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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六章 乱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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慵懒的红堆积着西方天空,条状的云朵静如丹朱涂抹,不起一丝风声。
真田龙政看着手上一份公文,皱皱眉,唤道:“蚀鬼,把这份公文送去神风……”
话未说完,他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又摇了摇头,“算了,我明日亲自给他吧。”
日薄西山,云卷云舒,时间已过酉时。而酉时过后,源武藏是从不办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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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神遗一族后裔,军中、武道神话,现任神风营大将、东瀛武官之首、统领整个东瀛军力,军神·源武藏,有着许多特权:即使在上朝甚至面圣时,也可以以面具覆面;平时朝议、庆典、御中活动,只要与他无关,也可不参与。然而无关特权,最令神风营大将副官苦恼的,却是份属个人原则的一事——辰时开工,酉时结束,时限之外,绝不办公。这令身为副官的玉藻不得不经常遇到一份公文他正汇报一半便被其上司拔腿走人晾在一边的尴尬处境——尴尬倒还罢了,可有些事情,源武藏不处理便只有他处理,源武藏的“劳逸结合”,其结果便是他这个副官的加班加点。
可这原则既属个人原则,又是神风营私事,即便是真田龙政也不便去干涉打破,他一小小的文书副官又有什么办法?于是面对满案公文,玉藻也只能是每每无语问苍天。
其实玉藻很有能力。只是很多时候他不敢自下判断,一定要源武藏开了口才敢做决定。
——害怕担责任吧……
手指轻敲几案,源武藏摇头笑了笑。
这个副官十分认真,才华能力俱备,就是生怕自己担责任这点算是性格上相当大一个缺陷,就因为这点,让他很难再坐更高的职位了吧……
这天的清晨,军神府邸中,这样神思翻飞着、品评着自己属下优缺点的源武藏迎来了他意料之外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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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姬?”
一身黑衣、黑纱覆面,宛如夜色般沉静的女子被下属引入房间的时候,源武藏不由意外地站起身。
来自神野山的女子静静地望着房间四周的布置,深红色的头发在黑色衣饰的映衬下沉静得宛如浸在夜色潭水中,不带一点热烈张扬。
她看了一会儿四周,才缓缓转过目光望向源武藏:“神无月。”
源武藏沉默片刻,忽道:“源武藏。”
渊姬身形微微一颤。
强调了名字后,源武藏才垂下眉峰,问道:“你怎会来这里?”
“‘神无月’失踪了八年。”神遗一族的另一名后裔冷笑一下,“我不该来看看让‘神无月’失踪了八年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吗?”
“……”沉默片刻,源武藏坐回桌案后,淡淡道,“‘神无月’始终都在,‘神无月’就是‘源武藏’。”
“但‘源武藏’却不是‘神无月’。”渊姬面上黑色的丝绢微微抖动起来,冷冷看向他,“你打算扮演‘源武藏’到何时呢?”
“……”
沉默再度降临。静默的空气如夏日降暑的寒冰,丝丝沁在室内。渊姬闭了闭目,再睁开望向四周:“已经八年了。鬼祭已经倒台,东瀛已经平定,这些凡人的事已无需你再插手,为何你还会在此。”
“东瀛的和平只是建立在沙堡之上,稍一不慎,便又是混乱之局。”
“那又如何?”渊姬面纱外线条姣好的眉扬起,“那也只是那些凡人的事,与‘神’何干?”
源武藏皱起眉头。坦白说,他心头有些不快。这是神遗一族大多数人的想法,自命不凡的高傲,却是他格格不入的气息。他不能责怪渊姬有这样的想法,出身神遗一族耳濡目染,有此态度也是正常。可是他心头不快却也拂之不去。
他未想回话,渊姬也并未留给他时间回话:“何况,这世上又有何时何处的和平不是建立在沙堡之上?你又何时可以看到不是建立在沙堡之上的东瀛的和平?”
“……”源武藏一滞。他不得不承认,这看不起“凡人”的同族敏锐地看透了世事的本质。和平的维持总是艰难,战乱、野心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从不或缺。艰辛的和平维持,往往只需一两人未能控制的野望便弥起漫天烽烟。是的,这世上没有坚固的和平,任何一段和平盛世都是如履薄冰。
他沉默不语,渊姬一声冷笑:“那么,你打算为这些凡人扮演‘源武藏’到何时呢?”
“到东瀛不需我之时。”无论心头如何感触,源武藏的回答却及时而稳定,毫无犹豫。
渊姬黑色的面纱一颤:“……我真不明白,为何你要为这些凡人如此尽心?我不认为你会喜欢这种生活。”
“凡人——”源武藏声音沉了下去,“未必如你所想般低微。”
他的不快已有些难以隐藏,渊姬面纱颤动,霍然转过身去:“真田龙政——”她声音冷如冰霜,“你究竟是为东瀛,还是为真田龙政?”
