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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三十二章 再会 ...

  •   “你几个月没整理了?”
      沁凉的霜气浸润在淡淡青色的石碑上,冬日的月色苍白得有些透明。阪良大名府的后园虽然有些经冬不凋的长青植物,但已有些落叶积淀的墓冢边,依然透露出苍寒的清寂。
      莫召奴就是这样轻轻抚着石碑说的。
      距离东瀛中原两大武学顶峰约战已有数日,莫召奴与良峰贞义已经来到阪良城内。落日故乡后山一晤,一页书与源武藏初试对方身手,却让一页书也困扰如何破解对方武学——“进无不摧之攻,防无可破之守”,从渊姬口中所说的两句评价一页书完全认同。为此,即便是他,也不得不闭关求思破解之法。
      约战之后,军神大军撤离,在这时先后造访落日故乡的有两人。一人是意料之中,一人是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落日故乡的半个主人——良峰贞义。源武藏并不想赶尽杀绝,这一点莫召奴与一页书明白,而在二人的解说下,落日故乡之人也已明白。约战为何要留一月之期,便是为让落日故乡众人有一个撤离之机,源武藏要的是鬼之瞳、是鬼之瞳内中之物,他并不想将落日故乡逼至绝境而致使落日故乡选择玉石俱焚毁掉开启鬼之瞳之可能,可是如此缓冲的做法却也恰恰表明了源武藏对鬼之瞳之秘志在必得的决心,莫召奴心中苦涩,也不知是该喜该忧。
      不过无论如何,落日故乡是有了转移的机会,但纵有机会又该转移到何处、东瀛又有何处可供他们容身,却也令众人茫然。便是在这样的困扰之际,良峰贞义踏入落日故乡,为他们赠送一张海图——那是不属东瀛领土的一个海中小岛,淡水资源一应俱全,足以栖身繁衍。于是落日故乡众人悄然出海,唯有鬼祭宗煌因为身为一页书、源武藏约战的赌注,而留在了良峰贞义身边。
      至于另一人的造访则没有任何人想得到,那是一名女子,黑衣红发、骄傲深沉——“天衣有缝”的主人,另一名在世间活动的神遗一族之人——渊姬。
      渊姬的出现让樱千代怒目以对,不过如同渊姬所言,正是因为她引得草一色入军营,才令军神与落日故乡双方有了这一系列交易之机,避免了落日故乡即刻覆灭之危。她为一页书与源武藏之战而来,樱千代纵然恨她,也不得不为她通传引她与一页书、莫召奴等人相见。“进无不摧之攻,防无可破之守”一语便是此时说出。军神两部绝学,“返无”能将天下一切化为虚无,莫说无形气劲,便是有形实物也可分解还原;“归一”可将其一身功力逼于一点放出,由点而线、由线而面,表面一掌,实则数百属性各异之掌变化集合——如此武学,草一色连听也未曾听过。然而如此夸张的说法,一页书竟是完全认同,直到这时,众人才终于明白一页书凝重之何来。
      也是渊姬的造访确认了一页书对源武藏武学的推测,一页书随之闭关,事情暂告一个段落,睽违十五年的良峰贞义与莫召奴终得以叙旧。
      “自从知晓你回到东瀛之后,我就不曾整理过花圃。”同样望着石碑,良峰贞义的距离却远了些,深黑的眸子看不出蕴着何种神情,“因为,我想小妹会很希望你清理这片庄园。”
      “当然,”垂目轻抚着碑肩,莫召奴面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微妙,“我很乐意。”
      “好友,”良峰贞义目光从石碑上转过,“你脸上增添风霜不少。”
      “若说风霜,你也不遑多让。”
      “哦?”良峰贞义伸手抚了抚面颊,眸中转过一抹意味难明的微粒,“这张脸,看得出来吗?”
      “别人看不出,”莫召奴淡淡一笑,“我看得比别人仔细。”
      “哈。”良峰贞义也低低一笑,抬目望着在淡淡夜色中泛白的石碑,忽然喃喃了一句,“秀泷,终究还是死了……”

      那一瞬,他究竟在想什么,莫召奴在想什么,或许,只有他们二人自己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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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京都,源武藏便去了一趟太宰府,却扑了个空。真田龙政去了周边几个县视察。不过去的不远,应该是当日返回的。以真田龙政的消息之灵通,源武藏返京自然第一时间便会知道,于公于私都少不了要来找他,因此源武藏返回京郊神风营驻地后,便温了一壶酒,屏了部属,一个人铺开纸张,画着山水来等真田龙政“问罪”。
      ——他一个月的假在外面足足混了三个多月,又与莫召奴同行,岩堂宗则并非耳目闭塞的人,朝堂上少不了一番风云,要费心为自己周旋善后的自然是真田龙政,所以现下他回来了,真田龙政前来“问罪”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想着“问罪”,源武藏却觉心头一角隐隐暖了起来,唇角扬起一抹笑容。——这种感觉就如三九天远游在外的征人忽然收到家中慰问的家书,千叮万嘱的字字句句与针脚细密新纳的棉衣……难以言喻的温暖与快慰。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等竟直等到了月华高悬。他一副山水丹青已快画完,才听到远处细碎的踏落枯叶整齐有秩的脚步声。
      那声音非常熟悉,高官贵族出巡的仪仗多半如此。只是这一队步履中少了大多官员仪仗所有的傲慢嚣张,却多了几分爱惜沉稳。
      源武藏微微一笑,侧耳听着队伍的声音,目光却专注在画纸上,依然作着他的画。当熟悉清润的声音响起时,他的画已经仅剩了两笔。
      “落日故乡之事你要如何交代呢?军神——源武藏?”
