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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三十一章 双峰之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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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着白石的庭院凝了一夜的严霜,泛着丝丝凉意。真田龙政放下朱笔,望了庭园一会儿,微微蹙了蹙眉。
或许是因为天寒,万物都失去了鲜艳。白石、小桥、石灯、石瓮,甚至连枝上花朵也仿佛笼上了一层苍白的颜色,有些萧索地绽放着。
今年京都的气候似乎有些异样,迟迟不肯落雪。温度是寒冷着,天却仿佛凝住了一般,阴阴沉沉压抑着,就是一丝雨雪也无。
不过真田龙政蹙眉并非为了庭中景物,也非天气。为征战而调用的税赋是令人不快的开销,今年已经增加了盐税,明年若战争持续,还要增加商税田税。“太阳之海吗……”他起身走向廊下,喃喃一句,心思却转到另一层事物上去:拳皇……
双手负于背后,真田龙政望着庭中似乎早已失去了波动的湖面,乌珠一般的眸子深如冬夜天空,谁也无法测透其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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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笑尽英雄啊——”
细碎的岩层剥落声音在人类听觉范畴内不断轮回,两重掌力的侵蚀下,落日故乡后山的山壁早已如朽木腐坏。摇摇欲坠的山峰顶端,源武藏缓缓转过身,空中,淡黄色的身影随着清亮的诗号降落山头,
“军神源武藏,一页书应邀而来。”
“中原第一人,风采斐然。”
“哪里。两次会面,风采截然。一页书眼失,竟不知先生身份尊贵,失敬。”
“两次会面,立场迥异,如今壁垒分明,未能与一页书深交,遗憾。”
傲然伫立在峰顶之上,两条身影都带着超尘拔俗之姿,各自传扬着一方武道的神话,中原第一人与东瀛无敌神话第二次的会面,已划开壁垒分明的界限。
“不知莫召奴现况如何?”
“正在营中做客,不便前来。”
“既然莫召奴并未到场,先生何必要我带鬼之瞳来此?”
“我要一页书以鬼之瞳内中的秘密交换莫召奴,一页书真会答应吗?”
风在山巅呼啸一圈,才似乎带来两名武道神话短暂的停顿。各自代表相异的立场,掌握不同的筹码,两名武道巅峰在心中也布设着步步的防线与算计。
“以物易物,终究是一种欠缺。再说,先生得寸进尺,一再进逼,我也不能步步退让。”
“就算莫召奴因此而死,梵天亦无悔?”
“我与莫召奴来到东瀛,意在阻止两国争端,鬼之瞳是其中关键,若是落入阁下手中,岩堂军再无后顾之忧。两国交兵,死伤何止百万?此非我与莫召奴所愿。而今鬼之瞳在我手中,先生若以莫召奴为质,意图逼我让步,必要时,我唯有玉石俱焚。”
——“一开始无限制的退让,将使接下来的谈判立于下风。”“无余地的进逼,是逼使对手玉石俱焚。得不到鬼之瞳内中的宝藏,军神此行就无任何意义。我们担心救不了莫召奴,军神也同样担心我们放弃莫召奴。”与虽然少年聪敏但尚无丝毫经验的鬼祭宗煌比,一页书一生不知历经多少风波恶浪,自是深谙其中道理。如何在不利形势下争取最有利于己方的立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以莫召奴之命,换得我方无法进兵中原。”源武藏心中隐隐苦笑。从栈冥鬼屋外第一次见一页书起,他便不认为这中原武学第一人会是只有武勇欠缺智谋之人,如今谈判无可能一帆风顺,他也早有心理准备。
——若对方是一名有勇无谋之人,他此行将可轻松多少?
不过也正因对方是睿智之人,才更能权衡利弊。毕竟无智之人固然可能轻易让步,也有可能冲动鲁莽毁去谈判之机。而如一页书所料,对源武藏而言,目的乃是鬼之瞳内中之物,不能取得宝藏与血誓书之秘,纵是将落日故乡人、物悉数化为齑粉,又有何意义?
“莫召奴愿冒奇险回东瀛,一页书岂无周全他这份心意的决心?先生能放弃鬼之瞳,梵天也只能顾全大局。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令罪者伏诛。”
“这将会是一个僵局。”
“详细分析,我还占了上风。”
“梵天还认为自己占了上风?”
“虽然落日故乡遭受重兵包围,虽然莫召奴受困军机营,但这场战局最终目标乃是鬼之瞳,得不到鬼之瞳,先生徒劳也。”
源武藏眸中暗暗升起激赏之色,中原第一人对局势看的果然精准犀利:“确实,没有得到血誓书与太阳之海,就算杀了莫召奴与落日故乡所有的人,我仍是失败。”
“鬼祭宗煌与鬼之瞳皆属我方,我未必要让步。”
“但你不可能轻易牺牲莫召奴,”源武藏微微一笑,“否则今日何必赴约?”对方对他的心思把握固然准确,他又何尝不能揣度对方的心思。
一页书眸子微眯:“先生要如何打破这个僵局?”一页书的容貌与他的身份、武学相比,实则令人意外的清秀,其眉目甚至堪可以“美丽”二字形容,只是眉宇间流露出的气势、周身的气度,却只令人感觉宝相庄严、折服膜拜,不敢生丝毫冒渎之心。
但此刻他对面之人,气势也是丝毫不让的:“一场交易,”源武藏神色淡然,“一场赌注。”
“如何交易?怎样赌注?”一页书对当初栈冥鬼屋外“神无月”的气度尚记忆犹新:那是渊渟岳峙内敛而不侵人。然而现下对面的“军神”,沉稳依然,厚重依然,却不怒自威,予人深重的压力——一个人身份变换,气质竟也可迥然不同而同样风采绝世,一页书也不由暗暗称奇。
“鬼之瞳交易莫召奴以及大军撤离落日故乡,而我再用鬼之瞳赌注鬼祭宗煌。”
“嗯……”唯有鬼祭宗煌可以开启鬼之瞳,但直接以莫召奴交换鬼之瞳与鬼祭宗煌二者显然绝无可能,但其间一个转换——源武藏果然深谙“一根稻草”之道。
“一个月后,八山柱以武为决。我若败,鬼之瞳奉还;梵天若败,便将鬼祭宗煌交我。”但既然敢做如此交换,自是源于对自己深厚的信心。
“先生对自己深具信心。”
“如你所说,鬼之瞳与鬼祭宗煌在你手中,就算杀了莫召奴,灭了落日故乡,得不到鬼之瞳,我仍是失败。但若要用莫召奴交易鬼之瞳内中的秘宝,梵天也不可能允诺,如此,何不做一个直接的了结?”
