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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二十六章 密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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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日后政局产生至关重要作用的一场会面发生在一个不起眼的夜晚。在发生之初,没有任何人留意过这一场会晤,甚至直到这一场会晤产生的结果在政治台面浮现,知晓曾有过这一次小型秘密会晤的人员也寥寥无几。不过历史的水面终将剥落晦饰的涟漪,在曾有过这样一次会面的事实终究为历史学家所知之后,依据着日后发生的政局变动,历史学家们多少能够猜测得出这一场不为人知的会谈的内容。
——这一场会谈被后世史学家称之为“平岩密议”。仅仅一夜,平静地似乎连一层涟漪也未激起的仅有两个人知晓的密谈,在史学家眼中,其对政治历史的影响绝不逊色于日后震惊全国的八山柱之战。
——《东瀛史略》十四卷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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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从渡廊中走出,良峰贞义侧头望向东边天空。
天空已泛起鱼肚白,估计过不了多久第一缕晨光便将洒向大地。良峰贞义眯起眼睛,方才他在室中和真田龙政的对话似乎还新鲜得犹在耳边。
“你确定如此决定?”
听着真田龙政的问话,良峰贞义捧茶的动作稳定而平静:“你希望我拒绝?”
看了眼自己面前的茶水,真田龙政却没有端起,反是取了扇子缓缓张开:“就谋事布局而言,我自然说不。不过,我不强求。”他望向眼前沉默不语的良峰贞义,“你应该清楚,一旦允诺,你意味着失去什么。”
“……”短时间的沉默一瞬即逝,良峰贞义放下茶杯,抬目望向真田龙政,“那么你呢?”
他未待真田龙政回答,便已站起身来,走向门扉:“这世上,总要有人牺牲。”他并未回头看端坐在案旁真田龙政毫无表情的侧颊,修长而指骨匀称的手握在纸门边缘,缓缓拉开一条缝隙,“牺牲的,也不只是我。”
未曾转头,听着良峰贞义拉开门扉、踏出房门、房门又再度被合拢的声音,真田龙政取过面前茶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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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还未冲破云层,然而东方的天空已有些刺目。良峰贞义望着那里,略微有些出神。
在这一夜,他应允的那一刻,他做出了怎样的牺牲,这个世界上,现下只怕只有他自己与真田龙政两人知道。然而真田龙政牺牲了什么,却连他也不知晓。
只是他却能感受得到。
或许这是独属于他敏锐的直觉,也或许是同在此路此位特有的感受。只是无论如何,在军国大事面前,他们都做出了相同的抉择。
“莫召奴……”
眯着眼睛望着东方泛白的天空一会儿,在第一缕晨曦破云而出洒落身上之前,良峰贞义一转身,大步离开太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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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召奴……
同样的晨曦未露,站在云卷云舒的山崖上,另有一人也正在想着莫召奴的名字,充斥心中的,却是满怀烦乱。
抵达栈冥鬼屋,入内一探的莫召奴与草一色正好遇到被栈冥鬼屋机关所困的十九爷与另一名红衣女子。在他们到达之前,十九爷竟将看来应是他同伴的那女子一掌推入机关人中,自己趁隙而走。莫召奴未加思索,抢身而入,救下那女子,草一色则直追十九爷而去。
草一色追十九爷为何,在知晓草一色来自落日故乡后,莫召奴与源武藏就都已很清楚——隐秘而整饬的组织,自有对待叛徒的方法。待草一色返回后,果然已将十九爷正法,只是也如莫召奴与源武藏早前所料,十九爷身上并无天衣有缝的解药。
十九爷事件告一段落,麻烦的反倒是那名红衣女子。那女子醒来后,众人才知乃是来自夜阴流的忍者。夜阴流曾是鬼祭下属,鬼祭在时夜阴流风光无限,但鬼祭败亡后,各地大名未免嫌疑,无人敢雇佣夜阴流。忍者生存依靠为人雇佣,现下无人敢雇佣出身夜阴流之人,夜阴流的生存顿时变得举步维艰。那名为樱千代的女子自幼看惯村庄生计的困难,出外与十九爷合作也是为了取得太阳之海中财物解救村庄之难,因此对莫召奴痛恨之极,言语之中必不离“叛徒”、“叛国贼”,但得开口,必尽讽刺挖苦之能事。莫召奴默然承受,草一色与源武藏却听得暗生怒火。源武藏还能忍耐,草一色却不知为何怒气尤盛,竟毫不客气捆了樱千代一记耳光,之后对樱千代更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对于这一点,莫召奴事后曾向草一色询问过。
“你知道三斤米有多大的价值吗?”那落拓不羁的汉子如此回问。
“就是两条人命。”自行回答了问题的汉子语气难得的沉重,而隐含薄怒,
“鬼祭横征暴敛、税赋苛重,你看过有人为了三斤米的税金被逼得卖妻贩子吗?”
