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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三十章 茶 ...

  •   作为神风营仅次于源武藏的高级将领,神风营三位中将与其他将领一样,领有自己的辖地。服部雾藏的辖地包含京畿一带,是距离京都最近的驻守将领——以知情人所言,这多少是动了点手腕——因此服部雾藏的官邸也座落于距京都不远的丹波。
      告别神飞鹰鵺返回辖地,服部雾藏用去的时间也不过仅有半夜。晨曦微露间回到自己的官邸,才发现有一人竟已经在门房漏夜等待了一夜。
      那是与中原前线回报军情的人员一同回来的士兵,年轻得还一片峥嵘的少年倔强地一定要亲自等到“服部中将”回来,只因“御行者大人说要服部中将亲收”。
      怎样想御行者也不会把什么绝密军情交个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远渡重洋交给他,所谓要他“亲收”不过是表明这是私人物品并非公事,不过这憨直倔强、虎头虎脑的“菜鸟”一根筋拧到底的性子倒挺招人喜欢,服部雾藏笑着收下物品着人招待他后,手下便有不少兵士已经聚拢过去向那少年询问对岸战事去了。
      御行者送来的是一个精致但又典雅低调的盒子,用附有阴阳术的绳子结着。绳结结得非常漂亮,让人有些不忍心打开,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阴阳术……”服部雾藏忍不住轻笑,“还真是什么绝密吗?”
      这是初级的阴阳术,限定了开启者。若非服部雾藏本人,他人是不能够解开的。小小欣赏了御行者的“手艺”一会儿,服部雾藏解开绳结,打开盒子。
      内中是分成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格子的底座,铺着细腻的中原织锦,每个小格里都放着大小合衬的瓷瓶,中间则嵌放着一个茶壶和两只茶杯——茶壶呈暗紫红色,看来与东瀛的急须多少有些微妙的区别。另外旁边还有一只玉瓶,密封着,内中竟似泉水之类的液体。右下角暗格掀开,则平整放着一本线装书,上面隽秀的字体写着“《茶经》——陆羽”,内中却是东瀛的文字,而隽秀挺拔的字体服部雾藏再熟悉不过——这显然是御行者翻译并抄录。那些错落的瓷瓶上也同样用同样的字体、东瀛的文字写着标签。
      看着盒中如此琳琅满目的东西,饶是服部雾藏也不由有些发呆,看了半晌,才终于忍不住失笑一声,摇头叹气:“唉唉……小御啊小御……我要你学习中原茶道到时款待我,结果倒成了一股脑丢来,要我去研究了么……”
      他嘴上叹气,眉目间却再掩不住笑意。
      《茶经》之中,还夹着一方素笺,上面寥寥写着数言:
      平水珠茶,孟臣之壶,梅尖雪水。
      泥炉小火,水七成沸,烫洗孟臣,投茶入壶,三分之量,注水浇淋。初沏冲杯,水再入,斟饮。①
      中原名泉之水无暇汲取,仅取梅蕊初雪之水,想你未备,随附。
      握着纸笺,服部雾藏看了半晌,才低低一笑,从瓷瓶中找到标着“平水珠茶”字样的瓶子,打开瓶盖,内中一粒粒,宛如墨绿珍珠……

      折腾了半晌——显然,一向没什么兴趣自己给自己谨守茶道的神风营中将,这次却乐在其中——才能悠闲地倚着窗边,一口一口品赏来自中原的香茗,服部雾藏目光随意凝望窗外,末了垂下眼睛,低低一笑:
      “中原的茶,还真是别有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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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天明了。”
      东方天侧露出熹微薄光,已经良久未曾说话的草一色与源武藏终于有了动静。听着草一色的嚷嚷,源武藏缓缓将笔搁下,走出帐来。
      “动手杀我之前,你会紧张吗?”
      “也许——有一点吧。”
      “哈!哈哈……时间到了,神无月你还不动手?”
      源武藏一转身,背过身去。他负手于背后,掌上光华凝动,不曾作势,掌气一出却已势惊天地。
      宏大掌劲之下,草一色跪坐于地,冷冷看着前方掌力,毫无惧意。然而就在掌力即将临身之际,远处一道扇影倏然切入,在草一色面前半尺处拦下源武藏掌力。两道宏大的内力交接,顿时激得军营地面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烟尘渐息后,源武藏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所及,在跪坐的草一色身前,莫召奴凝然伫立。
      方才一击,莫召奴已然受伤,唇边一缕鲜血衬得他本来姣好如处子的脸颊苍白如雪。被掌力所惊动,玉藻等人已率兵而来,无数军兵团团围住莫召奴和草一色。然而就在这万军之中,面对着昔日旧友、今日仇寇、传遍整个东瀛的武道神话,身后是重伤的另一名友人,莫召奴的神色却一片泰然宁静:
      “神无月,不是,该称呼你军神源武藏。”
      源武藏望着他,没有即时回答,反而是淡淡唤了一声:“玉藻。”
      “军神。”
      “我在的地方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吗?”