“……”静默的微粒在室内微妙一颤,源武藏静静开口,“有真田龙政才有东瀛的和平安定。”
“……真田龙政……又是真田龙政……”暗红色长发在渊姬肩头有韵律波动,神野山来的女子隐隐咬牙,“如果不是他,你不会成为‘源武藏’,现在又是他……有时我真想杀了他!”
“渊姬!”源武藏一皱眉。
“哼。”黑衣的女子冷哼一声,闭上眼睛。片刻后才又冷冷问道,“那么,你又打算为他扮演‘源武藏’到何时呢?”
“到他不需要为止。”
“……如果没有那一天呢?”
“……”沉默片刻,源武藏淡淡一笑,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答道,“真田龙政不舍东瀛,源武藏不舍真田龙政。”
渊姬衣袂、面纱霍然如水波般动荡起来。隔了半晌这份动荡才渐渐静止,来自神野山的女子转过身去,侧对着源武藏,忽然一笑:“‘神无月’就是‘神无月’,不可能永远是‘源武藏’。终有一天,你还是会返回‘神无月’,而我,会让那一天最快来临。”
言毕,她转身便走,竟再也不看背后源武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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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内庭,便看到另一侧桥头真田龙政正向这边走来。渊姬心中一阵怨怒。两人在石桥擦肩而过,渊姬几不可闻地冷哼一声,真田龙政听她远去,心中暗自苦笑。
他到源武藏府邸一向不需要通传,不过现在看来,不通传也有不通传的坏处。源武藏和渊姬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以他的功体,一定距离之内便可以听得清楚。他本为一件公事而来,一入中庭园门便听到源武藏沉稳宁定的声音:“真田龙政不舍东瀛,源武藏不舍真田龙政。”饶是他,一时也不由呆住,只觉五味杂陈。
听到这话,他无疑是大为感动,但与此同时,他却也更清楚一件事。微侧目看园门消失的黑色衣裾,真田龙政隐隐苦笑:“真是一名聪慧的女子。”
有一件事渊姬并没有说错,神无月始终是神无月,不可能永远是源武藏。这一点,只怕他和渊姬看得比源武藏本人还更清楚。
无论这条路能走到何时,终有一天,东瀛会留下的终究还是神无月,而非源武藏。阶段毕竟只是阶段。
朝堂、权谋、倾轧、军旅、战争、杀伐……都不是源武藏所喜,自由自在行走江湖的“武魁”在这样与自己本性背道而驰的环境里究竟能坚持多久不感到疲累呢?
这两年源武藏告假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在东瀛,武魁的传说也再度渐渐增多,圈在军营中的“军神”,心中向往的终究还是自由的天地。
方才不过仅擦肩一瞬,他已可感受到女子散发出的反感、厌恶、憎恨、甚至杀意。从神野山下来,和源武藏渐渐熟后,他曾调侃问过临行前把源武藏叫去的女子是否是他红颜知己,源武藏未置可否。如今看来,大约真是源武藏的情侣了,否则何至恨自己若此。他倒不担心那女子会对自己不利,那样聪慧的女子,便算是对自己恨之入骨,也不会愚蠢到去做伤害情人朋友的事。不过若她真是源武藏情人,自己倒的确对不起她:把她的情人带离她的身边足足八年,而且还要继续——对一名女子的青春而言,一生又能有几个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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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去的书房,一片寂静。源武藏暗叹口气,抬起眼眸,却见真田龙政走了进来,扇子掩着面颊,不知在想什么。
“真田。”源武藏微微苦笑,真田龙政这会儿到来,在院中肯定是要碰上渊姬了,“有事?”
“嗯。”径自走到几案对面坐下,真田龙政在扇后偏了偏首,“方才那位是渊姬姑娘吧?”
源武藏苦笑。
“源……”
真田龙政想说什么无人知晓,源武藏忽然打断了他,沉声道:“我对渊姬从未敷衍委蛇过。”
真田龙政一愣。
“我与渊姬的关系并非如你所想。不过,他人的认定、包括渊姬自己,我也始终无法改变。”
“……”沉默瞬息,真田龙政忽然明白过来。他踏入房间的时间已经显示,他来时必然会碰上渊姬。渊姬对他的怨愤不会遮掩,以他的敏锐必然会发觉,而后自然会想到渊姬与源武藏的关系,也自然会想到是自己令“情人”两分。源武藏忽然对自己解释他与渊姬的关系,不外乎是告诉他:不必为此不安。
真田龙政心中一时千头万绪,沉默半晌才摇头一笑:“其实那是一名好女子,你不觉可惜?”
源武藏伸手取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感情无法强求……”
“……”略微静默半秒,真田龙政摇了摇头,收束起心神,决定不再纠缠此事,正色道,“源武藏,你可听过‘太阳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