      源武藏忍不住心中一笑——真田龙政第一句话果然就是“兴师问罪”。真田龙政的容貌十分温润好看,气势却非同一般,坐在他那四面无轿壁的华轿上桧扇摇动问罪的姿态,若让一般人面对,当真要吓得脚软。不过他与真田龙政何等熟悉,又怎会不知真田龙政不过是玩笑而已。他心中已经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面上却八风不动,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继续勾他那最后两笔:“该如何交代,是你要烦恼的问题才是啊。”
      “哈。”真田龙政也忍不住一笑,无奈摇了摇头,缓缓起身,步下坐轿,走到源武藏石桌对面坐下,“你真会制造麻烦。一个月的假期,却拖延了三个多月才回来,还折损了一名神风营少将。”
      想到鬼次郎,源武藏心中沉了一下,嘴上却分毫不肯相让:“要说问题的根源,当初是谁到神野山找我出面?”
      “岩堂那边很清楚,你是有心为莫召奴留下一条路。”没有理会源武藏“繁忙”地绘画,真田龙政从桌上取过酒来,为自己斟了一杯,低头饮了一口,将眸子隐在垂下的眼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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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计划……”莹白修长的手端着茶盏,黑衣清秀的领主心中惊讶,却以最沉稳镇定的神色提着他的疑问,“难道你认为军神……”
      “本质上——”真田龙政放下桧扇,“源武藏与莫召奴是同一种人。”

      “……”望着莫召奴秀丽绝伦的侧颊,良峰贞义忽然想到那日与真田龙政密议时的这番对话。
      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因为那一句话已经足够。他或许不够了解军神,却足够了解莫召奴。如果源武藏本质上与莫召奴是同一类人,那么他在朝堂中的岁月便不可能永久;如果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那么一旦相处,会给源武藏带来什么样的动荡他也可以想见。他们都不够奸诈、不够狠心、不够无情、不够……阴险?哈……心中乍然一笑,良峰贞义却满怀苦涩:源武藏与莫召奴是同一种人,那么是不是该说巧,他与真田龙政也恰是同一种人?
      ——如果军神是莫召奴,他能否忍心将他一直圈于朝堂?
      ——他们都太干净,即便身入修罗、满手鲜血,也依然是干净的。宦海沉浮、权谋斗争、鬼蜮伎俩、染一手污秽不属于他们。
      ——自己是政客,而莫召奴是——英侠。
      擎着酒杯,良峰贞义心中低回百转,神色却依然平静:“我见过真田龙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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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忘了。”源武藏终于舍得放下了他的画作——严格说这是因为他画完了——抬头一笑,“你当初定的条约:我辅佐的对象是天皇。”他相当废话地补充了一句,“无需对岩堂负责。”
      “啧。”真田龙政被他气得差点笑起来,这样的话亏他能腆着脸说出来,“你的肆意妄为,最后还是要我来善后。”
      “哦,那送你一幅画,聊表谢意如何?”源武藏衣袖一拂,新作的画上墨迹瞬间干涸。真田龙政看着他动作,却用桧扇遮了脸,悠悠然转过脸去:“这幅丹青手笔比我还逊上一筹。”
      “呃……”心中着实尴尬了一下,源武藏脸上泰然不动,“其实它比你那幅刀劈怒江图还有价值多了。”
      “它的价值在哪里?”
      “它是南武魁的亲笔画,所以有价值。”
      “目前我还看不出来。”
      “这样呢。”源武藏伸手在画纸一角轻轻一点。水纹样的波动在他指尖下漾开,瞬间融入画纸,不见痕迹。
      “稍具价值了。”依旧用桧扇遮着脸,真田龙政望着画纸,忽然道,“既然是送我的画,能由我指定画的内容吗?”
      “你要怎样的内容?”
      “我不喜山水丹青,请你另外为我题字。”
      “天下间还有真田太宰不能临摹的书笔吗?”源武藏神色微凝——虽然在他人看来,或许与方才并无不同。他送真田龙政画本是戏笑,后来在画上加注功力也不过是撑面子,但现在听真田龙政向他索要题字,他便明白,是有正事了。
      真田龙政目光沉沉,却没有详述:“重点在南武魁的手笔。”
      “嗯。”真田龙政没有详说,源武藏已知不是今日之事,待真田龙政需要的时候,自会前来或着人告知他写什么。他心思一转,已回到方才等待时的疑问上来,“你今天来迟了,路上有耽搁吗?”
