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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二十九章 破军·诱饵·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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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无月……”
宽敞明亮的落日故乡鬼祭府大堂,却充斥了滞涩难耐的粒子。鬼祭宗煌脸色有些苍白,莫召奴秀丽的眼睫微微垂着,望着怀中的樱千代默然不语,一页书则敛目侧立,不置可否。
——樱千代为他们带来的讯息只有两句话,却震惊全场。
——军神,就是神无月?!
这是在众人正有些振奋时到来的消息,一瞬间让振奋的粒子凝固。
一页书坚不相助的冷酷,其实只是良峰贞义与他对鬼祭宗煌的试练。这个理应肩负落日故乡众人安危的少年究竟能否知道自己应当承担些什么、如何承担,这是必需给予他的课题。否则他们不可能永远庇翼落日故乡,鬼祭旧部终需一个可堪担当的领导。
当少年终于向一页书双膝跪倒,“愿用鬼之瞳作为交换,请求保护落日故乡”时,来自中原的武学第一人,向军神留字的山峰扬上一掌——斗大的“破”字印于“军”上,稳住遥遥欲坠的山壁。
这一击,让集结大军准备在山壁崩塌之时进攻的玉藻退军,也让遥望落日故乡的良峰贞义足感欣慰——“莫召奴,良峰贞义不负你之所托。”远方高岗上的“恶魔城主”深知鬼祭宗煌最后一个考验已然通过。
“太好了!军神的大军暂时撤退了。”
大堂上,坐在轮椅上、双足不良于行、却堪当天下第一机关师称号的荻少将欢欣鼓舞。莫召奴与一页书却并未如此激动:
“此番撤退不过一时,落日故乡危机仍未解除。”
“三天,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一页书眉眼不抬。
“什么意思?”
“后山岩壁两次受掌,山脊已毁。我这一掌,只能维持岩壁三天的安然。”
“三天……不管如何,仍要多谢你的帮助。”
“要谢,就谢丸太郎吧。”一页书依然一派淡然,“是丸太郎用鬼之瞳交换你们的安危。”
荻少将面色不由一变:“丸太郎,你用鬼之瞳……”他望向一页书,神色已甚是复杂,“你是佛门高僧,竟然趁人之危……”
他话未说完,鬼祭宗煌却已插口,向一页书躬身拜谢:“大师,多谢你,我终于明白你跟城主,还有莫召奴的一番苦心。”他并未直接阻止荻少将,然而这一举动却无疑已等于阻止荻少将的责备。他心中对莫召奴的芥蒂已然解开,只是长久的心理隔膜让他即使现在满怀孺慕,这“舅舅”二字也叫不出来,于是便依然是一如既往直呼莫召奴的名字了。
鬼祭宗煌对一页书的拜谢让荻少将有些茫然,叫了“丸太郎”一声,不知如何接下去。
“村民用性命保护我,我就要保护所有村民。荻少将,世间无不需付出的收获。”鬼祭宗煌看着荻少将微微一笑,十五岁的少年眸光清亮,竟似隐隐已有了一方领主的气派,“我付出鬼之瞳,换得比鬼之瞳更加重要的东西。正如莫召奴所做的,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不让太岁、不让岩堂军伤害到我。”他望向莫召奴,“多谢你,周全了鬼祭的子民。过去我太不成熟,只想得到,从不思考自己该如何付出。你让我明白自己拥有什么,让我明白自己的责任,更让我了解如何去保护自己拥有的东西。”
“你果然明白了。”回应着鬼祭宗煌的目光,莫召奴眸底隐隐有些动荡,却终只掩于平静含笑的眸光之下——这是他姐姐的遗孤,这世上他唯一剩下血脉相连的至亲。在中原,君夫人在他怀中溘然长逝曾令他痛彻心肺;如今这少年的成长,比什么都更令他安慰。
“难道这是城主与你们给丸太郎的试验?”望望莫召奴,再望望鬼祭宗煌,又望望一页书,荻少将终于明白过来。
“丸太郎若是不能独立,城主与我又能保住落日故乡多久?”一页书转身望向鬼祭宗煌,“丸太郎,城主有一言要我转达。”
“是什么事情?”
“自今日起,你便是落日故乡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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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千代意外消息的到来便是在此刻。一身血污被村民们扶入的樱千代只来及说出两句话,便告昏迷。然而这两句话却如巨石激浪,千重扬波。
——“军神……军神就是……神无月……”
——“天亮之前,救……草一色……”
他们无法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在樱千代身上,被一页书逼出留气续体、千里引杀之招,而樱千代的话语,无疑草一色有危。可与之相比,更令人震撼的还是——军神竟是神无月?!
南武魁、北军神,东瀛两大传说,竟是同一人?
