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40、第七章 鬼之瞳与——“小御”

　　“‘太阳之海’？”
　　“嗯。”
　　他们二人一开始谈正事，室内浮动的微妙气息便荡然无存。真田龙政接过源武藏为他递来的茶，轻品一口，
　　“鬼祭生前将举国财富收藏于隐秘之地，这个传闻你应该听过。”
　　源武藏点点头。这个传闻应该不虚，他们大破江户、雾隐，却发现国库全被搬空，这也使得承和初年建设复兴举步维艰。
　　“相传这收藏宝藏的地方，就是‘太阳之海’。”
　　“相传？”
　　“应有八成可信。这是昔日鬼祭一名贴身内侍所言，他的身份不足以获悉秘密，但却在无意中听到过鬼祭与八岐太岁的一两句交谈。”
　　“嗯……”源武藏没有问那内侍是否可信，真田龙政既然说有“八成可信”，便自有他的判断。如何让人开口、如何让人吐实，真田龙政的法子可多得是。
　　“如果得到‘太阳之海’中的财物，对东瀛建设有相当好处。”
　　“不错。”真田龙政点点头，“不过，从那内侍口中说出的秘辛却还有一样东西比‘太阳之海’更为重要。”
　　“哦？”
　　“血誓书。”
　　“血誓书？”
　　“昔日鬼祭曾强迫相当一部分大名签下誓死效忠他的誓书，就是这血誓书。”真田龙政放下茶杯，站起身，行至窗前，望向庭外，“这份名单牵涉非同小可，八岐太岁、鬼祭幼子都尚下落不明，血誓书若落入有心人手中，势必引起轩然大波。”
　　源武藏明白。这种“轩然大波”甚至很有可能便是东瀛再一次内乱。阳光透过窗格洒落在真田龙政身上，让他白色的发丝浮起一层淡金微光。源武藏看着他，问道：“这两样东西现在可已有下落？”
　　真田龙政缓缓摇头：“无。只是据说血誓书与开启太阳之海的方法都藏匿在‘鬼之瞳’中。”
　　“‘鬼之瞳’？”
　　“因为是鬼祭藏纳宝物之物，如今可算他们复兴之希望，所以鬼祭之人称之为‘鬼之瞳’。但那究竟是怎样一种事物，无人知晓。”
　　“但想来八岐太岁应是知道的。”
　　“不错。”真田龙政微微颔首，转回身来复归落座，“所以八岐太岁的下落是必查之务。”
　　“我明白。”
　　“另外——”真田龙政取出一折公文，放在案上推给源武藏。
　　源武藏打开看了片刻：“落日故乡……鬼祭余党聚集之所？消息有几分确实？还是只是捕风捉影？”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鬼祭相当一部分旧部确实难觅踪迹。”
　　源武藏默然。他统辖东瀛军力，搜索鬼祭旧部的结果他自然比真田龙政还要更清楚。
　　“你怀疑八岐太岁就藏匿在落日故乡？”
　　真田龙政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认为八岐太岁必然不在落日故乡。”
　　“哦？”
　　“八岐太岁残虐暴烈，对鬼祭刹司忠心不二。以他的性格，若有落日故乡这样一个资源给他应用，断不可能八年来连一点风声也不泄漏。”
　　“不知是何人经营这样一个所在……”
　　“八年沉潜，滴水不漏，无论是何人，此人都非比寻常。”沉吟片刻，真田龙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无论是落日故乡还是鬼之瞳，都不是一蹴可就之事，只是要你多留心。”他笑了一笑，眉目转过一丝悠然，“天皇五十大寿便在近前，白狐君宇、阪良城主都将前来贺寿，你没有兴趣一观庆典吗？”
　　“哈。”源武藏也一声轻笑，“你对阪良城主似乎非常推崇？”
　　“人间奇……”真田龙政桧扇轻掩颊边，说了三个字，却又忽然打住，眸间转过一丝玩味，笑道，“此人确实不凡。”
　　源武藏低头饮了一口茶。真田龙政这目光他曾经见过，六年之前真田龙政第一次提及与阪良城主邂逅一面①时，目中便是如此玩味的神色——以源武藏对他的了解，竟也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这让源武藏对那阪良的大名相当好奇起来。
　　喝了两口茶，源武藏才忽然想起一事：“真田，你方才是否漏算一人？”
　　“哦？”
　　“鬼祭的遗孀当年不是也曾逃脱？”
　　“……很久之前中原曾有线报，君夫人殁于中原。”
　　那时八分仪尚未渗透中原，消息是真田龙政安插在中原的下属直接上报于他，源武藏并不知情。只是说着君夫人死讯，真田龙政脑中便不由想起那客居中原的秀丽青年，心下暗暗叹息。

　　八年的岁月，东瀛天翻地覆；在中原也同样摧折多少物是人非。他已有多年未曾接到过八魂刀的消息，即使没有确切报告，他也再清楚不过，八魂刀应是早已折殁于中原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
　　自己虽不是将，又何尝不是踏在万千尸骨之上一路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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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沁人的茶香飘过来后，御行者终于放下手中的图纸，回目看了服部雾藏一眼。

