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32、第三十二章 初雪

　　一枝旁逸，端着半边白雪，檐下一枝红梅红得近乎妖娆。
　　两日前，师走方过半，京都迎来这一年第一场落雪。雪下的并不大，地面道路早已经清扫一空，只有屋檐瓦顶、枝上叶尖凝着薄薄的白，明亮得粲然。
　　寒冷的天气让天皇的圣体又有些违和，霜月下旬起朝议的地点便改到了清凉殿。隔着细致竹帘，天皇拥衾斜倚在昼御座中。殿内温暖如春，火取熏染的香气一丝一丝漫入鼻端。御几帐外诸臣们禀奏着政事、交换着政见。
　　源武藏却在看真田龙政。
　　昨日真田龙政才从远江返回京都，他们还未来及有任何单独会面的机会。不知为何，源武藏总觉得真田龙政气色似乎不太好——虽然整个清凉殿中，有这种看法的也许仅他一人。
　　清凉殿中诸臣席位更随意了些，未曾严格地分列文武。源武藏老实不客气地坐到了真田龙政旁边，自然谁也不敢跟他争这个席位或让他换位。太政大臣一侧，太宰军神一侧，清凉殿上形成微妙的态势。源武藏其实并无在政治上的刻意，但看在敏感的朝臣们眼里却俨然有了另一重含义上的解读，在心中掂量着朝中三大员的制衡利弊。
　　公服袍袖宽大，安坐铺展在地上便层层叠叠给了很多掩护。源武藏看了真田龙政一会儿，总觉有些不安，仗着袍袖掩护，伸手去握真田龙政垂在靠他一侧的手。双方手掌刚刚接触，真田龙政便迅速收回了手去，让他握了个空。
　　白色面具下，源武藏深深皱起了眉。
　　一触即分的接触中，源武藏只觉真田龙政的手一片冰冷，似乎刚从外面的冰雪中浸过一般。以清凉殿目前的温度，绝不应如此。况且以他们的功体，便算真是在冰天雪地中，也根本是寒暑不侵的。
　　真田龙政神色自如，言语对政、神容举止，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畏寒模样。他的一言一笑，甚至一转目一垂首都实在太过正常，以致连源武藏都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只是错觉。
　　退出清凉殿，出了承明门后，公家大臣们各自向自己的官署或府邸散去。神风营在京都南郊，源武藏本应走朱雀大路出罗城门回营，与真田龙政在朱雀院一带分手，他的副官玉藻一大早时还千叮咛万嘱咐“军神大人下朝后一定要回营批阅积压已久的公文”……然而可怜的副官显然被他“无情”的上司抛诸脑后。与真田龙政同出朱雀门，看着真田龙政与一些官员边行边聊公事，直到官员们基本都散去，真田龙政的坐轿转向东三条大路，与蚀鬼交代着事情，源武藏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的评价如何？”
　　交代完事情，闲下来的文武两人终于开始闲聊——所谓“闲聊”，却也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内容，围绕着的依然还是“公事”。
　　“白狐君宇犬若丸，不凡之人。”
　　真田龙政微微笑了起来，扇子轻掩了口唇：“白狐国之行，你看来颇为满意。”
　　“若非玉藻找来，我本想多游览几日。”
　　“哦，这倒是实话——”真田龙政声音拉长一个奇妙的弧度，“毕竟白狐国没有公文。”
　　“咳。”猛然被呛的军神大人咳了一声，把瞬间进入脑中的哀苦的玉藻的面容扫出脑海，低低嘀咕了一声，“不会是告到这边了吧？”
　　他的嘀咕声自然没有入到真田龙政耳中，真田龙政也已收回玩笑，微蹙眉道：“潜入中原的人选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顿，未执扇的左手捂住口，随着难以压抑的一声低咳，殷红的血丝自他捂住口的指缝间蜿蜒渗出。
　　“大人！”蚀鬼大惊失色，抢上一步，失声惊呼。
　　真田龙政一扬手，制止住蚀鬼的呼声。他一手撑在轿板上，缓缓摇了摇头：“无妨。”
　　只是他说着无妨，唇角、手掌上的鲜血却委实触目惊心，身子也已有些向一侧倾倒。蚀鬼脸色发白，还未来及反应，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轿上已空无一人。只是在轿前三尺处，源武藏抱着真田龙政冷冷丢下一句：“我与你家大人先行回府。”便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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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三条太宰府卧房内，白霜般的气雾缭绕卧榻，似乎还隐隐有冰晶般的微粒。约盏茶时分，源武藏气劲一收，走下榻来，皱眉道：“你何时中的毒？”
　　真田龙政闭目略调息一会儿，睁开眼来：“我不是已说过了，‘无妨’。”
　　源武藏眉蹙得愈发紧起来。
　　从某种角度上讲，真田龙政的确没有说谎，端看如何定界这个“无妨”。他能感觉得到这毒在真田龙政体内潜伏已有一段时间，但以真田龙政的功体，这毒的毒性还伤不到他。只是这段时间真田龙政委实过于操劳，在本身极度疲惫的状况下，这毒终于还是给身体造成了负担。不过，既便如此，也尚危及不到性命。从这个意义上说，真田龙政说“无妨”倒也无错，可源武藏却实在不乐意这样定义“无妨”。
　　负手望着窗外，窗外一点红梅沾雪。源武藏沉默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肃容道：“真田，你记得我曾向你预定过一个月假期。”
　　真田龙政微微一怔：“你不是方去过白狐国？”
　　“耶～白狐国是应你要求而去，怎能算假？”
　　真田龙政缓缓扬起眉：“哦？那你的意思？”
　　“我现在就要这个假。”
　　“你积下的公文已有不少。”
　　“玉藻可以处理。”
　　真田龙政默然片刻，终于点点头：“你做事自有分寸，年关将近，也是应该。”
　　这下换源武藏蹙了眉，但也不过转瞬，便又笑道：“白狐国附近有一个小镇，景色极其漂亮。”
　　“哦？”
　　“所以——”源武藏望定榻上真田龙政，一字一字清晰道，“我想要你陪我去看。”
　　意外的要求让真田龙政一愣：“我？”
　　“是啊。”源武藏悠然道，“我去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起程吧。”
　　“……”这世上能出乎真田龙政意料的事情并不太多，但现下显然便有一桩。望着源武藏悠然却又仿似一脸老实无辜的脸容，真田龙政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你怎知我会同意……”
　　“你一定会同意。”
　　“哦？”真田龙政沉下脸来，“理由？”
　　他的容貌温润如玉，但一沉下脸来，便是令人颤栗的气势。不过源武藏不为所动，笑了一笑，俯下身子，将一个极度恼人的理由丢了下来：“因为你现在打不过我。”言毕一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了真田龙政气海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