      “你听过横梁黄羽的故事吗?”真田龙政桧扇半掩,脸上一片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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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莫召奴放下酒杯,望向良峰贞义。
      这是阪良大名府后花园凉亭,远远青色石碑伫立,周围花木扶疏,月空乌云却半掩了。
      “策划进攻中原之战的元凶,并非是真田龙政。”
      “非是真田龙政,难道是岩堂宗则?”
      “自内战结束,岩堂成为太政大臣兼征夷大将军,掌理幕府、军机阁,统略文武,但实际上,最精锐的神风营被源武藏统领,政事被真田龙政掌握,岩堂所拥有的,只是一个虚名空壳。”
      “‘文归龙君,武属军神。’坊间早有传言,东瀛文武大权旁落。既然这样,岩堂便不可能是幕后策划者了。”
      良峰贞义摇了摇头:“就因为文武大权旁落,所以举国上下包括各地领主,皆认为进攻中原是真田龙政与源武藏的策划,如此,便中了岩堂的计策。”
      “嗯?”
      “谁能命令源武藏?谁能命令真田龙政?当文武大权被这两人掌握时,谁能逼使他们做出不愿意做出的决定?”
      莫召奴一惊:“天皇?!”
      “真田一脉世代守护天皇,真田龙政绝不希望东瀛再出一个鬼祭幕府,所以天皇的权威必须尊崇。而源武藏受他之托,宣誓效忠的对象也是天皇。只有天皇才能命令这两人。”
      莫召奴不由苦笑:“最后的根源,竟是在天皇身上。”
      “而更真的真相——”良峰贞义抬目望向莫召奴后方远处,那里正是一片深黑的夜色,“这是一场权力的斗争。”他淡淡一笑,“天皇怎会突然想进攻中原?”
      “难道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良峰贞义神色淡然,垂下眸子。
      “难道是岩堂?”
      “嗯。这是一个三角关系,岩堂大权旁落,他怎能容忍自己做一个虚位的大臣?他身处京都,与天皇关系密切,欲借天皇之力对付源武藏与真田龙政。”
      “进攻中原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外,人皆以为是真田龙政妄动干戈。进攻中原若是战败,谁要负起责任?若是战胜,又是谁去接管中原?”
      “自是源武藏与真田龙政担起最大责任——”莫召奴已然明白,然而他却有另一重疑问,“真田龙政怎会对付不了一个岩堂宗则?”真田龙政是何等样人物,他自幼已知,若说以真田龙政的才智手段竟无法斗倒岩堂,他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
      良峰贞义低头,轻轻啜了一口酒:“现今东瀛的安宁,是建立在沙堡之上,岩堂终究是名义上的共主,若是无故倒下,各地领主将生取而代之的野心,第二次内战必将爆发。”
      对于东瀛国内的形势,他比莫召奴清楚很多。朝堂之上微妙的平衡,他一直冷眼旁观,然而如今……
      “真田龙政已在着手对付岩堂。”这话他没有对莫召奴说,只因这个计划尚不能说。况且即便让莫召奴知道了,于事情也没有丝毫改变——岩堂不能无故而倒,要倒……
      私心来说,他很希望真田龙政准备的另一重手段能有机会使用,那么,他这里或许便有转圜。但若源武藏真如真田龙政所说与莫召奴本质上是同一种人,那么局面只怕是会走上他所承诺的一途。在杯子的倒影里望着半掩的月华,良峰贞义只觉心思如这酒一般酿着薄薄的苦涩。
      “如果真田龙政与源武藏辞去官位……”莫召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旋又否定了自己的假想,“嗯~岩堂只是利用天皇的权威,若失了这两人的掣肘——”
      “岩堂将是下一个鬼祭。”
      “这有可能是真田龙政的一面之词吗?”
      “真相就在京都,你可以向源武藏一问究竟。”
      “嗯。”应了一声,莫召奴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声,“多谢你。”按理是正常不过的道谢,不知为何,莫召奴的语气却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以至于良峰贞义忽然有些按捺不住地冲口道:“莫召奴。”
      “怎样了?”
      “……”三个字方出口,良峰贞义已冷静下来。方才一瞬他竟有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自己也不由暗自苦笑。然而看着莫召奴,他只能将心中万千言语沉淀成一句话,“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无论是源武藏、真田龙政,或者是我。”
      这已经是莫召奴回到东瀛后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他微微苦笑:“莫召奴早已明白了。”
      良峰贞义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莫召奴明白,也知道莫召奴不明白。莫召奴明白一部分,但另一部分……也许如今,只有真田龙政真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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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泷……终究还是死了。”人去倍空的后园,远远石碑苍青在月色之下,良峰贞义独自坐在凉亭中,凝注着眼前悠远夜色,难以明了意味的言语渐渐随风消散于夜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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