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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三十三章 会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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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同时,还有一人也与良峰贞义一样在半掩的月光下伫立了良久。
“你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啊。”
“替我担心吗?”
“你从不用别人替你担心。”不温不火地说出这句话,真田龙政转身便走了。他的公事从来不少,现在加上战备,自然更是繁忙。
这几句话本是平常,他们日常吐槽打趣,诸如此类的对话家常便饭,但不知为何,源武藏却觉有些异样。这份异样感来的莫名,竟让他望着真田龙政坐轿的背影发了半天呆,直到真田龙政的仪仗已经消失了很久,他还站在原处未动。
可是无论如何,既然说是莫名,便是无解的。伫立在月光下,天空半阴沉着脸容,源武藏在思索自己的异样感受无果后便转向了其他方向。真田龙政的心情似乎并不是太好。这一点,真田龙政掩饰得很好,可他还是能够感觉出来——这已经无关乎观察力、感受力,而根本是一种极度熟悉之后的直觉了。
那并不是因为横梁黄羽而带来的薄怒——真田龙政一向从容,对敌交锋中无人可以激怒于他,但那并不代表真田龙政不会生气。那是凶残至极的采花贼、采花案,在真田龙政淡淡地叙述中,有一份并未遮掩的薄怒。他一向关心百姓民生,他要怒,多半是为了百姓。但源武藏所感受到的心情不佳,却又不是这一方面。增调赋税的事吗?源武藏思索了半天不得要领,只得苦笑一笑,转身刚想走,目光却掠过石案上卷好的画纸——本来他想着反正已注入了功力,就莫要浪费,就算以后还要另送题字,现在也先将这张送给真田龙政——真田龙政武功远超世人所料,但能不动武就没兴趣动武这一点源武藏却是很了解的,所以拿来给真田龙政需要时用也是不错。却没想到被真田龙政回绝,只说了一句:“我认为你会比我更快用到,要赌吗?”真田龙政一向言无不中,傻瓜才会去和他赌,源武藏深知真田龙政说话不会无的放矢,但他怎样也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地方用得到此物,思忖了片刻,将画纸收入怀中,信步走了出去。
郊外的风干爽而清新,虽然寒冷,但以源武藏的功体,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清晨踩着薄雾在山野散步是源武藏惬意的享受,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他从不间断。
冬日的原野没有了春季特有的清香,却多了一分冷静的舒爽。天光还未大亮,东方淡淡的红霞预示着一天的好天气,源武藏微眯着眼负手走在田垄,然后——他就被一个人突然跪拦在了前方。
这个时间,突然有一个人冲出来,还扑通跪倒在自己面前,饶是源武藏也不由吓了一跳。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身粗衣,显然就是这附近乡里的农夫。老者一跪下便咚咚地向源武藏叩头,不断大叫:“神仙救命!神仙救命!”源武藏满怀苦笑,急忙将他搀了起来。
——与第六感无关,他心中已在嘀咕:该不会是某人……
——绝对很有针对性地冲出,见面就叫“神仙”……如果不是事先已经被什么人灌输了什么观念,怎有可能如此?
一面安抚着其实远没他年长的“老丈”,一面听着那老者叫救命的缘由,源武藏的眉峰不动声色地扬了起来——
横梁黄羽?
“就是横梁黄羽。看到这根羽毛后,村民大为震恐,不知道这妖怪要抓的是哪家的姑娘。村民们纷纷带着家眷撤逃,整个村落变得空荡荡。小老儿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很怕成为妖怪的目标……神仙请救救小老儿,救救大家啊!”
“你怎会留在此等我?”
“小老儿听说官气可以镇压妖魔,所以就出外找寻。在这附近看到一名坐轿的贵人,气质出众,贵气异常,小老儿认为他可能是朝中的大官,所以拦住叫冤。”
——果……然……源武藏心中苦笑:“是他叫你在此等我?”
