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33、第三十三章 云霞

　　想要惹怒真田龙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田龙政也会生气，哪怕不表现出来：为国事，为民事，他并非不会生气。但若说面对面的接触中，哪个人想把真田龙政惹怒，却近乎登天之难。
　　而源武藏做到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源武藏果然也是震古铄今、天下无双。

　　“这里的羊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是这家店的特色，你真的不要尝尝吗？”
　　“……”
　　“那么石烧，京都绝对吃不到的口味，不尝尝会终生遗憾哦。”
　　名为菊敷屋的小酒馆中，源武藏不遗余力地推荐着桌上的美食。不过每一句话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回音。
　　真田龙政坐在他的对侧，坐姿十分端正，不过身子略微侧着，脸转向一边，眼帘低垂，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坐定了主意对他不理不睬。
　　这时的两人都是穿着便装。源武藏是万年不变他作为“武魁”时的装束，真田龙政着着筱青袭色的衣衫，旁人进到酒馆，都忍不住向他们这里望上一眼。有些女眷干脆忽然飞红了脸，不断偷偷向这里瞟着。
　　——即使没有穿他那身招摇的行头，这个人也依然是骚动的根源啊……
　　源武藏无聊地在心中感喟着，不过显然，比起骚动的根源，现在这个人更是他头痛的根源。
　　真田龙政没有做任何徒劳无益的反抗，世上只怕再也没有比他更“合作”的“被绑架者”，除了不理会源武藏的任何言语包括食物之外。
　　但就是这一点，却比任何反抗都令源武藏头大。他毕竟不是绑匪，他可以以武力强制带走真田龙政，但这已是底线，不可能再采取任何超过的手段，这一点他与真田龙政都心知肚明，所以真田龙政一旦效仿老僧入定，他就当真毫无办法。
　　推荐了半天，源武藏暗叹一声，伸手取酒壶回来给自己倒了碟清酒，闲闲道：“若是让京都那一群人看到堂堂太宰大人居然像小孩子绝食闹脾气，不知作何感想？”
　　没有反应。
　　源武藏心中苦笑。激将法没用他早知道，只是实在不死心试试。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真田龙政的侧颊，没有冠束，迥异平时盛装的矜严华贵，筱青的袭色清淡如水，珍珠白色长发，气色不是甚佳，比平时苍白不少，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映着毫无笑意的脸颊，清清冷冷的竟是只能用“漂亮”二字来形容，源武藏一时竟看得有些发呆。
　　不过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苦恼中竟还有这份“闲心”时，苦笑的程度便又再加几分——如果真田龙政知道他这会儿所想，大约会更加生气吧。
　　静默在两人之间横亘片刻。就在源武藏心绪纷乱的时候，真田龙政忽然开了口：
　　“源武藏，绑架朝廷要员是何罪状，你可清楚？”
　　未曾意料的开口，加上本身纷繁的心绪，清润的声音刚入耳时源武藏竟未反应过来，直到真田龙政一句话讲完，源武藏才终于收敛好自己的心绪，目光一转，面上似乎全无所动，悠然饮了一口酒：
　　“若有人能治我之罪，我自会伏罪。”
　　真田龙政皱了皱眉，终于将脸转了过来：“源武藏。”
　　“嗯。”
　　“你究竟打算玩到何时。”
　　“这吗……”源武藏轻“哈”一声，“自然是尽兴为止。”
　　真田龙政眉蹙得更紧。他所说的“玩”与源武藏的回答自然不是一回事，源武藏顺杆装傻，他也无言，勉强按了按性子，续道：“京中事务纷繁……”
　　源武藏缓缓举起酒碟：“我只是封了你的功体，并未绑住你的手脚。”
　　真田龙政一挑眉，听了一句，他已可猜出源武藏下句会说什么。果不其然，源武藏眉不抬，眼不动，悠悠然续道：“你要回京大可回京。”末了，他还笑了一笑，补了一句，“只要你现在还走得动。”
　　真田龙政只觉怒气上涌——多年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源武藏很有惹怒他的天赋：同样的情境、同样的言语，若换了另一个人说大约根本惹动不了他的情绪，源武藏却偏偏能够成功让他恼怒。虽然已猜到源武藏会说什么，但听到毕竟不同。
　　真田龙政心中愠怒，一按桌面站起身，却觉眼前一黑，身子猛然一晃。
　　源武藏吓了一跳，眨眼间已绕到真田龙政身后，伸手扶住真田龙政肩头，仿佛从一开始他便站在那里，不曾动过。
　　手上感觉真田龙政绷紧了身子，源武藏终于长长一叹：“回京之后要杀要剐随你高兴，但是现在……”他低低再叹一声，“如今局势我知你脱不开身，但你若真万一病倒，局势又当如何？”
　　沉默自筱青色衣裾、珍珠白色长发间散开，源武藏苦笑一笑：“真田，我……”却忽觉手臂上略微一沉，旁人看不出他们姿势有何变化，但源武藏却能感受到真田龙政放松了身体，向后略靠了靠，将身体的重量放给了他手臂的支持。
　　源武藏心中一喜，却听真田龙政淡淡道：“我不喜欢吃甜食。”
　　“呃……”转头瞄了一眼桌上的食品，源武藏轻笑一声，“哈。别处去吧。”
　　他手上微一用力，转瞬之间，两人便已从小酒馆消失。美丽的老板娘走过来的时候，只剩下半桌未曾动过的甜品，与一些碎银，老板娘愣了半晌：这桌的客人何时离开的呢？她怎么没有看到他们走出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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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的云霞如霓裳灿烂，映着经霜枫林，绚丽得天地失色。
　　源武藏与真田龙政便在这枫林中。
　　南国的岁末，还一片温润秋景，落叶积了满地，如同铺上一层厚厚的红毡，绵延远处，又与雪白水面、碧绿溪岸相接，最终妖娆入满天红霞中。
　　天地为衾枕，赏着秋林红叶用餐，源武藏倒不是真要如此风雅，而是他看得出真田龙政实已疲惫难言，让他继续在酒馆中正襟危坐，未免受罪，况且他本就想与真田龙政赏景，便直接取了食物化光而来。
　　入林时还只是下午，吃完饭小憩片刻，太阳渐渐偏斜，云霞便渐渐汇敛上来了。天边云蒸霞蔚，金红日轮半浸水中，金环状的光圈斜映在天幕与水面，远山如墨，近林如丹，日落的天地，美得令人窒息。
　　源武藏望着天边，低头笑道：“真田，你看……”
　　他的声音忽然止住。怀中真田龙政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竟是已经睡着。
　　源武藏静静地看着他，不再发出一丝声响。

