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东瀛]东风舞》花月汐殇

26、第二十六章 鸦 之二

　　迟开的桂子凝着乳白月光，幽幽香了一庭。源武藏负手立于中庭，飘落的桂子砌了他一肩，半晌，才伸手拂了一拂。
　　真田龙政已离开鸟羽，但在客室相谈的场景却似还在眼前。

　　“这样说来，来人是田付安治的亲友？”源武藏没有猜测田付安治昔日的旧部。从真田龙政的描述来看，田付安治座下绝无可能有如此人物。
　　“田付安治族谱十分清楚，来人应是其友人。”
　　默然片刻，源武藏将家徽推回给真田龙政：“他要寻仇应该找我才是。”
　　“政令由我而出。”真田龙政笑了一笑，桧扇在面前掩起一个奇妙弧度，“通缉文书上署名可是真田龙政哪。”
　　“……”
　　“想来你应是他的最终目标。”
　　“哈。”源武藏略微有些气堵。他自不惧任何人来犯，但他与真田龙政这个黑锅却背得当真气闷。
　　只是更让他心情低落的却不是为岩堂宗则与天皇背黑锅，这一点真田龙政明白，也正是因此，真田龙政才会把源武藏叫来。同样的，在听说刺客是为田付安治而来后，源武藏也明白真田龙政为何要他前来。有很多话，纵使不说，内中的那份苦心也是清楚明白的。
　　无论如何，昔日承诺可让其卸甲归田保其安泰从而招降的人也是他，无论这其中有多少苦衷，现下这种状况始终也让他觉得是自己骗了对方，有负对方。对这种情况，在确知自己不能做什么的时候真田龙政可以冷静无视，源武藏却无法如此泰然。这两个人彼此欣赏相互扶持，但性格各异，却是谁也不曾影响了谁。
　　“对这刺客的来历，我有一个初步的怀疑。”
　　“哦？”
　　真田龙政缓缓放下桧扇，望向源武藏：“可还记得四国的‘鸦’？”
　　源武藏一剔眉。乱世出豪杰，鬼祭幕府末年这一场风云际会中，各地刀兵纷起，涌现出不少令人赞叹的豪杰与军旅，其中最出色的莫过于阪良的“苍天之翼”部队、陆奥的“极北之熊”部队、大和的将领阿部宽，以及，四国的“鸦”之部队。其中陆奥已被他平定，“极北之熊”全军覆没；阪良的城主良峰贞义从开始便未对岩堂军表现出敌意，在天皇回归后即已表达对天皇的忠心，并无逐鹿之意；大和的阿部宽……源武藏扬了扬眉：“前几日阿部宽已向岩堂投诚。”
　　真田龙政点点头：“昨日我已接到来报。大和之主的人头是觐见之礼。”他目光微动，也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语气极淡地陈述事实。他没有继续再说什么，但源武藏却总觉得他的心思似乎已到别处，正在考虑什么。
　　自他结识真田龙政以来，似乎便没见到过真田龙政有悠闲什么也不考虑的时候。相比而言，反倒是战时还好，如今天皇回归，战后百废待兴、全国政务系于一身，各种杂务乱绪如麻，东瀛未来的一切走向皆要考量，真田龙政几乎便没有不是同时考虑数件事情的时候。
　　不过他心思虽分，对眼下这桩事的反应却没有迟滞：“如今还未在掌握中的便只剩下‘鸦’。此人我怀疑便是‘鸦’之主。”
　　“你想收服他？”
　　“这是你的事。”
　　“啧啧，太宰出嘴，军神出力。”
　　“哈。”真田龙政被他逗得一笑，不再去想其他的事，身子微微倚了茶几饮了口茶。
　　“精人出嘴，笨人出力”，源武藏把这俗话替换了四个字，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不过他嘴上调侃，心里其实却是暗暗感谢。这件事牵着他的心结，真田龙政本就是特意留给他处理。
　　“‘鸦’在四国神秘莫测，不曾隶属任何势力。”倚着茶几，真田龙政眉目间不曾超越二十四分之一秒一闪即逝的倦意还是落到源武藏眼底，让源武藏皱了皱眉，“鬼祭兵力瓦解、天下大局底定后，‘鸦’便几乎销声匿迹，不再有什么动作。此人与新政权有仇，憎恨我们，若率领鸦在四国对抗岩堂政权，频频活动，便会是岩堂幕府好大一块心病。”他抬起头来看着源武藏微微一笑，“对你也是一个麻烦，四国是他的根据地，地利人和兼备，‘鸦’与其它几支部队不同，份属游击性质，你要围剿，只怕也要费些功夫。而且他要杀你我，将你引去四国，比他前来寻你要易得手得多。纵然退步来说，‘鸦’不在四国活动，他带‘鸦’前来刺杀我，成功的几率也更要大许多。”
　　“可‘鸦’却偏偏没有动作；他偏偏是只身前来行刺。”
　　“所以若非是我判断有误，此人与‘鸦’无关；便是他心里明白如今的局势对东瀛是有益的，他再恨新政权，也只是他个人私仇，一切行动仅代表他个人，百姓已饱受离乱，人心思安，他并不愿让‘鸦’再扰乱如今局势。”
　　“所以若他当真是‘鸦’之首领，此人非但是罕见的高手，也是相当有见识、明事理之人。”
　　“如此人材，杀或弃都未免可惜。行刺之事我虽暂时按压，但也不需太久便会传至岩堂耳中，无论你想如何处理他，都尽量在岩堂介入之前吧。”岩堂宗则一旦介入，只怕田付安治的悲剧又要重演。这句话真田龙政未曾说出，两人都心知肚明，“好在服部也与你同来，寻觅刺客踪迹方面应不是难题了。”真田龙政说完这句话后，一手按着桌案站起身来，“你既已来到，我便离开了。”
　　源武藏一愣：“这么快便离开？”
　　“我在此地已逗留太久了。”
　　源武藏一皱眉：“远江一带的震灾……”
　　真田龙政缓缓摇头：“灾情严重。”他轻叹一口气，“战乱方止，国库空虚，赈灾之款始终是个麻烦——不过，现下，我是要返回京都。”
　　“发生何事？”
　　“哈。”真田龙政冷笑一声，桧扇轻摇，掩住容颜，“有人方坐定天下，便野心西望了。”
　　“‘西’？”源武藏扬起双眉，一脸诧然，“岩堂有意染指中原？”
　　“这本是历代幕府将军的野望。”
　　源武藏不由苦笑：“如今局势，他有何资本觊觎中原？”
　　“这个资本么——”真田龙政忽然一笑，语尾拉出一个奇妙的尾音，桧扇平指，似笑非笑看着源武藏，“自然是你啊——”
　　“咳。”源武藏被他一句话呛得轻咳出来。事实上真田龙政说的的确是事实，“军神”的存在简直就是军队不败的神话，也是朝廷征战的仰望。不过以这样的口吻神色点出这个事实的真田龙政的确也含了捉弄对方的意思在内。看源武藏困窘的神色，真田龙政似乎心情大好，轻轻一笑转过身去：“那我告辞了——”
　　“真田——”收回玩笑的心思，看真田龙政转过身去，源武藏忽然叫道。
　　“何事？”
　　真田龙政侧身回问，源武藏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
　　“嗯。”点点头真田龙政正欲出门，忽然又想起一事，转过身道，“此事结束后，你若有空闲，莫如去白狐国走一走吧。”
　　“白狐国？”源武藏略感诧异，“有何问题么？”
　　“无啊。”真田龙政笑了一笑，转身出门，“只是，也许会有有趣的人……”