“是啊,小老儿想请大官保护小老儿的女儿,但是大官说他不会抓妖怪,他叫我在这里等,等到天光的时候,就会看到一名神仙下山,一看到他就要马上跪下请求。这名神仙,能保佑我全家平安。”
“哈!我为你添麻烦,你也为我惹事……”低叹一声,源武藏暗自一笑。难怪真田龙政会知道横梁黄羽的事情——他本来还在奇怪,哪怕那淫贼再是武林高手,无论这案件有多凶残难办,这也不过只是单纯的刑捕案件而已,与军政大事一丝关系也扯不上,怎么会报到真田龙政那里——正如他对真田龙政所言:“你身为文丞,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要你出面处理,那也未免太烦不胜烦了。”
再细问几句,源武藏心中已有概念,从怀中取出他送人未果的画卷交予老者,交代他翌日站在村口,见到坏人便打开画卷——又千叮万嘱了一番千万不可随意打开、不可自己第一个看画卷后,转身施施然离开。
——这画果然是他先用到……不过,这套子本来就是真田龙政给他设下的。
有些好笑、又有些苦笑地叹口气,源武藏的心情却莫名好了许多。他以武闻名,不代表他是无智莽夫,和老者的几句对谈中,他已经发觉,那村中所出现的所谓“横梁黄羽”,根本只是附近盗贼假借这传说,欲将村人吓离,方便他们抢劫盗窃。有附他功力的画卷存在,对付那班蟊贼绰绰有余。至于那真正的、在全国做下数起令人发指的奸|淫杀人大案的横梁黄羽,暂且还不在他考量的范围。
如果他只是那个无牵无挂的单纯的神无月,他一定会去追查这个案子吧?但如今他的身份,要费心、要考量的,是远超横梁黄羽之危害千倍万倍的事情。如同真田龙政一般,即便对这案子怒了,也无可能真正插手此事,他们有更多更重要更繁忙更需要他们去做的事情。因此源武藏也只是想一想,便将此事放在了一边,终其一生也未再涉入此案。只是他不知晓的是,日后神风营竟有一名高级武卫会因横梁黄羽而死,而最终终结横梁黄羽罪恶一生的是东瀛的另一名武道传说——只是这便与他们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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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妙地避开各个岗哨,莫召奴一路顺畅无阻地来到京都。在京郊小茶棚不起眼一角喝着茶,眼角扫过一条身影掠过,不由扬了扬眉。
——草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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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营寨前方传来的细微的嘈杂声,源武藏不动声色地将面前书卷最后一页看完,才放下书卷,唤了一声:“伊藤。”
沉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今日是他值夜。玉藻这几日身体不适,因此破天荒半夜留在帅帐的源武藏早早将他这副官打发了回去,传令跑路的任务就落在值夜的伊藤源二身上。
伊藤源二今年四十二岁,是来自筑紫的老兵。他早年跟随真田龙政,曾是服部雾藏所带领“欢乐大逃亡”三千精英中的主力干将,神风营草创之初他便被选入神风营,一直到现在,是营中仅次于神风营三将的高级将领。他个性稳重,在神风营这一帮特立异行的高级将领中是难得的奇葩。虽然和现下营中所有兵将一样,他对源武藏居然过了酉时还一直留在帅帐——虽然没有办公——一事倍感惊奇,但面容上却没有流露。
奉了源武藏之命,从前营引入正与前营兵丁对峙的莫召奴与草一色,伊藤源二默默退出帅帐,将帅帐周围所有兵丁一律撤离——他不知道源武藏要与莫召奴他们谈什么,但无论谈什么,以莫召奴敏感的身份,都不适宜有人在帅帐外听声。
“今晚的神风营一如既往的宁静。”这是伊藤源二一脸郑重向士兵说的话。
源武藏显然是早已做好了待客的准备,案上已备了茶水。源武藏取过急须,为莫召奴和草一色各斟一杯茶水,才一边回斟给自己,一边淡淡道:“我真是佩服你们,我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竟然自投罗网。”
莫召奴微微一笑。神风营的耳目果然灵敏,显然是神风营发现了他们的行迹,源武藏才会算准他们今夜会夜探神风营而做下准备。
“我这个人就是铁齿,听牌就冲,弄不清的事情,一定要搞到清清楚楚,死才甘心情愿。”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交的是不是朋友!”
缓缓垂下眼帘,源武藏啜饮一口茶:“现在的立场比之前的过去更重要。”他的眉很浓,眼睛很深邃,这样微微垂下眼帘,便再也没有人可以看到他眸中的神情。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动肝火了。”
源武藏平平淡淡一句话,差点把草一色气炸。落拓而直爽的汉子“哈”地一笑:“废话!我自己不知道吗?”他的表情因生气而生动,“我要问的是你到底想什么?你真想害死这么多人吗?”
源武藏放下茶杯:“就因为我不想,所以才会坐镇在此。”
“什么意思?”
“如果内战当时他没出手,”源武藏没有出声,回答草一色的竟是方才一直未做声的莫召奴,“战况必然胶着。岩堂军之所以能顺利击退鬼祭兵团,让战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结束,都是因为他。”
“那进攻中原呢?进攻中原又怎么解释?”
“你该庆幸,在他的领导下东瀛士兵死伤会减少许多。也只有由他领军,双方的伤亡才会减到最低。”
“莫召奴你现在是哪一边的?”
“哈。如果中原与东瀛势必一战,东瀛之人最希望的领导者不就是他吗?”
“喂喂,莫召奴你吃错药了吗?怎么从头到尾都在为他讲话?”
“如果有一些事必须去做,就有人必须出来承担。”
“那你是希望他进攻中原了?”
“不希望。”
“那你……”草一色一时气结,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只是讲出事实。”莫召奴慢慢饮一口茶,抬起头来,秀雅安定的眸子直视向源武藏,蕴着藏而不露的坚决,“我只有一个疑问——”
“策划开启两国战端的人真是真田龙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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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目望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兵卒,服部雾藏隔了半晌才终于挂上他那特有的懒散笑意。
——啧啧,岩堂的手脚倒挺快的嘛?
这里是阪良城,平素一向安详平静的阪良,今日被一派紧张气氛所笼罩。街上穿行的,是一队队军号鲜明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