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49、第十六章 相交

　　人影有若急电掠入树林，在林中高颀的老者已在负手而立。
　　“你受伤了？”
　　幻云斋转过身子，并无责备的询问却让忧容童子顿感羞赧：
　　“山庄有一名神秘高手，观其兵器，可能是中原人。”
　　“花座召奴的党羽？”
　　“应是。此人剑法高超，快速逾常，幸好有人相助，否则……”
　　“嗯。”幻云斋简单应了一声，却未追问，神色沉肃不知在想什么。
　　忧容童子心中有些奇怪，未及询问什么，便见一条人影闪入林中。
　　一边左之助喝了一声：“什么人！”举拳便击，那人影轻如睫羽，闪过一边，冷冷道：“好无礼的人！”
　　那声音悠扬清脆，竟是一名女子。
　　这时忧容童子才看清来人形貌，那是一名红衣的女子，大约双十年华，一身干净俐落，虽然称不上国色天香，却也英气勃勃、明艳照人。
　　幻云斋已喝止住左之助欲再动手的举动，沉声道：“这位就是我请来协助的高手，夜阴流的樱千代小姐。”
　　那女子神色淡漠：“幻先生叫我樱子就好了。”
　　“夜阴流……”忧容童子沉吟片刻，忽然一省，“莫非樱小姐就是在富贵山庄……”
　　幻云斋点点头道：“我担心你遇险，所以请樱小姐随后协助。”
　　“靠你要找出太岁的下落，实在太勉强，幸好有我，富贵山庄的地形与太岁的囚禁位置，我已经知道了。”
　　忧容童子脸上一红，半晌未能言语。

　　□□□□□□□□□□□□□□□□□□□□□□□□□

　　“哈，看来我们真正有缘啊。”
　　一踏入富贵山庄便看到那日遇到的秀丽青年与落拓汉子正相谈甚欢，源武藏一声笑叹。
　　莫召奴转头望向他也不由微笑：“还未请教两位大名？”
　　“生死牌草一色。”落拓汉子率先自报家门。
　　“在下雪舟神无月。”源武藏报出武道罕有人知的本名。
　　“莫召奴。”
　　莫召奴三字一出，源武藏与草一色二人都是一凛。虽然早猜到此人身份，但对方如此坦然，也让源武藏有些吃惊。
　　“你就是莫召奴？”
　　“两位认识在下？”
　　草一色啧啧两声，上下打量莫召奴片刻：“这个名头有红，东瀛在地没听过的人没几个。鬼祭的人说你投敌，岩堂的人讲你叛国，大部份人认为你是一名大叛徒，最厉害的是，你居然没有被通缉。”
　　源武藏不动声色望他一眼。草一色说的无错，但有一点却有误——红遍东瀛的那个名字是“花座召奴”，知晓其改名换姓的多半是一些关注各方情报的诸侯大名、王公将相与有心人，这汉子“莫召奴”三字说得如此顺口，果然有其来历。
　　草一色没想到自己未留心一语已暴露出其来头不凡，源武藏更继续装傻：“传言你与天皇有血缘关系，所以法外施恩，啧啧，真令神无月好奇啊～”
　　“江湖耳语，不足采信。人言纷纷，又有几分真假？”
　　莫召奴神色淡然，笑意未褪。他容色极其秀丽，源武藏生平所见，或许仅有服部雾藏可比，然而服部雾藏个性跳脱，与眼前之人优雅气韵截然不同，饶是源武藏，也不由暗暗感叹：东瀛第一美少年果然名非虚传。
　　不过真正让源武藏感触的却不是这个，而是他那淡淡的两句话。对于江湖耳语、纷纷人言，或许没有人比源武藏更深有所感，无论是他自身军神、武魁的神话，还是……
　　东瀛大举西侵的消息还未在民间传开，但为筹备军资，赋税已将调整。当消息传开后，他已可想见民间将有怎样的传闻，更可想见，一切不满反对矛头所指将是何人……
　　“单凭这几句话，可知莫召奴之识见，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弄权之臣嘛。”对于他人如何看待自己，真田龙政曾不以为意说出这个结论。桧扇轻掩身侧，眸子微眯，真田龙政淡然的神色切过心头，源武藏赞叹莫召奴的言语中尚还掩藏多少感慨深意，却无人能知了。
　　“既然我们这么投缘，”草一色兴致了起来，“晚上云宾客栈见面，联络一下感情喽。”
　　“这……”意外的邀请，令源武藏一愣。草一色已干脆俐落地抛下一句：“就此说定，再见了。”竟迳自离开。
　　源武藏一时不由苦笑，莫召奴望了他一眼，眸光微动：“雪舟兄，有难处吗？”
　　“哈。”源武藏一摇头，“既然两位兴致如此之高，神无月怎好违逆两位好意。请了。”
　　他转身离去，莫召奴目送他背影，敛了笑容，便在这人流喧嚷的厅中，沉吟了半晌。