千里奔波,并肩御敌,那个同生共死的朋友竟是最大的敌人?
莫召奴默默望着樱千代,心中的震颤委实难以言喻。一页书也不由回想了一下栈冥鬼屋外那气度沉稳、渊渟岳峙的男子——那就是他此行最大的敌手?
沉默片刻,莫召奴将樱千代交予荻少将,衣袖一拂,转身便欲离开。鬼祭宗煌一惊:“莫召奴,你要去哪里?”
“救草一色。”令人震惊的消息过后,莫召奴神色却甚是平静。
“这是陷阱!”
“我知道。”
“就算是陷阱你也要去?”
“如果她所言属实,那个地方有莫召奴两位好友,我岂能不去?”
“我不准你去!”
“嗯?”
“军神要杀他们易如反掌,他留下樱千代回来报讯,就是要引你去救人。莫召奴,现在落日故乡需要你。”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要我不顾草一色的生死?”
“是。因为落日故乡有更多的人需要你保护,你比草一色更重要,草一色只能放弃。”
莫召奴望向他,眸中闪过一抹欣慰:“丸太郎,你表现很好。”他微微一笑,“一个领导者,必须放下私人的感情,思考冷静,大局为重。”
“莫召奴……”
“但莫召奴始终就不是一个领导者。你才是落日故乡的主人。所以这一趟,莫召奴仍是非去不可。”
“我不准你去!”
“我并非落日故乡之人,更不属鬼祭旧部,论辈分,我更是你的亲舅,你要如何阻止我?”
“我……”鬼祭宗煌脸色变了变,咬了咬下唇,却已不知该如何接口。他的容貌与鬼祭刹司并不十分相似,倒是像他母亲更多些,极为清秀,眉头又天生微蹙,这样微微咬唇又有些惶急的神色,便令人大为怜惜。
莫召奴轻轻一叹:“有想法是好事,但要如何顺遂自己内心的想法,不能只靠感情与口才,还要更多的智慧,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少年有些想哭,却又强自忍着,只是做最后的努力,“我只知军神放走樱千代引你前往,一定是有目的。”
“虽然不知怎么一回事,但我必须要见到神无月。”
“你会有性命危险。”
“要杀我,”莫召奴心中一叹,“当初他有太多的机会了。”
“我……”鬼祭宗煌咬咬牙,转头望向一页书,“大师,请您劝莫召奴,别轻易涉险。”
“莫召奴自有定见,何须我再多言。”一页书目光转去,却甚是安详,“或者,我已接受鬼之瞳作为代价,如果你要我随行保护莫召奴,我可以允诺。”
“我……这……”鬼祭宗煌脸色微白,沉默片刻却终于摇头,“你要保护的,是整个落日故乡,不是莫召奴一人,落日故乡比莫召奴更重要。”
莫召奴展颜一笑。樱千代返回后,他的心情甚是沉重,这时却是由衷欣慰:“今后,我不再担心你了。”他望向一页书,略一躬身,“前辈,劳烦你了。”
“一页书绝不负所托。”
莫召奴一笑转身,衣袂飘扬,向厅外走去。落日故乡三箭之外,有他两名友人,无论此行生死安危如何,有多少险阻,他一步踏出,已百折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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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军——哈,要破我军神,一页书好大的气派。”
“自拳皇和剑圣之后,你就不曾遇上这样的对手了。”
山风习习,夜凉如水。一男一女两条颀长的人影在神风营驻地外遥望山壁,“破”“军”二字,皎洁月光下,巍然如神迹。
“中原第一人……想不到我们的战场不在中原,却是在东瀛。”遥望二字,苍勾银划,冷月下笔力万钧,源武藏负手神飞,似已忘却身边之人。
但他自然没有真的忘却身边之人,他身边的人也不会让他遗忘自己的存在:“目前他还赢不了你。”
“如果他赢不了我,这场赌局就是你输了。”
渊姬垂下目光。她一身黑衣,面上笼着长长的面纱,睫毛很长,这样垂下眼睛后,便似全身都掩藏在漆黑夜色中,令人看不透心思:“这面岩壁,只能再支持两天,我想两天后的局面又是大大不同了。”
源武藏沉默片刻,忽沉声道:“渊姬,有些事无法强求。”
“总需追求。”
“……”默然片刻,源武藏终于一皱眉,望向中天明月。他目光深邃,凝望天宇,似已穿透皎皎月轮,落入无尽远处。
遥远的东方,京都古城犹在睡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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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怎样酣眠的城市,也总有不眠的人在夜色中挑起灯火。东三条太宰府、二条巷太政大臣府,无论是为国事而忙,还是为权术而争,都还远未到入寝之时;清亮殿灯火长明,照亮值夜的人们;南郊神风营本部驻地,还留在东瀛本土的两位中将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让我暗杀了你可以吗?”
