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25、第二十五章 鸦 之一

　　真田龙政安然无恙。

　　踏入鸟羽国守①府客房，看着一身黑色友禅染盛装、端坐几后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真田龙政，源武藏一时也不知是该高兴好、还是该生气好——事实上，这两种心情这时在他心中的确兼而有之。
　　内心两只小拳头打架，源武藏的外表没表露分毫。两只拳头的输赢无人知晓，片刻后，一脸正直严肃的军神摇摇头，走过来在茶几对面坐下。
　　“来人是偷袭？”源武藏目光沉沉地打量真田龙政片刻。
　　真田龙政摇摇头，“非也，是突袭。”
　　真田龙政的官服相当繁复，足可以“奢华”形容。东瀛文官，除摄政关白外，一品二品大员的官服是以黑色为主色。最典雅贵重的友禅染衣料，层层叠饰的冠冕，无论其他方面如何评说，雀谷天皇时代这位打造新时代基业的太宰绝不是一位崇尚朴素的人却无论是当朝还是后世、无论是友还是敌，都无贰议公认的。——“或许对这位大人的仰慕者与憎恨者而言，最能让他们放下对彼此意见的攻讦，统一口径的，除了‘智慧’之外，大约就只有‘华丽’了。”后世有学者曾如此调侃说。然而话说回头，在整个雀谷天皇时代，东瀛是否有崇尚朴素的人物存在，似乎本身也很值得商榷。
　　真田龙政摇头时，华冠上垂下的流苏垂带便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动，映着他温润的容色说不出的优雅好看。自天皇还归京都后，在东瀛下层官员及士兵间开始悄悄相传的“文归龙君，武属军神”的这“文”、“武”二位这数月来其实只见过两次面——这还是包含了现在这一次在内的数字。
　　“其时我正与宇冶右卫门少尉②秀家走在城外三十里处的原野上，四下无遮无拦，来人虽说是出其不意，但可称得上是正面强攻。”
　　源武藏微感意外。宇冶秀家是奉命征剿纪伊半岛残存乱匪的领兵之将，身边有军队随行；真田龙政身为当朝太宰，无论是否真正需要，太宰出巡护卫都少不了。宇冶秀家是个稳健的人，真田龙政从不在武功上显山露水，这二人在一起时是如何前呼后拥想也可知。
　　“于是来人就是在层层护卫之下长驱直入，击伤蚀鬼，直至你面前——”顿了一顿，源武藏续道，“替你清理了一下你的头发？”
　　他的眉很浓，投下深深暗影挡住眸光；他的神色正直严肃，但一字一字字正腔圆，这最后一句话说的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晰、缓慢、有板有眼。
　　真田龙政轻笑一声。他右肩侧后有一绺头发齐颈而断，断口平滑整齐，混在发丝间，不仔细看根本留意不到，想来自然是那刺客的杰作了。
　　源武藏一本正经的调侃，真田龙政岂有听不出来之理。轻笑过后，真田龙政桧扇绕过一个圆环掩在自己面前，眸光闪动，微笑道：“还可加上三个字。”
　　“哦？”
　　“‘一瞬间’。”
　　饶是源武藏，也不由一震，“一瞬间？”
　　“不错。自三百士兵外突开血路，震退蚀鬼，至我面前，不过呼吸一瞬，快得令人不及眨眼啊——”
　　“……”源武藏沉下脸来，默然片刻后才道，“如此说来，此人武功已绝不在服部之下。”他并未听及刺客成擒的消息，若这刺客武功不下于服部，便算不及真田龙政，但一在明、一在暗，始终是个心腹之患。
　　室内微微沉寂，难以辨别方向，室外却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冷哼。一瞬间，别说本来一脸悠闲的真田龙政，便是方才沉下脸的源武藏唇角都不由上弯了弯。垂目静聆，真田龙政过了片刻笑道：“你将服部也带来了。”
　　“即使不带，他若要来，谁能阻止？”
　　“耶～这话说的毫无权威。”
　　“哈，‘权威’这东西不过是在有需要时有用可用之物——关于刺客来历，你心中可已有概念？”
　　真田龙政的神色微沉下来。他伸手取出一物，自几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枚围棋子大小的纹章样事物，圆面上画着三点红点、一柄镰斧。源武藏目光注视，问道：“这是——？”
　　“昔日鬼祭座下大将田付安治家的家徽。”真田龙政缓缓侧过面容，声音一片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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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和元年九月二十四日，行军前往尾鹫的宇冶秀家与刚巡视完津城的太宰真田龙政在伊势城外相遇。挽狂澜于既倒，将东瀛自鬼祭暴|政中拯救出来、带来新时代曙光，太宰真田龙政与军神源武藏成为下级官员口中的传奇，仰慕他们的官员——尤其是少壮的武官们不在少数。不过“军神”鲜少出现在神风营外，面具覆面，神秘莫测，难以接近；真田龙政则倾力于灾后重建，基本都在地方巡视，在京都来去匆匆，京都内五品以下的庭下人③见他机会很少。想不到在这里不期而遇，宇冶秀家心中的兴奋高兴是难以言喻的。但是他个性内敛，便是见到自己仰慕的人，也表现不出如何的兴奋激动来——只是除了坚持要把真田龙政护送到鸟羽之后再转道尾鹫而已。
　　真田龙政的坐轿十分宽大，与其人风格相似，优美华贵，与一般东瀛贵族乘轿大不类似，倒有些像神舆，四面皆无轿壁，轿内轿外视线一览无余，十分便于沿途浏览民情。这时宇冶秀家骑马走在他轿旁，双方交谈也十分便给。
　　日暮横苍，云垂秋野。一行队伍迤逦来到鸟羽郊野的时候，大地正一片金黄。秋草随风起伏，远望如一纹一纹波浪。几只倦鸟啼鸣着投向自己的窝巢，在这啼鸣中，偶尔传来几声鸦啼，宇冶秀家下意识抬起头来，心中嘀咕了一句：“真不吉利……”
　　——这是无谓的迷信，宇冶秀家自己也知道。只不过从小就确立起来的观念，想改也真不易改。
　　这样想着的时候，天空又传来一声鸦啼，只不过距离要近得多，啼声凄厉嘹亮，似乎要冲破人的耳鼓。宇冶秀家心中不适，然而还未及转念，便听一阵惨呼，一道疾影如光掠大地一般疾掠过前方重重卫队，血溅弧度尚未及下落地面，疾影已冲至真田龙政轿前。真田龙政的贴身侍卫蚀鬼及时抽刀一挡，“叮”地一声金铁交鸣，蚀鬼只觉一股大力涌来，两臂发麻，身形被震开数尺，喉中一甜，唇角已带血，而那黑色的疾影竟已然逼至真田龙政颈项之前！