“鬼祭的从属能过着奢靡荣华的生活,他们可曾想过他们的衣食、他们的华服是多少可怜人的血肉与骨髓吗?”
“只是樱千代这种人刚好是我最厌恶的那种。”
“她只看到自己拥有的,却看不到别人失去的,其实夜阴流从来没损失什么,他们只是再也得不到本来就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这番对话源武藏不知,所以他始终不知草一色初始极端厌恶樱千代的由来。但他作为武魁游历东瀛,鬼祭治下百姓之苦他却深知,虽不知草一色厌恶的由来,他隐生怒火的由头却有异曲同工之处。而为东瀛带来转机之人反饱受误解、为人讽刺挖苦,更令他心中不快。“弄权之臣”,“叛国贼”……“哈。”想起这立场各异的两人,源武藏心中不由嗟叹。
不过源武藏有不知之事,当时在对话的两人也同样不知:在距他们不远之处,这番话竟恰巧让樱千代悄悄听了去。后来原本互相厌恶的两人竟渐成斗气冤家,又渐生情愫,只怕是谁人都始料未及。
樱千代之事比之破栈冥鬼屋微不足道许多,然而却正是樱千代的存在,才造成源武藏如今如此烦乱的根源。
栈冥鬼屋正是当世第一机关师荻少将的杰作——虽然如今在真田龙政口中,所谓“第一”未必然会落在荻少将头上——当初号称“天照之盾”的不落堡垒雾隐城,即使以真田龙政之能也说出“雾隐城的机关破不了”之语,栈冥鬼屋虽无法与历时十五年、穷天下之力造成的雾隐城比,但毕竟同出一名机关师,而莫召奴他们也没有大军可动用,如何破栈冥鬼屋源武藏还当真好奇。
当日真田龙政可悠然说出“但雾隐城可破”,动用的是“军神”的强悍武力,如今源武藏“武魁”的身份虽然曝光,却偏偏中毒在身,功力不足三成,自然不足倚恃。然而莫召奴却也依然能在其与草一色二探栈冥鬼屋受伤而回的情况下从容说出栈冥鬼屋“明日可破”的言语,所仗又是何来?
这个谜底在第二日揭晓,被草一色好奇询问不见踪影的“神秘剑客”去接的莫召奴所谓的“百万大军”的援军,在第二日黎明径降栈冥鬼屋,强大武力之下,栈冥鬼屋直接被掌力粉碎,管它什么精密机关、杀人人偶,在压倒性的直接破坏之下,都全无用武之地——这令被擒的荻少将差点吐血:他一生醉心机关,为鬼祭保管鬼之瞳,也不过是想要一试机关威力。没想到当日雾隐城被毫无艺术性地硬生生“破坏”,今日栈冥鬼屋竟也是同一命运。他想看的是是否有人能“破解”机关,而非“破坏”机关,然而他先后两次心血却全是被硬生生“破坏”,这当真是令他欲哭无泪——这点心情,若是御行者在场或许能够理解,只是终此一世,这两名当世最杰出的机关师也未能有会面的一日。
比之荻少将的吐血,源武藏才真是心中一凛。那与他当初破雾隐城采取了同样方式破栈冥鬼屋的人是一名僧者——即便是身在东瀛也早已得知的名字——中原第一高手:百世经纶一页书。
——莫召奴此次回国,竟将中原武林的第一人也带来了。
——无疑,若莫召奴有意对抗真田龙政的话,那么这绝代的高僧就是用以对抗“军神”的砝码。
这自然让他对这庄严而隽秀的僧者尤其多了几分注意。
栈冥鬼屋破,荻少将成擒,被莫召奴劝说所动,荻少将愿前往落日故乡一献心力,鬼之瞳归入莫召奴之手,莫召奴已允诺鬼之瞳开启后会以一成太阳之海中财物助樱千代村庄渡过难关,按理说,作为“俘虏”的樱千代本不该再跟着他们。然而令人意外的,一直想要逃走的樱千代却反而定要随同他们前往落日故乡,其交换条件便是——“天衣有缝”与“军神”的秘密。
正是这一桩秘密,促成了源武藏今日心烦的源头。
——在这仅只界于一流与二流高手之间的夜阴流女忍者口中,竟说出了“神遗一族”四个字。
“天衣有缝”之毒会流入十九爷之手,本就令源武藏大感奇怪。从樱千代口中娓娓道来,竟是渊姬自己主动找上十九爷,将“天衣有缝”交付十九爷,同时也流出“军神”乃出自“神遗一族”之秘。
他人听不出十九爷所遇上的“神秘女子”是谁,源武藏岂有不知之理。他心念一转,已猜出渊姬泄露“天衣有缝”与“神遗一族”之意,心中甚为不快。
但莫召奴获得一丝解“天衣有缝”之毒的线索,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当即请草一色送一页书、荻少将、樱千代等人与鬼之瞳回落日故乡,他却与源武藏前往那“神秘女子”出现的地方长户寻找线索。源武藏欲推无从,心中只能暗暗叫苦。