　　直到真田龙政身形完全消失，源武藏才暗自叹了口气。与真田龙政初识不久，在军营中他还能问出“你几日未睡了”这样的话，如今却反而问不出来。真田龙政并不是不会享受、不知休整、在没必要时也让自己操劳的人，若让他无暇休息了，自然就是确实有那么多的事要他忙，他就算问了又能如何？

　　他们的谈话服部雾藏并没有完全听完，但也已足够掌握大部分有用的信息。虽说是由源武藏处理刺客的事，但具体事项只怕还是服部雾藏所要操作更多——毕竟，一击不中随即隐匿的刺客如今行踪何在，要靠他来寻找。刺客即使非是忍者，显然也精通忍术，“鸦”本来就是以神出鬼没突袭见长，如今这刺客匿了行踪，想要找出来除了服部雾藏别人只怕还真有相当难度。对服部雾藏，源武藏只有一句交代：“以己为先。”真田龙政与源武藏都想收服刺客，真田龙政为惜才，源武藏更多一份私人感情，可无论他们多想收服此人，首先更重要的还是自己手下的安危。刺客非是易与之辈，若服部雾藏发现刺客并与之冲突，那必要之时，首先要保证的还是自己，哪怕是丢掉踪迹或杀死刺客。
　　默然立在中庭大约足足有半个时辰，中天月色透过桂花不断摇动，源武藏忽然一转身，拂落一肩桂子，大步离去。

　　——三日之内，应该便有服部的消息了吧？