“其实我不想去。”
同时响起的两句话让两名中将呆了半秒后终于大笑了起来。
“唉唉,你这话说的越发让人想杀了你。”服部雾藏摇头叹息。
神飞鹰鵺苦笑:“我真心的。”
隔着矮几,神风营威震天下的两名名将对视而望,多少都有些无奈。世事似乎总爱弄人,对中原第二波用兵的调令已下,四十天后大军扬帆,率兵之将却不是服部雾藏而是神飞鹰鵺。欲往中原者不得往,不欲前往者却奉命出征,两人心中都实在谈不上什么欣喜。不过他们二人都是军人,无论个性如何与众不同,军令既下,便无二议。
“唉,罢了。”叹了口气,服部雾藏一按矮几站起身来。神飞鹰鵺看着他举动,问道:“你要去哪里?”
“好奇——”服部雾藏用手一甩颈后长发,侧头一笑,“让军神大人一个月假期足足延宕三个多月,传说中的叛国贼,实在令人好奇啊~”
他眯眯而笑,神色像足了待逗弄老鼠而玩的猫,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更是满是狡黠,“反正出兵的事不用我忙了,不如去会会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不知阁下的容貌与传说中的东瀛第一美少年相比究竟谁更好看些呢?”在神飞鹰鵺所知之外,当年真田龙政的话语突然蹦出在服部雾藏脑海,神风营忍杀部队之首暗中“啧啧”两声,一低头,走出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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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神无月。”
星子的光闪动皎洁,落日故乡神风营临时驻地帅帐外空地之上,草一色跪坐地上,冲帐中叫了一声。
他这样在帐外已经大半夜。千里引杀之招寄在他体内,昨日黄昏刺杀源武藏时为护樱千代承受源武藏一掌,令他体内骨骼近乎全部受损,不过他还未死,要得益于源武藏古怪的个人“原则”——“你们二人能接我三掌而不死,我便放你们离开。”如此定下条件,却在两掌之后,因到“酉时”,而留下一掌待第二日开工时间再续——“什么古怪的原则?”草一色在心里颇咕哝了一阵。不过在渊姬的“劝导”甚或可说是“煽动”之下,匆匆忙忙寻找能代他承受第三掌之人的樱千代不明白,他却清楚,这所谓“可以找人来代替他接下第三掌”,事实上不过是为了用他引来莫召奴。可惜樱千代一心救他,他却无法阻止樱千代。不过——
“喂喂,神无月!”
入夜不久,源武藏与渊姬便离开营地,到这会儿才回。想到渊姬,草一色心中便不由将其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他和樱千代之所以会来此刺杀“军神”,便是因为渊姬突然出现,号称可以将天衣有缝给他,让他自我牺牲杀死军神。为护落日故乡,他慨然吞下“毒药”,趁大军进军落日故乡时,潜入营地,未想到见到军神真面目竟是神无月,更未想到,当他想引爆体内剧毒与军神同归于尽时,源武藏竟一语道破他的念头,而渊姬竟出现在源武藏身后——“哈,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
“我叫源武藏。”被他连叫数声,身在帐中负手写字的源武藏终于应声。他身份既换,似连声音也沉凝了几分。
“大饼和一筒,对我来说都一样。”
“对我来说,神无月是神无月,源武藏是源武藏。”
“在富贵山庄在奈川在栈冥鬼屋的时候,也是源武藏?”
“与你们一同历险的是神无月,这个身份,不存在于神风营。”
“啧。”草一色沉默片刻,忽深深望向源武藏,“樱千代认为你只是为了鬼之瞳才与我们一起行动,我却认为不是。”
“哦?”
“因为,自我进来之后,你连一眼也没看过我。”他目不转睛望着源武藏,这落拓不羁的汉子,这时神色竟严肃无比。
源武藏起笔落字,似乎并无所动:“因为没必要。”
“因为你心虚。”
笔尖在纸上平稳划过,外人无法看到在源武藏心中划过的千重巨浪:“你是引来莫召奴的重要人物。”
“哦?是吗?”草一色依然深深地望着他,“莫召奴一定会来,就算来的时候只是看到我的尸体,他也一定会来。你明知他就是这种人。”
深沉的眉峰在眼窝投下暗影,草一色在帐外完全无法看到源武藏的神情:“不错,他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的性命已经不重要了,你为什么还不杀我?”
“天明锣响之时,我不会有任何迟疑。”
“哈,能让你动到三招,传出去,草一色的名号也落地有声了。”轻笑一声,草一色终于将目光自源武藏身上收回,闭目转向一侧,不再言语。
笔尖在纸上缓缓划过。天地间,一时似只剩下挥毫落墨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