柄与刀鞘都是夺目的红色，刀身线条流畅，显然是一柄绝世好刀。
　　雪亮的刀身随着男子优雅的动作缓缓出鞘，端坐在洞中的剑圣竟然一动未动。红衣男子长刀完全出鞘后，手腕翻动，挽了一个剑花，洞内顿时被刀光照亮。红衣男子这才还刀归鞘，横刀一欠身道：“先生昔日赠剑，而今幸可完璧归赵。”
　　坐于前方的剑圣一动未动，过了一会儿，声音才缓缓传来：“你的事情已办完了？”他的背影甚是宽厚，显然是身材十分高大，然而声音却异常安静，波澜不惊。
　　“犬若丸私事已了，不敢再据九火虹剑，特此奉还。”这红衣男子气度沉凝，竟然便是白狐君宇。
　　又过了一会儿，剑圣才淡淡道：“剑已送出，你也足配此剑，不需再送回了。”他的声音甚是缓慢，每次开口前停顿也颇久，想来他独守此地数十年，鲜少开口，已不是很习惯说话了。
　　犬若丸微微一愣，这等优待连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但他气度深沉，纵有意外也未表露在脸上，闻言只是躬身一礼：“犬若丸多谢先生赠剑。”
　　“嗯。”淡淡应了一声，剑圣不再言语。犬若丸深知他的个性，不再多言，欠身道：“如此，不再打扰先生，犬若丸告辞。”言毕，不待听剑圣回话，便已起身离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便看另一条身影步履从容，正在向夜叉洞走来。那人一身黑衣，肤色白皙，神色沉静，竟是阪良现任的大名良峰贞义。
　　犬若丸与良峰贞义同朝为臣，天皇的饮宴上曾有数面之缘，虽然没有什么交谊，却也并非陌路。然而此刻两人相向而行，竟似彼此皆不认识一般，目不斜视，毫不理会。不久的将来将挑起东瀛数十年国运的两名重臣，此刻在夜叉洞前，就只是路人般擦肩而过。

　　□□□□□□□□□□□□□□□□□□□□□□□□□

　　走到远距夜叉洞三里，苍茫的大江边，才见两个人影一闪，向犬若丸躬身施礼下去：“君宇。”
　　那两个人眉目清秀，生的一模一样，但一个一脸嘻笑，一个眉宇沉静，气质却是大相径庭。这是犬若丸的两个贴身护卫，一对双胞胎兄弟，兄长叫双政，弟弟叫罗皂。犬若丸拜会柳生剑影，可不敢将他二人带去夜叉洞，远远地留他们在此地等候自己。
　　见礼之后，罗皂一脸精灵古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犬若丸笑道：“君宇，三日后就是八山柱之战了。”
　　他此语一出，犬若丸与双政都明白了他的心思。双政睨了他一眼，罕见地没有斥责。八山柱之战，东瀛第一高手对中原第一高手，这样的武学盛会，只要是武林中人，哪个不心向往之。白狐国如今一片安宁，没什么事情，犬若丸这次出游，也已到了东瀛腹地，便是双政性子稳重，心中也是很想去八山柱一观。
　　“八山柱……”负手望着大江，犬若丸忽然一反手，九火虹剑呛啷出鞘，在空中划过一道亮丽的弧线。犬若丸右手倒握虹剑，映着江上苍茫水气仰望剑身片刻，才反手归鞘，转身道：“回白狐。”
　　“哎——？”罗皂陡然愣住，发出半声哀呼。他打死也不相信君宇对八山柱之战会毫无兴趣，也想不出白狐国现下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要做，想不到犬若丸竟会断然回国。犬若丸说完话便已大步走了，留下他还在原地发愣。双政无奈地看他一眼，对这个兄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一把拖过他，向犬若丸追去。
　　但即便是在这性情稳重的兄长心中，多少也是有一些迷惑的：如同罗皂所想，双胞胎兄长也未能明白犬若丸断然回国的理由。

　　迈步走在江边，犬若丸面色沉凝。江风拂乱他的发丝，拂不乱他的心绪——求取夜狐百赦、八山柱、岩堂……若他所料未错，某些事情应已是在上演、在启动了，甚至有些戏码可能就要在白狐国上演，正需他坐镇白狐。比之武学盛会，白狐国运、东瀛政局才是他更为关心的问题。
　　况且——以真田龙政求取夜狐百赦的心思推导，此时的自己，也正是最不适宜在八山柱出现的人物。

　　◆◆◆◆◆◆◆◆◆◆◆
　　注①【剑】即刀。东瀛所称之“剑”即为太刀，刀客称之为 “剑客”、“剑士”，优秀的刀客有“剑豪”、“大剑豪”之誉。文中称“剑”或称“刀”所指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