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38、第五章 云

　　“哈……哈哈……”
　　回到驿舍房内，真田龙政便再也忍俊不禁，以扇覆面，笑得浑身发颤。
　　他的笑声也并不大，扇子掩着面也看不到表情，显然已是有所控制。但这种似有所控制却又偏偏不完全控制、明白露出“取笑”之意的姿态反而更加令人抓狂。
　　源武藏一脸黑线地看着他，阴郁地叫了一声：“真田。”
　　真田龙政依然在笑。
　　“真田……”源武藏更加阴郁，且扬高了三分音量。
　　毫无效果。
　　“……”几乎可以看到脸上青筋爆开，扶桑武道第一神话终于爆发，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地道，“真、田、龙、政——”
　　真田龙政霍然撤下摺扇，望着源武藏，一脸肃容：“源武藏。”
　　他撤下夏扇后的神情是如此严肃，源武藏被他弄的一愣，一时反而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源武藏，”真田龙政以优雅的姿态转了一下夏扇掩在颊边，眸子温润又深不见底，“你这两年告假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呃……”一时有些理亏，源武藏稍微怔了两秒，然后他便发现，他本想发作的怨气竟再也发作不出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恶人先告状么……
　　不得不认知到自己平白被取笑半晌却还无法再发作的事实的扶桑武道第一神话为之苦笑。

　　看着源武藏的神情，真田龙政淡淡一笑，转过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斜云如带，逸入远远山峦之外。
　　一如人飘飞的思绪。

　　——相比于承和初年近乎销声匿迹的状态，这两年武魁的事迹在东瀛似乎又渐渐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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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子将烤好的香鱼送上来的时候，酒具、温好的酒自然也是一并送上的。鱼不焦不嫩、火候刚刚好；酒也温得正好——比之凉酒，还是这会儿的温度更适合伤者饮用。在夏日里温酒，服部雾藏也不知是式神的贴心还是御行者的交待了。然而，看着这“适宜”的酒、“适宜”的鱼，服部雾藏的眉却皱了起来。
　　“只有一份？”
　　所有的用具的准备，竟然是只准备了一份。
　　御行者抬头看他一眼：“我不饮酒。”
　　“呃？”服部雾藏一愣。
　　看他发愣的神情，御行者又很耐心地补了一句：“你总不会要我饮茶吃烤鱼吧？”
　　“……”服部雾藏默然，苦笑道，“那你不早说……”
　　“无论如何，”御行者微微一笑，“还是要感谢你送来的东西。”他放下手中书册，衣袂掀动，站起身来，“这里你可以随意，只要别接近后院花池的结界就可以了。”
　　他伸手取过竖在一边的法杖，脚步迈动，竟似便要离开。服部雾藏一怔，问道：“你要去哪里？”
　　“中大纳言的宅子有些异常，要我去看看。”
　　御行者说得淡然随意，服部雾藏的脸色却难看起来。看着紫衣的阴阳师从容优雅离开，神风营中将只觉全身乏力，一垂头，满面苦笑：
　　“你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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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承和八年的初夏，距离鬼祭幕末已有相当年月，匪患也已不多，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下，整个东瀛呈现着一种相对稳定平和的局势。几个捏着摇鼓的孩子嘻嘻哈哈奔跑而过，源武藏微微笑了笑。
　　看那些孩子的年龄，是从没经历过当年那份困苦离乱的。如果有可能，他只希望这些孩子这一生都不必经历那种丧乱。只为了这一点点愿望，那日满野火焰般曼珠沙华之前，那摊开手掌让艳红花瓣远远飘飞的人才会那样问着他：“神无月，你有觉悟吗？”他才会那样回答：“今日起，我叫‘源武藏’。”
　　他有觉悟，入地狱、成修罗的觉悟。
　　但在那之前，在他之前，更有觉悟的，是那个人吧……
　　所以，在那天，问话的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回话的人，在那安静而坚定的“今日起，我叫‘源武藏’”的话语下，究竟隐藏了怎样的心情；不会知道，除了对整个东瀛的期望外，还有什么震撼过他的心灵，让他义无反顾地投入自己最厌恶的官场，踏上鲜血铺就的前路，在心中为自己做下过一个什么样的承诺。

　　——那个承诺，他这一生也未曾告诉过对方，但在他心中，却已一诺千金。

　　——如果这个东瀛的前路要由你来守护，那么你的背后，就由我来守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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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手把玩着制作还算精巧的“军神”面具，源武藏顺口问着杂货铺老板：“为什么你们要用军神的样子来做你们的神体？”
　　“客人您在说笑么？”胖墩墩的老板略略嗔怪地望了他一眼，似乎他这个问题问得很愚蠢，不过随即他便兴奋了起来，连鼻尖上几个小麻子也仿佛亮晶晶的，“要不是军神神威赫赫，打败鬼祭，哪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过啊！想当年，鹰落狭道，军神一个人……”
　　他一脸兴奋，源武藏却只觉默然，片刻后打断他洋洋洒洒的言语道：“津平大撤退之役不是真田太宰领导策划的吗？”
　　“呃……”老板愣了愣，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挠挠头道，“呃……太宰大人自然也是很了不起啦……不过……”他的眉目再次飞扬起来，兴兴头头道，“如果不是军神大人，哪有那么容易打败鬼祭啊！军神大人一个人在鹰落狭道斩首三万……一个人啊……”他鼻尖的麻子愈发光亮起来，“当时军神大人一身敌人的鲜血，威风凛凛，神威赫赫……怎么可能是人类做得到的事！军神大人就是上天降下来拯救我们的神灵啊！……”
　　他絮絮叨叨地形容着鹰落狭道“军神”的英姿，就仿佛他当时也在那里一般，源武藏却已听不下去。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源武藏只觉心头一片恶劣，放下面具，一转身走出店铺。

　　——其实他也很能明白，历来就是这样，人类就是这样。崇尚极度的武力，超乎常人理解的极端的力量就是神话的源泉。人们总是追逐、崇拜力量，追逐、崇拜不在自己理解范畴内的虚无缥缈的存在。为他们真正做实事的人，只要是“人”，就始终比不上“神”。武功永远比文治更令人神往，何况是东瀛这个本来就崇尚武力的国家。
　　他明白。可明白不代表能让他心情好些。默默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想到十数里外河堰上，真田龙政正在和地方官吏视察着水利，源武藏只觉心中一片苦涩，停下脚步，望向辽远天空。
　　那里正万里无云，然而却无法让他的心中也同样晴空。

　　那并不是他所想要的，杀戮，反而成为功勋。
　　建设，反而视若寻常……

　　夏日灼热的风掠过颊边，撩起衣角。源武藏站在街心，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