　　——雪舟神无月，生死牌草一色。都是武道未曾听闻的名字，但是，绝非常人啊……

　　□□□□□□□□□□□□□□□□□□□□□□□□□

　　向晚的风拂过京都南郊，一抹红霞抹在天边，安静得如同卧眉。节气还未转暖，白天的时间还不甚长，这时太阳已近落山，时辰却还未至酉时。
　　京畿南郊的神风营营地，绿色衣衫的文书官急匆匆走在前往帅帐的路中，风扬起他高高束起的发丝，干爽的风让他感觉甚是舒服。
　　“军神。”
　　站在帅帐外，玉藻躬身一礼。
　　帐帘渐渐卷起，红衣朱纹、威严沉稳的身影显露在营帐中：
　　“何事？”
　　“请军神过目。”玉藻踏前一步，呈上一封文书。
　　“嗯～”“军神”取过文书，展开来看了一眼，抬眼望向玉藻，“你怎样看？”
　　“军神心中不是已有计较了么？”
　　“哈。”一身红月大铠，“军神”微一动作，华丽的吹返居文金物便耀眼夺目，“出兵。”
　　“是。”玉藻躬身领命。

　　东瀛武道第一神话、扶桑唯一的“军神”——源武藏——此刻正远在富贵山庄，自然无可能在京都出现。此刻在神风营的“军神”自然另有其人。
　　这一点作为军神贴身副官的玉藻与假扮军神的影武者鬼次郎自己当然都心知肚明，不过做戏就要做得敬业，哪怕只有他们二人单独相处，玉藻一口一个“军神”也没有丝毫不恭。
　　他领了命站直起身子，却没离开，想了一想问道：“军神，听说那边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嗯。”鬼次郎点点头。
　　“那——是哪位中将？”
　　“你认为呢——太政大臣的属意还会是谁。”
　　“……京极中将啊……”玉藻沉吟了片刻，却似有些怅然，“御行者大人是要随军的？”
　　“他焉有不随军的可能。”
　　“也是……”玉藻暗暗叹了口气，一躬身道，“属下告退了。”
　　“去吧。”

