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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二十七章 孤单、樱与战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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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单非是与生俱有,而是自你爱上一个人伊始。”
三年前那端庄娴雅的女性,在垂下的纱帘掩映后带着淡淡哀伤却依然不失高雅的笑容忽然莫名掠入真田龙政心头。
那是西三条出身高贵的女子,东瀛习俗的求爱被婉拒后,淡淡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在这凝着冬寒的早晨,足下踏过霜露苍澹的石阶时,真田龙政不知为何忽然回想了起来。
“哈……”谁也无法明了内中含义的轻笑一声,真田龙政穿过庭院,回到自己卧房。
这个时间通常是早已晨起离去、下人打扫的时间,没想到他与良峰贞义彻夜长谈,正好这个时间回了房间。侍女有些慌乱地匆忙收拾好水盆毛巾,退出房门。真田龙政走过案边,正将过去,忽然愣了愣,转头望向几案临墙一角。
那里摊着一幅半展画卷,笔划寥寥,却气韵生动,勾勒出一个背影。这幅画真田龙政再熟悉不过,这本就是他自己的手笔:鬼祭延历七年他前往神野山邀请源武藏之前,在白狐国客栈中一时兴起,随手草就了源武藏的背影图像,在见到源武藏时曾将画卷给他令他明了为何自己知晓他的身份。后来源武藏将画还回,他随手放在身边。如姬心细如发,在收拾物品时发现是源武藏的画像,便将之裱了一直卷置在案头的画瓶内,现下自然是他突然回房,洒扫的下人退去匆匆一时未能收拢齐整。
纸上的背影似欲破卷而出,真田龙政一时有些怔忡。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慢慢展开画卷。随着全部背影一点一点清晰,另一样事物也从画中滑出。
那是一枝冬樱,淡淡粉色的花、深赭的枝,已经完全失了水分,只是干压的标本。真田龙政却觉得心头倏然动荡了一下。
他的一生虽堪称算无遗策、言无不中,却也并非完全未曾遇过危、逢过险。在岩堂宗则本人未能得知的情况下,有一次对他的下毒是成功的。
那是岩堂宗则机缘巧合下得人奉献“千机”——在源武藏看来单论毒性诡异甚至还在“天衣有缝”之上的奇毒——借着虾夷贡酒天皇御赐而令他中毒。在解毒的过程中神野山上的修养时,层层叠叠的十月樱之前,他与源武藏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神野山的冬樱还是如此美丽。”
“遗世独立的美你欣赏?”
“你呢?”
源武藏没有回答,而是折了面前的樱枝放入他手中:
“在京都,它会比在神野山更美。”①
——这便是当初那枝冬樱,他收了,放入了袖中,便也带回了京都。在如姬细心的料理下,从此与画卷一同置入了他的案头。
只是,在那一天,其实有一句话却是在他心中走过而未曾说出的:
——“它不属于神野山,却也并不属于京都,总有一天,它终归要到更适合它的天地……”
默默望了樱枝一会儿,真田龙政指尖在干柔的花上缓缓拂过。细腻的触感从指尖隐隐传来,真田龙政慢慢闭上眼睛:
“终究,也该到这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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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神!”
一踏入神风营临时驻地,玉藻几乎是抢了出来,令源武藏的心中不由一沉:
“发生何事?”
玉藻脸色甚是苍白,眉宇间似隐抑着悲愤,噗通跪倒,伏下身子:
“禀军神,鬼次郎……殉职了。”
源武藏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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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月光洒耀,整个神风营驻地鸦雀无声。帅帐之外,玉藻以降、伊藤源二、不破玄鬼、豹马等神风营将领匍匐于地,大气也不敢出。自帅帐之内传来的肃杀威压气氛,逼得每个人颊上沁出汗珠。
然而神风营众将以为源武藏是在为他们损兵折将、败战折威而怒,却不知源武藏心中的怒气倒有九成是在对自己。
离开神野山后,他心绪烦乱,一时间竟有些不愿返回战场。这隐隐的、近似有些逃避的情绪虽然未曾冲破理智的水面,但终究让他的脚步有些迟缓,因此竟比迟半日醒来、在渊姬告知神风营已围困落日故乡下大惊赶赴落日故乡的莫召奴还要晚了一日到达。
上忍三千、中忍七千、下忍五万、兵士四万五,合计七万兵力,外加神风营两名武卫与影武者,攻打预计人数不过五千的落日故乡,最终却落得折损九千兵力且鬼次郎殉职的结果,不得不说是神风营从未曾有过的惨败。玉藻等人在这寒冬严风中汗流浃背便在于此。
落日故乡之外乃是一道狭窄的峡谷,地势险要。天然地理优势,令军队攻势难以展开。即使绕过背后峭壁屏障突袭,能输送的兵力有限,落日故乡有所准备便难以奏功,战局多少有些僵持。然而在三天前,一名少年潜出落日故乡来到军营却给这场战争带来变数。那少年年仅十五,眉目清秀,竟是鬼祭刹司的遗孤——鬼祭宗煌。
鬼祭流亡少主潜匿在落日故乡并不太令人意外,意外的是这少年来到军营,竟是为了用“鬼之瞳”换取自身的自由。“落日故乡的人生死与我无关。”“他们根本没将我当作领主。”少年如是说。对莫召奴流露出的明显恨意、抛弃落日故乡的说辞令鬼次郎与玉藻都有些皱眉。所不同的是玉藻只关心鬼之瞳之事,鬼次郎却在关押鬼祭宗煌之前还是忍不住对他进行了一番教育:
“第一,要受人尊重,需要自己去争取。”
“第二,抛弃自己臣民的领主,最为可耻。”
“第三,以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你的聪明让人赞叹,以一个成年人来说,你的愚蠢让人可悲!”