　　“也许是自幼游走于现世与彼岸之间、与彼岸生物打过太多交道的缘故，做为雀谷巢仓时代最优秀的阴阳师，御行者对于人世充满了一种相当程度的淡漠，现世的人、事，似乎很少有能引起他兴趣的存在。”（《东瀛人物志·阴阳师卷》）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御行者，也不能不说对服部雾藏产生了极大的好奇。这份好奇，甚至还远超过了当初初与真田龙政打交道时被真田龙政引起的兴趣——虽然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成分是份属无奈。
　　第一次在土御门宅邸会面后，服部雾藏似乎便将此处当作了自己在京都的第二居所，无事之时，三天两头便往这里跑。御行者一开始还比较礼仪周全地接待——虽然对于第一次造访就被主人晾在家里的服部雾藏而言，这“礼仪周全”四字似乎有待商榷——多次之后，御行者就再也不想多做理会，干脆将之当作了空气，自己自行其事。
　　曾经历任神风营少将、中将的服部雾藏堪称自来熟的典范，造访御行者宅邸没过几次，便已熟悉得仿佛自己家中一般，饮酒吃茶取食看书，没有丝毫拘束。
　　相处的次数多了，御行者便发现，一切贵族的风雅事情，服部雾藏竟悉数精通。便如同此刻他在那里泡茶，虽不是按照完整的茶道礼仪而来，但从那茶的香气、他调茶的神情姿态……却无疑是精擅此道的好手。
　　类似还有很多。花道、俳歌、汉学、书画……不经意间展示出来的都在在显示他对其的精熟。他的容貌秀丽雅致，也是当世少有。然而这样一个人，予人的感觉却偏偏与“风雅”二字毫不沾边，也堪称人间一大奇事。
　　现下正在垂目调茶的服部雾藏展露的是本来面目，曾被真田龙政誉为“不知与传说中的东瀛第一美少年相比究竟谁更好看些”的容貌，在氤氲茶气中垂眸正色，姿态优雅而端正地调着茶，望之简直如同一副图画。
　　服部雾藏曾问过御行者为何会出手，御行者的回答在其预料——认出他的身份，份属同僚。然而在问及如何能认出他后，御行者的回答却令在外界一向有神秘之称的神风营“隐将”也为之一愕。
　　“灵感不同。”
　　当日的天皇归还大典上，御行者的确是发现了隐匿一侧的服部雾藏。然而他发现服部雾藏的原因却不是什么高手间的察觉气息，“精灵的骚动在那个方位有异。”
　　超出现世之人认知方式的回答令服部雾藏在一瞬间也产生错乱与不真实感——如果他知道真田龙政在第一次与御行者交往时也曾经有一瞬间产生过这样类似的感觉②，或许会令他舒服不少——而御行者对他另一个问题的回答则令他很有一些气沮——
　　“我以为我气息藏匿得很好。”
　　“不是气息。”御行者神色安详，“是空气中精灵的波动。有人的地方就与无人不同，每个人又都不同。”
　　“……那么，无法隐匿？”
　　“不可能隐匿，只有可能以术法欺骗或隔断。”
　　“……换言之，无论我易容成什么样子，你都能认出我来？”
　　“是。”
　　沮丧感首次弥漫神风营中将心中，无言半晌不死心地问出另一个令他担心的问题：“阴阳师都能有这样的感觉吗？”
　　御行者缓缓摇头：“很少。”
　　服部雾藏这才松了口气：“幸好……”
　　事实上，御行者的回答过于简约了。有这样对“灵”天生的感受力的人，何止是“很少”，在整个东瀛的历史长河中，有此能力的阴阳师也不过二三人而已。

　　自此之后，服部雾藏在御行者处便再也没有乔装易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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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茶从急须中倒出，看御行者目光被吸引了过来，服部雾藏脸上漾出与茶道精神格格不入的笑容，扬了扬杯子：“小御，要喝茶么？”
　　他手边茶炉中的火忽然一腾数尺高，险些直接烧到他的手、脸。服部雾藏吓了一跳，及时缩手回避，才免于惨祸。他避得虽快，手中端着的茶杯却稳稳当当，没有一星茶水溢出。回身放下茶盘后，服部雾藏一声苦笑：“你还是那么固执。”

　　自从见过三次面之后，服部雾藏对御行者的称呼便“自觉”且执着地变成了“小御”。这个称呼第一次出现，是御行者第一次参与神风营高级将领的集会议事。来得最晚的服部雾藏一打开帐门，看到里面正襟危坐的御行者，便高高兴兴地叫了一声：“小御！”
　　虽然称不上喧哗却还很有热力的营帐瞬间一片寂静。自神飞鹰鵺以下，几乎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玉藻一句话正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想不起下面该说什么；源武藏正在饮茶，一口茶憋在口中，费了好大力气才总算没喷出来。
　　约略三秒之后，御行者安静、甚至可以称安详地打破了寂静。阴阳师的神色一片平静，淡然道：“我的年龄比你大。”
　　“噗……”源武藏的一口茶终于还是喷了出来。

　　——不过事后源武藏曾赌咒发誓，比起他把茶喷出的失态，当时营帐中更没素养的绝对还是——“京极那不知收敛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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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详见番外《刺》。
　　注②详见番外《曼珠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