      “属下失礼。”玉藻一躬身,扬手示意众将带兵退下,他自己却侧身恭立在旁,未曾退开。
      草一色长长一叹:“你果然来了,一点都没使人意外。”
      “抱歉,”莫召奴转头望他一眼,“我来迟了。”
      “你来的太早。再晚一点,我就可以死得甘心情愿。”
      莫召奴微一苦笑,转头望向源武藏:“我已来到,让草一色离开吧。”
      源武藏神色漠然,一抬手,一道气劲犹如疾电,倏然击穿草一色身体,草一色身躯一震,呕出一口鲜血。
      “我已解开你所中决杀千里的余劲。玉藻。”
      “属下在。”
      “护送草一色回落日故乡,替我向一页书转达,两日后日落时分,带鬼之瞳至落日故乡后山与我一谈。”
      “是。”
      “喂,那莫召奴呢?”
      “莫召奴必须留下。”
      “你讲过,接你三招,活着的人就能离开。大丈夫言出如山,是讲假的吗?”
      “我说能活着离开的人是你与樱千代,”源武藏神色淡然,“并不包括莫召奴在内。当然——你要带一个死的莫召奴回去,我也不反对。”
      “哈,草一色。”莫召奴微微一笑,“你与军神已聊了一夜,我却与神无月数天不见,让我们闲聊几句,无妨吧?”
      “哈!哈……”草一色一声呛笑,却也无法可说。那一身翠绿的玉藻已走到他身前,淡然伸手:“先生,请。”
      “哼!”草一色一挥手,拍开玉藻欲要搀扶的手臂,一起身,踉跄而去。
      暗绿与翠绿的两条身影远去,还伫立在帅帐之前的两条身影倒似是闲暇得很。望着莫召奴,源武藏虽无笑意,神色却一派悠然:“你心中有许多的疑问吧?”
      “每一个人都有秘密,这就是你的秘密吧。”
      “哈,请。”
      “请。”莫召奴也同样望着源武藏。他唇角噙血,身在敌营,但云淡风轻,竟好似真闲庭信步入老友家做客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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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过了一夜,莫召奴还没回来……唉……”
      “我……我真是一个笨人,竟然相信渊姬的话,害得草一色……”
      落日故乡的大厅内,众人如热过上的蚂蚁,忧心忡忡。唯有一页书神色不动,垂目凝思。他并不担心莫召奴的安危,军神要杀莫召奴,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如此将莫召奴引去,所为终归是鬼之瞳,既为鬼之瞳,莫召奴便是重要筹码,军神绝不会危害莫召奴性命——若非如此,他又怎能同意莫召奴前往。
      言语间玉藻已经奉命护送草一色来到。众人急忙带草一色下去疗伤,又是一番忙乱,等到厅中只剩下一页书、鬼祭宗煌、荻少将、玉藻四人时,玉藻才一拱手:“在下玉藻,相信很多人都认得我。这位圣僧便是一页书吧?”
      自然认得,外面很多人正恨不得想拆了你的皮,尝尝你肉的味道!这句话荻少将没有说出。玉藻作为神风营攻打落日故乡的领兵人员,落日故乡众人对他是咬牙切齿得很。
      “莫召奴人呢?”
      “正与军神叙旧,一时不能返回。军神要我转达,两天后,请圣僧带着鬼之瞳在落日故乡后山与军神会面一谈。”
      “军神要我以鬼之瞳作为交易吗?”
      “圣僧有听过东瀛一根稻草的故事吗?”身在敌营中心,面对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玉藻神气昂昂。一页书心中也不由暗暗点头,窥一斑而知全豹,来人如此气度,神风营屹立东瀛军旅之巅,确实非凡:
      “一根稻草的故事?”