“嗯……”一页书微微垂目,“此山将崩了。”
“这样表示梵天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这场赌约,我应允了。”
“那首先让我确认鬼之瞳的完整。”
一页书缓缓取出鬼之瞳,捧于掌上:“请。”
千万人为之向往、恐怕也足可影响千万人命运的鬼之瞳并无惊世骇俗的外表,仅占人掌心大小,甚至可称平平无奇——它虽以“瞳”名,却非眼瞳形状。源武藏伸出手去,欲将之取过。
他的动作很寻常,并未放慢。但是不知为何,时间竟似乎在这一刻停滞。就在源武藏指尖即将接触鬼之瞳之际,两人忽然各自一声沉喝,不约而同,各自一掌,轰然击出!
崩裂激飞的碎石中,一道黑影划出美丽弧线,冲向半空——那是鬼之瞳,未免遭二人掌力所毁,在二人试探一掌之前,便被抛出。
“喝!”
“归一!”
一掌交接,二人毫不停顿,第二掌再度击出。甫接源武藏“归一”之招,一页书心中一震,倒退数步。鬼之瞳在空中缓缓降下,正落源武藏掌中。
细碎的山壁剥落之声转为轰然的碎裂坍塌,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山壁,在山顶两人毫无顾惜的掌力下,彻底崩塌。
足下土地簌簌陷落,立足其上的人却稳如泰山。甫退数步,一页书拂尘一展,身形一旋,第三掌又已击出。
“返无。”一手轻托鬼之瞳,源武藏肩头一动,化消来袭掌力,旋即左掌一展,再一掌回击,“归一。”
“啊……”低呼一声,一页书唇角骤然沁血。源武藏微微一笑:“看来这场赌约我胜券在握了。”一转身,化光而去。
望着源武藏远去的方向,一页书任由足下土地崩塌瓦解,双眉微蹙,沉吟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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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足落在熟悉的营中土地,源武藏站在帅帐帐帘之外,也微微皱了皱眉。
不得不承认,除了试探,他多少也有若对方并无传闻中之强,他也可改变主意直接擒下对方之意,只怕对方也有类似想法。不过这一番试探下来,他可确信对方并非自己的对手,但也不是一时三刻便可解决之人。一个月之后……他望着帐帘,心思忽然掠向不着边际之处:
京都,现在应该已很寒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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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帐中,便看到莫召奴匕鬯不惊的眸子——他被禁敌营之中,却似乎真在做客一般,平静安然。
“你已见过一页书前辈了?”
“你可以离开了。”
“这么轻易让我走?”
“我已取得鬼之瞳,一个月后,我会与一页书在八山柱举行武决,赌注是鬼之瞳与鬼祭宗煌。”
怅然的粒子在莫召奴秀丽的眸中动荡。注视着昔日好友,莫召奴低叹一声:“你真要用鬼之瞳开启这波战端?你明知两国相争所带来的战乱,你仍坚持这样做?”
“我是一名军人。”源武藏心头忽然一阵烦躁。他制敌于前,与一页书文武交锋都泰然自若、平静非常,此刻却有些莫名焦躁。其间有多少无可奈何、碍难之处不足为外人道,但无论是真田龙政还是他都不会是为此向他人不快之人,可此时,他却莫名烦躁了,“军人的责任只有跟随国家的意志。”
莫召奴依然在看着他,平静而深邃:“那武魁呢?在东瀛留下无数救人的传说,武拔天峰,刀劈怒江,连一个小小村落也不忍袖手的武魁,会想掀起另一波浩劫?”
源武藏忽然静了下来,一瞬间如横亘深谷中万年的山川,稳定而平静:“我说过,武魁看到的,与军神不同。”
“军神看到的,难道就是与真田龙政联手,将东瀛推入战火之中?”
“莫召奴!”源武藏声音沉了下来,“有时候眼前所见的,未必就是心中所想。”
“那么真实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源武藏却答非所问,“有时,一个人就算天下无敌,他也没有选择的机会。”真田……源武藏心中暗暗一叹,一个人就算智冠天下,又何尝不是有很多无奈之处。
“因为天皇与神遗一族的约定?”莫召奴眸光隐动,“你隐瞒了许多事情,到今天你仍不愿对我坦率。”
“就算坦率,”源武藏缓缓转过身,“我们也帮不了彼此。因为我是军神,你是莫召奴。”
“……你说的很对。”莫召奴一声苦笑,“你是军神,我是莫召奴,我们立场分明。”
背对着莫召奴与帐门,源武藏闭上眼睛:“再会吧。”
——他始终有他的选择。从那日殷红的曼珠沙华之前,不曾或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