　　在这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宇冶秀家实在说不出来，甚至连“哎呀”一声都来不及叫出。他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等到他能把他的惊呼叫出来的时候，场中的情形已经完全不同。
　　——这实在也怪不得他，他虽然也是武家孩子的出身，也是认真努力的武士，但普通武家的武士，要让他们跟上这些绝顶武道高手的速度，也未免太为难了他们。
　　真田龙政已不在轿中，倒负双手站在一旁。蚀鬼已经再度冲到他身前，双手紧握太刀护立在前。几根银色的发丝在空中缓缓飘下，郊野一瞬间的宁静似乎都凝固在这几缕飘落的发丝中——虽然这份宁静实际上从未存在。
　　来袭的黑影已落在数丈外一丛灌木的枝梢上。那是一名黑衣的男子，明明未曾蒙面，却不知为何就是看不到他的真面目，仿佛视线落到那里便被阻挡了前进，只能看到他的肩上停了一只漆黑的乌鸦，乌鸦猩红如血的眸子仿佛人类一样冷冷地望着围拢过来的军兵。
　　“阁下高姓大名？”
　　真田龙政身边已经涌来无数士兵，将他里三层外三层护卫住。真田龙政与那刺客方向成一个侧向的角度，他也不转身去看刺客，只是神色清淡，冷冷地问道。
　　乌鸦眸子幽幽地望着他，刺客一语不发。
　　真田龙政神色愈发清冷：“既然要杀我，不该让我知道为何该死么？”
　　刺客这才有了动作。乌鸦陡然一声厉嘶，振翅飞向半空。众人被声音一震，正想动作，却发现刺客竟已不见。乌鸦在半空盘旋一周，“嘎”地一声掠向高空，消失无影。只是在半空中一物疾射而来，落在真田龙政面前。

　　——“田付安治的家徽……这就是刺客留下的线索？”源武藏的声音微微有些沉闷。
　　“还有八个字。”真田龙政目光未回，淡淡道，
　　“‘出尔反尔，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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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国守】地方行政长官，分大国守、上国守、中国守、下国守。品秩由从五位上至从六位下。
　　注②【右卫门少尉】正七位上。
　　注③【庭下人】日本官制，从三位以上及四位、五位中拔擢出的官员可进入清亮殿殿上间，拥有升殿资格，称之为“殿上人”或“堂上”，无此权利者称为“地下”、“庭下”。五位以下仅有六位的藏人一职有升殿的可能，因此称“五品以下的庭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