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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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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一场严寒阻断了春天的脚步,却未对夏季造成影响。延历七年八月,燥热的蛙鸣响彻乡间,驻守津平的岩堂部队迎来一个小小插曲。
战争永远不是纸上笔墨一挥而成的神话,那是真真实实的死亡、真真实实的艰苦,尤其是打一场兵力不均衡的战争。认为只要有谋略无双的将领就可以让势力极度不均衡的战争轻松取胜,那只有小说家的幻想或无知狂人的妄言。备前大捷后,各地大名纷纷起事,战火烽烟缭绕全境,也有相当数量大名向岩堂宗则投诚,但即使如此,须磨联军与鬼祭兵力相比,也是压倒性不利。战争在天平严重倾斜的艰苦抗争中缓慢前行,中间终于有小将领受不了这份巨大兵力差带来的精神压力与绝望感偷偷逃跑,意欲投效鬼祭。
这不是稀奇事,任何时候,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一方都免不了有意志不坚的人产生叛心,只是看这叛心是否有机会发作出来。然而奇怪的是岩堂宗则对此并未做出反应,未曾派人追捕——这于军心绝非有利。而更奇怪的是,那叛逃的家臣在三日后竟又自己跑回了津平,求见岩堂宗则。
那时岩堂宗则、真田龙政以及诸大名、将领正在帅堂议事,真田龙政一句话说一半,那家臣冲破卫士阻拦,疯了般拼命跑上帅堂,仆倒于地。
“将……将军……我……我知错了!饶了我吧!将军……求……求你给我解药……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喊顷刻变成惨呼,但惨呼也未维持多久,帅堂中唯一的声音渐渐变成牙齿撞击的声音,那个家臣牙齿得得作响,身子在地上挣扎扭曲,身上竟渐渐冒出腾腾的白气。
那不是热气,而是过度的寒冷与外界常温空气相遇产生的白气,还带着一些泠泠的冰粒。那人肌肤一片青白,竟凝起了一层严霜,覆盖在肌理表面,让他整个人如从白雪中捞出。身体的颤动幅度愈来愈小,甚至离他稍近些的大名都能感到一股袭人的寒气。
右列武将席中一名豪壮的武士走了出来,这人名叫佐藤清八,是随从岩堂宗则多年的忠心武将。他走出来后,冷哼一声,大声道:“反逆背叛者,罪不容诛!”一反手抽出长刀,竟将那人一刀斩成两段。四周低低一声惊呼,那人断开两截的腔子里竟也冒出腾腾白气,内中五脏六腑一片白霜,现出极度冻伤的姿态——
那惊人的寒气竟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五脏六腑发出……
岩堂宗则叹了口气:“清八,你太冲动了。”
佐藤清八一躬身:“是,清八知错。只是清八看不惯这种背信忘义的小人!”他直起身来,眼睛向左右大名一扫,大名们都不由各自一凛。
左右将尸体抬走,收拾停当。岩堂宗则这才向众大名一拱手:“让各位见笑了。”又特意向真田龙政致意道,“老夫律下不严,让先生扫兴了。”
真田龙政一直冷眼看着场中一切,扇子掩去半张脸孔,神色淡淡的,也不知在想什么,这时才抱扇一笑:“将军言重了,我们继续吧。”
事情看来是个意外,死的也只是岩堂宗则的家臣,无足轻重。但真田龙政对岩堂宗则的用意却再清楚不过:上演这一出戏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这猴,两成是投诚的大名,另外八成则是自己。
若非岩堂宗则早有交代,那区区一个叛逃家臣怎能闯过层层守卫,直入帅堂之中。让他死在帅堂,不过是警戒诸侯背叛者的下场。至于特地让佐藤清八斩开那人身体,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让诸侯戒惕,更重要的却是要让自己亲眼看看“雪走”的威力。
——“知道”只是知道,亲眼“看到”,才能打消人一切侥幸心理。
不要心存任何侥幸,不要玩任何花样,你的命在我手中。这就是岩堂宗则借这出戏想要告诉自己的话语。真田龙政心中冷哂,面上毫无所动。那人闯入之前他们正在讨论眼前的局势,插曲结束后自然还是回归主题。
岩堂宗则正问真田龙政以当今局势,面对集结的鬼祭大军是否能够取胜。真田龙政神色淡然,匕鬯不惊地回了一句:“不能。”
堂中瞬间静了下来。岩堂宗则万没料到真田龙政会如此回答,还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愣了半晌,勉强笑道:“先生是在说笑?”