然而少年的自投罗网却无疑为僵持局面带来转机。借少年为饵,玉藻拟定了计中计,明以鬼祭宗煌为饵,实则诱使落日故乡攻打粮仓。伏重兵于粮仓,而鬼次郎亲守鬼祭宗煌。这个计划本来甚佳,可玉藻却错算了其中的一个变数——莫召奴。
莫召奴及时赶到,以他的智计一眼看出鬼祭宗煌与粮仓的双重诱饵,因此将计就计,以诱饵攻打粮仓诱出玉藻,再以第二波攻势拿下粮仓,而他自己则前往鬼祭宗煌处,独对鬼次郎。
鬼次郎铠甲上所附源武藏功力在上一次同时接下莫召奴与八岐太岁之招时已消耗殆尽,鬼次郎本身虽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如何能与莫召奴相比,双方交手,结果不言而喻。玉藻长年跟随源武藏,拟定计划时多少有些下意识以源武藏武力为参照,因此一个错算,满盘皆输。
这虽是玉藻、鬼次郎自己料敌未先,输得不枉,但若源武藏早到一日,守鬼祭宗煌的是真正的军神而非影武者,这场战局便将改写,鬼次郎也不致殉职。
源武藏心中一叹,袍袖一扬,一道宏大气劲自袖底击出,冲过军营上空,遥遥落向落日故乡谷壁,一时间地动山摇,山壁崩裂,竟印下一个深深的“军”字!
“莫召奴,这是我的战书。”
负手立于帐中,源武藏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掌击落,带给落日故乡怎样的震动源武藏并不关心,他此刻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有收拾鬼次郎的尸骸吗?”
玉藻抬起头来:“棺木安置在营后。”
“我要前往吊祭。另外,派人将鬼次郎的尸身送回故乡,代我向他的家人谢罪。”
“是。”玉藻再度垂下头去,应了一声。
离开帅帐,便见金冠日颠颠地跑了过来,手上捧着一杯茶,凑到身边:“玉藻先生,辛苦你了。”
玉藻一皱眉:“金冠日,你又想做什么?”他此刻心情不好,实在不想再被聒噪。
“没没没,只是想捧一杯茶给玉藻大人解渴。”
“哼。”玉藻冷哼一声,一把把茶夺过来,一饮而尽。
金冠日笑嘻嘻看着他,涎着脸道:“原来之前的军神是假的,难为玉藻先生你替他运筹帷幄,想不到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害得你受罪。幸好军神聪明,知道是自己的责任,没错怪你。”
“……”玉藻心头一阵火起,看着金冠日,怒极却反而笑了起来。金冠日看他笑,顿时也陪起笑。两人面对面呵呵笑了半天,玉藻一反手,一把掐住金冠日的脖子,掐得金冠日差点喘不过气。
“呃……玉……玉……玉……”
“金冠日!”
“玉……玉藻先生,我……我透不过气……”
“金冠日!”玉藻一脸杀气,盯着金冠日,“第一,不准侮辱死去的英灵!第二,别说军神的坏话!第三——你是一只猪!!”
“呃……是……是……玉……玉藻先生……我……我要死了……”
“哼!”玉藻一甩手,放开金冠日,把他丢了个踉跄。自己喘息了两口,平定一下心神,才忽然一转眸,“嗯~方才那茶不错,再捧一杯来。”
“啊,是,是!”金冠日一迭声应了,狂奔下去。
玉藻睨他狂奔的背影跑去,才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竟忽然有些无比思念神飞鹰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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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详见番外《樱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