      “这是东瀛一个童话。有一个人诚心向菩萨祈愿,希望能够致富,菩萨指示他,紧握住手中第一项抓到的东西。想不到他第一项抓到的东西只是一根稻草,但他利用这根稻草,经过许多次的交易,最后换得一间大房子。”
      “紧握手中的筹码,换得更多的筹码,这个故事颇富深意。”
      “草一色就是第一根稻草,用他换取鬼之瞳,当然不够份量,但却能换的莫召奴舍命而来。莫召奴就是第二根稻草,但要靠莫召奴换取鬼之瞳内中的秘密,也不是这般容易。所以第三项如何交易,两天后一页书自然会明白军神的处置。”
      “看来此约非赴不可了。”
      “如果想要拯救落日故乡,想带回莫召奴,这一场会面不会让圣僧失望。请!”玉藻一句说完,一抱拳转身离开,干脆俐落,毫无延宕。他昂然走在落日故乡中,村中众人看着他暗暗咬牙,但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众人却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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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这样喝茶,我们还是第一次。”
      清幽的茶香氤氲帅帐,靠着几案一角,泥炉小火温着茶壶,源武藏悠闲调茶的手法让莫召奴有些意外:
      “想不到你精擅此道。”低头抿一口茶水,莫召奴微微一笑,“我现在应该是叫你‘源武藏’,亦或是‘神无月’?”
      “真正擅长茶道之人绝非是我。”忽然想到昔日某个花见时节他夤夜拖走真田龙政赏樱结果被罚点茶之后真田龙政对他的茶的评价②,源武藏下意识一笑,“‘神无月’不存在于神风营。”
      “哦?那意为神风营之外,便是‘神无月’?”
      放下茶筅,源武藏轻抿一口:“你要如此认为也无妨。”
      “一个人两种身份,你不会感觉混淆吗?”
      “我分的很清楚。”
      “直到今日,我才终于明白当日渊姬姑娘话中的意思。”当日神野山上,渊姬单独“告知”莫召奴天衣有缝解法之时,曾言军神夺走她心爱之人,如今结合种种迹象看来,只怕渊姬所谓的“心爱之人”根本便是神无月,所谓军神夺走心爱之人,是只因这身份的变换。
      听到“渊姬”二字,源武藏沉默片刻。浇了一舀沸水在急须之中,才淡淡道:“有些事未必尽如人所想。”
      “就像‘源武藏’与‘神无月’吗?”
      源武藏一笑,正欲答话,却听帐帘一响,玉藻已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军神,话已经确实传达。”
      “他就是上次在奈川差点放火烧死我的玉藻,你们见过很多次面了。”
      源武藏笑意不改,直接转而介绍,却让玉藻脸色一变,额角冒汗。
      “是有数面之缘。不过,我背着你一同进入山洞,他仍敢放火,倒令莫召奴意外。”
      “军神常说,公归公,私归私,玉藻尊重军神当时的身份。”按压住心中的惶惑尴尬,玉藻力持镇定分辩道,“再说,我也从不认为有任何人事物能伤到军神分毫。”
      “天衣有缝算是意外了。”
      “军神有能力排除任何困难。关于此点,神风营上下所有人都坚信不移。”
      “哈,退下。”
      “是。”
      退出帅帐,帐外冷风一吹,玉藻才长长嘘了口气。他在落日故乡面对一群将他恨之入骨的人毫无惧意,源武藏这片刻玩笑,却让他冷汗直流。“从某种意义上说,神风营上自大将,下至服部、神飞,多少都有些喜欢捉弄玉藻的爱好,这也许不得不归入玉藻人生的特质之一。”后世若月冶所着《东瀛风华录》中曾如此调侃,不过对当事人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他就是这样,谨慎是他的优点,怕担责任是他的弱点。”
      “我能理解这种心情。”望着杯中碧绿的茶汤,莫召奴秀丽的眸子倒映在清澈的茶水中,微微摇动。在水纹来回动荡第三次时,莫召奴忽然说道,“你说,如果神无月知道我遇险,会来救我吗?”
      源武藏也同样望着茶水:“我相信,无论怎样的危险,神无月都会来救你,神无月看到的,是眼前每一个个人。但是——”他伸出手去,将茶杯端起,一饮而下,“神无月不是源武藏的对手,你也并无危险。”
      “那么,‘源武藏’看到的是什么?”
      望着已饮尽茶水的空杯,源武藏一手轻捻杯底,却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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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起,我叫‘源武藏’。”

      武魁行走世间,戮力于拯救每一个眼前所见之人,但军神,他所要看的,却是——东瀛。

      ◆◆◆◆◆◆◆◆◆◆◆
      注①陆羽《茶经》为唐代作品,所记为煮茶之法,而此处御行者所写则为泡茶之法。煮茶之法唐代流行,传入日本,与日本茶道有颇为相似之处,而至明后,中原主要流行则为泡茶之法。《茶经》为茶道经典著作,既学中原茶道,不可不读《茶经》,然御行者所至中原,实际使用是为泡茶之法,故虽誊写《茶经》,而记写与服部的却是泡茶之法。
      注②详见番外《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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