“无。”真田龙政脸上殊无笑意,“鬼祭拥兵三十万,约有十万在外镇压各地领主,至少五万必然要守护江户,再扣除各地必备的守军,短时间内能集结的兵力大约有十万,加上美浓本身的守军,如果正面突破,我们至少要面对十三万鬼祭军队;而须磨、九州,加上几位领主的兵力总数不到八万,折除战争损耗、沿路驻防守军,如今真正能调动的兵力不足四万。以三万多对十三万,兵临江户时还必须要面对五万守军——六倍于我兵力,且此一路在对方境内,天时地利皆不利于我,我看不出取胜信心所在。”
岩堂宗则脸色倏青倏白,帅堂中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起兵以来,真田龙政一路领导岩堂军以少抗多,为他们消弭一次次危机、取得一次次胜利,各方大名来投,“东瀛第一智者”的名号多少是他们的强心剂,如今众人潜意识里已将真田龙政当作精神的支柱,“只要有真田龙政在,总会有办法”,这样的想法多多少少在众人心里盘旋,然而现在这个“只要有真田龙政在,总会有办法”的真田龙政本身,却说出了无法取胜的话,众人这一瞬间的茫然无措可想而知。
愣了半晌,岩堂宗则终于勉强道:“虽说如此,先生总有办法吧……”
真田龙政皱了皱眉,本想再刺激几句,却又终于作罢,直接道:“兵力差是硬伤,不能弥补一切空谈。不过——”他语锋一转,悠然道,“我可为将军寻来百万大军。”
他这句话一出,下面又是一片错愕。百万大军?鬼祭才不过拥兵三十万,百万大军?从何而来?
“先……先生莫不是在说笑……?”
“真田龙政从不说笑。”真田龙政神色冷淡,微蹙了一下眉,却依然恭谨施礼道,“请将军允我暂时离开几日。”
“这……先生您要在这种时候离开?”
“以我估计,鬼祭大军集结来到津平尚需五日左右,我十日后必回。”他眸光似有意似无意扫过下面刚列为千户长的京极鬼彦,复对岩堂宗则道,“将军只需守住这五日即可。”
岩堂宗则此时已恢复镇定,沉声道:“十日,先生确定?”
“是。”
“如此,一切有劳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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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帅堂,真田龙政仰望天空,轻轻舒了口气。方才那番话他其实有些危言耸听,兵力对比是事实,但他若要小心周旋,也并非全无办法,只是,那样一来,战争只怕旷日持久。他不惜饮下“雪走”来迅速打消岩堂宗则疑虑,尽快达成双方联合,让他统帅全军,避免掣肘,就是不愿多耗时间。一路行来,东瀛在鬼祭刹司统治及战火下的满目疮痍,历历在目。“东瀛,经不起再一场这样的严寒了……”当日在筑紫院中,凝望纷纷扬扬的大雪的心情从未或变。能早一刻结束战争,东瀛百姓便能早一刻得到喘息。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局面,他心中已有计议,但若要实现他的计划,他就必须有一个强而有力的援军。
“武魁……哈。”他低低一笑,却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来,只是低低叫了一声,“服部。”
一个很平常的侍卫不着痕迹站到他身边。真田龙政心中有些莞尔,他见过这服部雾藏在这营中四处出现,每一次身份皆有不同,从火头军到武卫、甚至马夫厨子……这人的易容术千变万化随心所欲,那倏然而来倏然消失的诡秘忍术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要离开十日。”真田龙政边说边行,神态悠闲之极,看不出半点异样。
“哦?”
“无论用何方法,一定要助津平守住十日。”
服部雾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远处正意气昂昂走过去的京极鬼彦,低笑道:“以那个京极鬼彦的武勇,岩堂要守十日不难。”
“我明白,只是预防万一。”
“那你放心,不过——我只管十日。”
“哈,你还是那么斤斤计较。”
“啧,我无权无职,这已是额外奉送了。”
“哦?那你现在可要权要职么?”
“咳,日后再说,日后再说。倒是你想去哪里?”
“有一个美丽传说的地方。”真田龙政一笑,扇子轻拂望向天际悠远白云,“白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