不过莫召奴的坚持,虽令他为难,却也令他感动。只为一句“终究是我将你牵入这件事情当中”便再不计危险、不遗余力。有时想想,这莫召奴也当真是个傻瓜,要阻止东瀛用兵,却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敌阵之中,不假思索便救下了敌人之人,遭逢责难也不加辩解……若是换了真田龙政,必然会让自己的步数走得更加游刃有余。然而……
“东瀛第一智者……哈,其实你何尝不也是一个傻瓜……真田……”
心中感触,他与莫召奴来到白狐国毗邻。时隔十六年,神野山再度迎来另一个因一个美丽的白狐传说而抽丝剥茧踏入峰岳的“凡人”。经历神剑天狗与悬丝渡桥的考验后,于源武藏而言,并无意外地见到渊姬——做下种种动作,渊姬本就是为了将他引回神野山,来到山上,渊姬自然不会让他去见别人。
“你的心乱了。”
飘渺岚霭,有着深沉红色发色的黑衣女子缓缓而来。
源武藏并未回头,冷冷道:“你想多了。”
“是吗?”渊姬走到他侧后便停了下来,并未上前。侧身望向同一方崖岸飘渺的云海,女子隐在面纱下的优美唇角微微扬动,“当你看到莫召奴为了你竟甘愿服下‘天衣有缝’而在你面前昏倒时,你的心真还能保持镇定吗?”
“……”云海奔涌翻腾,源武藏面上一无所动,心中却陡感一阵窒息般的滞涩。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步,渊姬走赢了。这自小一同长大的女子,确实非常聪明。他的心的确乱了——这一生之中,他只怕还从未曾如此刻这般茫乱过。
“昨日我们打的赌我赢了。”渊姬微微一笑,“我们要不要再打一个赌?”
昨日源武藏与莫召奴上神野山,渊姬却避开源武藏单独找上了莫召奴。令莫召奴费解的对话之后,渊姬切入莫召奴此行的重点:
“你知道为何以神无月这样超凡的功体也无法将毒素逼出体外?”
“嗯?”
“因为‘天衣有缝’非但是破坏身体机能的毒,更是彻底改变体质的药。”
“这一点,神无月曾提起过。”
“体质被改变,‘天衣有缝’便与身躯溶合为一,无毒可驱,自然无法驱毒。所以要解‘天衣有缝’唯一的方法,只有用相同的方式再中一次‘天衣有缝’……我不要你现在的答案,因为一时的义气会让你犯下冲动的错误——”
“我赢了。”渊姬轻轻一笑,“他的确愿意服下他所以为的‘天衣有缝’,你已亲眼看到。”
女子伸手掠掠被风拂乱的鬓发,抬目望向云海彼端。那里天云一线,似已将人思绪连通至无远弗届。
她给莫召奴的自然不是真正的“天衣有缝”,那只是令人昏迷的药物,一旦被内力催发,便将发作。晨起莫召奴找到源武藏,并未多说,便欲以内力催发“天衣有缝”,却想不到略一运功,便昏厥过去。源武藏伸手接住莫召奴,渊姬想起他那时的脸色,当真是好看得很、令她愉快得很。
源武藏背对着渊姬,默然不语。莫召奴在他面前运功昏倒的一瞬,确实为他带来平生所未有之震动。他与真田龙政互相扶持、栉风沐雨、共历时艰,早已心灵相通,但他们二人都是当世强者,一个神功无匹、一个算无遗策,纵有时会为对方隐隐心疼,却从无需为彼此担心。类似这种困境之下竟要为友人选择牺牲性命的经验还从未有过。望着臂弯中昏厥的人影,源武藏心中一片茫然:这样一个朋友,他是否真能冷下心来干戈相对?
身后低沉柔婉的声音依旧在款款叙来:“你要不要再打一个赌?我赌莫召奴会将‘神无月’带回神野山。”
源武藏忽觉心中一阵厌烦,袍袖一拂,凌空飞去:
“你错了。无人可‘带回’神无月,除非一人不再需要神无月。”
他身如疾风,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空山渺渺,整个云海已不见他影踪。渊姬脸色霍然一变,右手掩在长长袖口轻轻发抖,末了猛一转身,低低咬牙道:
“真田——龙政!”
然而垂目望着脚边绿草一会儿,黑衣女子却又忽然低低一笑:“你竟然没有发觉……你已是自称‘神无月’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