　　——这天边的云霞再美，又怎及得上眼前之人好好的一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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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望半晌，源武藏才悄悄伸出手去，握住真田龙政左手，催动功力，一丝一丝极小心地探查他体内的气脉。他运劲谨慎非常，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真田龙政难得的好眠。探查片刻后，源武藏微微皱了皱眉。他终于知道为何真田龙政一直未将毒逼出了：那毒特性甚是奇妙，非要体内体外齐运功力方能奏功，换言之必须中毒之人本身是绝顶高手，再有另一名绝顶高手配合，方有将毒完全逼出的可能，只自身一人的话，便是功力再高，也只能压制，无法驱除。他原本想试着干脆替真田龙政将毒逼出，如此看来根本不可能。一切都只能等他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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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摇星移，东天第一缕霞光破空而来时，正望着远方的源武藏听着熟悉清朗的声音略带调侃笑意响起：“原来神遗一族的武学还有如此功效。”
　　源武藏转过头去，正与缓缓起身的真田龙政目光相对。
　　这里是东瀛南端，气候温暖，但毕竟冬令季候，夜间依然甚是寒冷。源武藏干脆以“返无”之招在四周立了个屏障，化消入内寒气。真田龙政站起身来，向四周扫望过一眼，不由暗暗好笑。
　　源武藏“哈”了一声，收回招式，注视真田龙政问道：“你现在决定如何？即刻回京吗？”
　　“罢了，”真田龙政缓缓转过身，望向莽莽天际，“沿途视察一下民情也不错……”

　　远方一声鸟啼，万缕阳光破开天幕披洒而下。源武藏正踏前一步，与真田龙政同时沐浴在阳光之下。
　　万里无云的好日子，源武藏与真田龙政并肩而望。
　　京都正在北方，这时距离新政权确立第一年的年末，已仅剩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