　　绿衣的副官离开，鬼次郎转头看了一眼放在案上的文书，沉吟了片刻。

　　——不是来自军神的讯息，还有第三方介入了？

　　□□□□□□□□□□□□□□□□□□□□□□□□□

　　最后一抹余晖眷恋在山边，玉藻停下脚步，下意识望了过去。

　　——服部中将，怕是要失望吧……

　　□□□□□□□□□□□□□□□□□□□□□□□□□

　　“呃……草兄？”草一色一踏入客栈，源武藏便感慨摇了摇头，“你这么快便有仰慕者了？”
　　“哈！遇到诈赌的，还跟来这里了。”草一色长叹一声，转身一指，指向一个低头背对他们的貌不起眼的人，“喂喂，说的就是你，你给我转过身来！”
　　“呃……呃……先生你是在讲我吗？”
　　“哈。”毫无用处的伪装让源武藏忍不住一笑。草一色啧一声：“不是你又是谁呢？”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先生叫我有什么事情？”
　　“那，回去禀告你的主人，玩太大他输不起，他最好别惹我，我就不会去跟他计较。”
　　“先生讲什么我听不懂……”
　　“啧！”草一色终于大声了起来，“还在装疯。”
　　源武藏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先生很爱打牌，尤其对这张九万很有兴趣。”
　　“嗯？”那人一愣。
　　“否则，为何脸上刻着一张九万？”
　　“……这？”那人一愣抚额，只觉额上纹理凹凸，竟是一块九万的阴文章印，这才大惊失色。
　　他其实是幻云斋手下的忍者。听左之助关于富贵山庄花座召奴之外的两名高手的汇报后，幻云斋便起了拉拢二人之心。今日林间，在草一色来途上幻云斋拦住草一色一番游说未果，派一众忍者暗中伏击反被打了个七零八落。这人正是这些忍者之一，未被击毙而跟踪到此，却没想到早已被草一色的麻将牌留下了印记。
　　“树林里面已经放过你一次水，真要付钱才肯下车吗？”
　　“……”明白对方厉害，那忍者一顿足，转身狂奔而去。
　　“唉唉！”草一色大叹一声。源武藏一笑：“看来你惹了麻烦。”
　　“麻烦是不算麻烦，也不是我自己惹的。真要说——”他瞄了一眼莫召奴，“大哥，你请我们来也不是为了喝酒吧？”
　　“唉！”这次轮到源武藏长叹一声。草一色忍不住一翻眼：“你叹什么大气？”
　　“叹气是因为我想的跟你相同。”
　　“莫召奴不想将两位牵入江湖风波。”烛火微微跃动，莫召奴微微一叹，“无奈日前发生不少意外，所以才会约两位见面，一洗心中疑虑。更因为……”
　　他望向二人，眉目之间安静而宁定。
　　“因为什么？”这个眼神让源武藏心中一动。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看到莫召奴时会时常想起真田龙政了——这两人形貌气度神色举止都大相径庭，但在眼神深处却都有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坚定——为了心中所系，一往无前的坚定。
　　“莫召奴想保留一个与两位做朋友的机会。”
　　瞬间的沉默降临客栈房间，片刻之后，草一色才哈哈一笑：“跟叛国贼做朋友，有趣！”
　　“神无月也未曾想过这种可能。”这倒是心里话，源武藏暗暗苦笑。虽说真田龙政偶然提起莫召奴时，从未掩藏过对其人的欣赏，但他的确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这名昔日鬼祭座下大将、盗取文诏开启时代烽烟的人相交论友。尤其是他此行的目的……那日富贵山庄三人，唯有莫召奴是由富贵山庄内堂而出，再联系莫召奴与鬼祭一脉千丝万缕的关系，两人立场的对立大约已无可置疑。
　　不过……
　　“那莫召奴可否请问二位，为何来到富贵山庄？”
　　“我听说富贵山庄是个特别的地方，所以前往见识一番。”源武藏淡淡回答。
　　“我是赌徒，来到富贵山庄玩牌有何意外吗？”草一色懒懒一笑。
　　“真这样单纯？”
　　“这……”在莫召奴的目光之下，草一色竟滞了一滞。
　　“咳。”源武藏一声轻咳，“我想我该告辞了。”
　　“呃，你走，我也只好走了。”
　　“两位仍有难言之隐？”
　　“唉。”草一色一声长叹，“我的难言之隐只有一项。”
　　“……雪舟神无月也想保留一个跟你做朋友的机会。”脚步一顿，源武藏留下一个可称肯定的答案。
　　草一色点点头：“同样。”
　　“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他人难以察觉的片刻沉默，源武藏微微一笑：“算是吧。”
　　——无论如何，与这个人交朋友似乎也是有趣的事。这会儿的他，毕竟是“神无月”，而不是“源武藏”。
　　“有趣喔～”一旁，将麻将牌当作娱乐与武器的草一色一语道出他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